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吃過這些苦，如今哪怕只是蜷在這麼一間窄得轉不開身的小屋裡，伍世豪也覺得踏實。這地方雖小，好歹能遮風避雨，比起外頭那些用鐵皮胡亂拼湊、漏雨又漏風的狗窩，已經是老天開眼賞的福分了。
“豪哥！”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大威領著細威跨進來，嗓門一亮，屋內立刻傳來回應——還有股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直往鼻子裡鑽。兩人腳步都快了三分，一邊往裡走一邊吸著鼻子嚷：“啥味兒啊？這麼香！”
進門一看，原先喝茶的小桌早已收拾利落，此刻擺上了碗筷。啞七蹲在一旁默默佈菜，四副碗筷齊整排開，米飯冒著白煙。伍世豪正站在爐灶邊，手裡攥著兩塊粗布，穩穩當當地將一隻黑乎乎的燉鍋端上桌，鍋蓋一掀，熱氣騰騰，一條油光發亮的大魚臥在湯汁裡，醬香四溢。
他笑著拍了下手：“吃魚！今天有口福了。隔壁魚店老闆夠意思，前兩天咱們幫他趕走那群鬧事的矮騾子，人家記在心裡，今兒特地送來條新捕的好貨，咱直接燉了。”
“哇哦！”大威眼睛都直了，拉著細威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刮地響。四人圍桌而坐，伍世豪一句“開動”，筷子齊飛，飯扒進嘴裡，夾起一大塊魚肉送入口中——那肉嫩得幾乎不用嚼，滑溜彈牙，連骨頭都少得離譜，鮮味直衝腦門。
“我勒個去！”細威一口吞下，忍不住嘖嘴，“這魚也太頂了吧？簡直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爽的一頓！”
他們幾個廚藝都不咋地，平時不是啃冷飯就是煮點鹹菜湊合。今天這頓雖說只加了醬油、鹽巴和幾片姜，沒搞甚麼花裡胡哨的調味，可架不住食材夠硬——這可是魚販從今早最新一批漁獲裡精挑細選出來的頭牌貨，專程送來的謝禮。
大威猛點頭，嘴裡塞滿飯菜，筷子在魚身上翻來覆去掃蕩，吃到半碗才猛地想起正事，突然放下碗筷。動作太突兀，連帶伍世豪都停下筷子，眉梢微挑：“咋了？不合胃口？”
“不是。”大威壓低聲音，臉上卻掩不住一絲興奮，眼神發亮，“豪哥，有大事。”
細威和啞七立刻收聲，氣氛一緊。伍世豪靠回椅背，目光沉了幾分：“說。”
大威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你曉得九龍區那個東莞仔不？東星十傑之一，現任雙花紅棍，在道上正紅得發紫——他，想見你。”
伍世豪聽完大威的話，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卻清晰：“這我當然清楚，你突然提他做甚麼？”
大威立馬接話，語氣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今天我和細威剛收拾完那群矮騾子，正要走人，一個黃毛就找上來——說是東莞仔的手下，點名要見豪哥你，時間地點都由咱們定。豪哥，見不見？”
他說完，眼神灼熱地盯著伍世豪，像是盯著一張即將中獎的六合彩。在他眼裡，東莞仔不只是東星十傑之一，更是九龍城寨真正的地頭蛇。他們能在三角灣站穩腳跟，全靠人家眼皮子一抬、手指一鬆——不是看得起，是懶得爭。
如今這位大佬竟主動遞來橄欖枝，大威心裡早就掀起了驚濤駭浪。要是能搭上線，別說守住地盤，往後跟著吃香喝辣也不是夢。他們這群大圈仔漂洋過海來香江，圖甚麼？不就是搞錢嗎？甚麼江湖義氣、兄弟熱血，全是窮人才信的鬼話。在這塊鋼筋水泥的叢林裡，鈔票才是硬通貨。
伍世豪沒急著回應，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眸光微閃。他當然懂這其中的分量，也清楚拒絕意味著甚麼。片刻後，他淡淡開口：“他知道我們定地方？”
“對！他說隨便選，只要豪哥方便。”
伍世豪嘴角一勾，眼底掠過一絲銳利：“既然人家給面子，咱們也不能太寒酸。去告訴那個黃毛——今晚八點，富貴大排檔，三角灣老地標，找不到算他沒本事。”
大威一聽，整個人都燃了起來，飯也不吃了，騰地從椅子上彈起，連筷子都甩在桌上：“好嘞！我這就去傳話！”話音未落，人已推門而出，背影快得像陣風。
黃昏染街，霓虹初上。
富貴大排檔早早支起了爐灶，鐵鍋咕嘟冒泡，紅油翻滾如熔岩，香氣纏著晚風，在巷口來回掃蕩。幾張塑膠桌擺在路邊，伍世豪帶著人佔了最中間那張，圍坐一圈，火鍋正酣。
肉片剛涮變色，脆爽入味；牛百葉七上八下，咬一口咯吱作響。幾瓶冰鎮啤酒斜躺在桶裡，瓶身結著水珠，像夜色沁出的冷汗。
不多時，遠處傳來引擎低吼。一輛漆黑賓士如猛獸潛行，緩緩停靠路邊。車門推開，三道身影魚貫而下。
為首那人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墨鏡遮面，步伐沉穩如擂鼓壓街——正是東莞仔。左側黃毛緊隨其後，右側小弟則低調沉默，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三人踏步而來，氣勢逼人卻不張揚。東莞仔徑直走到桌前，看也不看四周，拉開凳子便坐下，動作乾脆利落。
伍世豪立刻起身，臉上堆笑：“東莞仔，有失遠迎。小地方簡陋，只能請你吃頓熱乎的，別嫌棄。”
東莞仔摘下墨鏡，目光掃過一桌狼藉，輕笑一聲：“吃得熱鬧，才叫真江湖。”說著順手夾起一顆魚丸，吹了口氣送入口中，咀嚼兩下，點頭道，“火候剛好，夠味。”
氣氛瞬間鬆了下來。
伍世豪打了個響指：“開整！”眾人紛紛動筷，鍋裡再度沸騰，彷彿連空氣都在冒油花。
一通猛攻之後，桌上菜盤見底。伍世豪朝老闆揚聲喊了一句：“加料！肥牛再來兩盤，青菜也補上！”轉頭又拎起冰啤酒，“啵”地一聲啟開瓶蓋，親自為東莞仔滿上一杯，泡沫順著杯壁滑落。
他舉杯輕碰，笑容坦然：“東莞仔，今兒你點名約我這無名之輩，肯定不止為了吃頓火鍋吧？有事，直說。”
酒意微醺，話語落地，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無聲，卻已在水面下激起暗流。
東莞仔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結滾下，乾脆利落。他一把奪過伍世豪面前的酒瓶，手腕一傾，琥珀色的液體嘩啦灌滿杯底，仰脖又是一口悶。酒氣未散，他眯眼掃過在場幾人，嗓音低沉卻清晰：“不是我想見你，是我家老大點名要見你——猛獁哥，想見你，伍世豪。”
話音落下，桌邊幾人的動作齊齊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