伍世豪沒敢遲疑,直接在對面沙發上落座,脊背挺直,不敢有半分鬆懈。刑天側頭對東莞仔使了個眼色:“沏茶。”
“是,猛獁哥。”東莞仔應聲而動,從茶櫃取出瓷杯,動作熟練地燙杯、投葉、注水,茶香瞬間瀰漫開來。他先給刑天斟滿,再給伍世豪倒上,最後輕聲道:“喝吧。”
刑天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淺啜一口。伍世豪也跟著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雖不懂茶道,但這口下去,舌尖泛甘,喉間生津,一股暖流直衝腦門——好茶!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好茶!”
刑天只示威微一笑,不置可否。
一杯茶畢,氣氛已然不同。伍世豪放下杯子,目光堅定地看向刑天:“猛獁哥,您找我來,是有事交代?”
刑天也將茶盞放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很看好你,伍世豪。像你這樣的人才,正適合東星。加入我們,怎麼樣?以你的本事,東星絕不會虧待你。”
刑天一邊說著,指尖已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雪茄,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他將那支粗壯的雪茄輕輕擱在伍世豪面前的桌面上——不是遞,是放,帶著三分試探、七分考驗。
這根雪茄,不是煙,是門路,是身份,是香江黑道最赤裸的招安令。
按常理,龍頭親口相邀,還是這種點名入東星的殊榮,誰不立刻雙手捧上、點頭如搗蒜?別說拒絕,連遲疑都算失禮。
可伍世豪偏偏就坐那兒,紋絲不動。
一旁的東莞仔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篤定,下一秒伍世豪就會伸手拿煙,跪地認哥,從此攀上高枝。結果呢?伍世豪確實抬了手——卻把那支雪茄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像推開一碗不合胃口的面。
頭搖得乾脆利落:“不了。”
空氣瞬間凝固。
不只是東莞仔傻了,連站在伍世豪身後的阿大威也愣住。那一瞬,彷彿聽見命運的齒輪“咔”地錯位。
他們一行人千里迢迢從大陸殺到香江,圖甚麼?不就是想在這塊黃金遍地的地方撕出一口血食?東星是甚麼?四九城第一大幫,勢力盤踞半壁江山,隨便賞口殘羹冷炙,夠他們在三角灣稱王稱霸十年。
可伍世豪竟把這碗金飯碗,直接掀了。
“你確定?”刑天沒動怒,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文爾雅的笑,可眼神卻冷了下來,眸光一沉,像刀鋒擦過玻璃。他眯起眼,聲音壓低三分,卻更沉、更重,直往人骨子裡鑽。
伍世豪站起身,動作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他看著刑天,脊背筆直如槍:“我確定。我是大圈仔,來香江不是為了給人當小弟的。告辭,猛獁哥。”
話落,轉身就走。
大威緊隨其後,直到兩人腳步踏出萬國大廈的大門,冷風撲面,他才猛地回神,一把拽住伍世豪衣袖,嗓音發顫:“豪哥……為啥?我們拼死拼活,不就等這一刻?”
伍世豪停下腳步,望向遠處霓虹閃爍的維多利亞港,目光深遠如海。
“因為我們來的目的,從來不是依附誰。”他緩緩開口,“他們有的,我們也能自己打出來。我伍世豪——絕不低頭。”
……
車輪碾過溼漉漉的街道,雨後香江泛著油光,映著高樓林立的倒影。車內沉默片刻,大威臉上的驚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滾燙的熱意。
他忽然笑了,笑得咧開嘴,眼裡閃著光。
若是別人,早該罵老大蠢、怨前途盡毀,甚至暗地盤算跳槽東星。可他是大威,家裡的細威和啞七也一樣——三人跟伍世豪穿一條褲子長大,同吃餿飯、共扛刀棍,情分早刻進骨頭裡。
你選的路再險,我們也陪你闖。
“豪哥!”大威猛地攥緊拳頭,砸在膝蓋上,聲音洪亮如吼,“香江這麼大,哪條街不能踩?我們自己打出個天下又如何!”
……
萬國大廈頂層,茶涼了,沒人續。
刑天坐在皮椅中,指尖夾起那支被退回的雪茄,輕輕摩挲。他取出剪刀,咔嚓一聲剪掉菸頭,火柴劃燃,橙紅火苗舔上菸草,一吸,煙霧繚繞升騰。
他吐出一口濃白,神色如常,唇角仍噙著那抹優雅笑意,彷彿剛才拒他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粒塵埃。
可旁邊的東莞仔早已坐不住,額頭青筋暴起,雙拳緊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死死盯著那扇關閉的大門,咬牙切齒,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伍世豪?算個甚麼東西!大哥親自遞煙,那是給他祖墳冒青煙的機會!他倒好,甩臉子走人?真是不知死活!”
一句接一句的咒罵炸開在房間裡,震得杯盞微顫。
他當然氣。整個香江多少人削尖腦袋想進東星,跪著求一個名字都不成。你倒好,門開著請你,你偏要踹一腳再走?
可他不明白——有些人,生來就不打算走別人給的路。
可是現在,猛獁哥竟親自開口,要伍世豪入東星——換作旁人,怕是膝蓋都快軟了,當場跪下磕頭認大哥都不稀奇。畢竟誰不知道,進了東星,鈔票滾滾來,走在香江街頭報上名號,連條野狗都得繞道走。可偏偏這個伍世豪,眼皮都不眨一下,輕飄飄一句“不幹”,就把猛獁哥的橄欖枝給推了出去。
在東莞仔眼裡,這哪是拒絕?這是往刑天臉上甩耳光!是赤裸裸的打臉!不可忍,絕對不可忍!
“猛獁哥!”東莞仔猛地站起,拳頭砸在茶几上,聲音炸得整間屋子都在抖,“這伍世豪簡直不知死活,敢駁你面子?我這就去把他剁成八塊,喂海魚!”
他轉身就往門口衝,皮鞋踩得地板咚咚響,殺氣騰騰如出籠瘋狗。可就在手搭上門把的一瞬,身後傳來一聲淡淡的話音——
“等一下。”
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扎進脊樑骨。東莞仔硬生生剎住腳步,緩緩回頭。
刑天坐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敲著瓷杯,眼神平靜得像深潭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下,喝茶。”
東莞仔咬牙憋火,一步一沉地走回來,坐進沙發,拎起茶壺給自己和老大續上。滾燙的龍井入口,本該清心潤肺,可此刻只覺滿嘴苦澀——心裡燒著一把火,哪品得出半點香?
“猛獁哥,那小子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目中無人啊!”他一口飲盡,杯子重重磕在桌上,眼底全是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