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之內，樓宇密集如林，底層是供人進出的鋪面，上層往往便是幾代同堂的居所。在這裡吃頓飯，耳邊常伴喧鬧打罵之聲，更有甚者，兩棟房屋彼此相連，牆壁打通，門戶互通，原本狹窄的巷道反而少有人行。
人們反倒習慣在屋頂之間穿行，牆上開扇門，或乾脆拆去中間牆體，將樓與樓連成一體，樓道成了主道，街巷反被冷落。這在外人看來匪夷所思，但在九龍城寨，卻是司空見慣的日常。
大埔黑自然不願在這種嘈雜之地飲茶——頭頂便是住戶，孩童哭鬧不休，如何能安心？因此他身邊帶著兩名小弟，一路走出城寨邊緣地帶。一旦離開城寨範圍，建築風貌便截然不同，雖依舊擁擠，但商鋪各自分明，不再像城寨內那樣，一平方米恨不得豎起十幾層樓房。
在城寨外圍的一家涼茶鋪裡，掛著一塊繡著“茶”字的紅布招牌，這是大埔黑常來的老地方。店內陳設極為簡陋，老闆熟練地從一排排紅色布袋中取出形似樹根的草藥，投入水壺，加水後置於煤爐之上，一邊點火，一邊手持蒲扇輕輕搖動，慢煮新茶。
鋪子裡只擺著幾張老舊破敗的桌椅，盛茶的器具也不是杯子，而是粗瓷大碗。按理說這樣的鋪子難有客人光顧，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大埔黑當初也是偶然撞見此地。儘管裝潢寒酸，但不得不承認，老闆煮出的這碗涼茶，滋味確實極佳。
大埔黑端起面前的大碗，仰頭一口氣將茶水灌入腹中，隨後放下碗，順手用衣袖抹了抹嘴角。這一碗茶下肚，胸中煩悶稍解，但他眉頭仍緊緊鎖著，伸手提起茶壺又為自己續上一碗，嘴裡低聲咒罵著：
“該死！東星那邊莫不是真不派人來了？這麼久一點動靜都沒有，操！老子怕是被耍了，這群不講信義的傢伙，居然到現在還不露面！”
涼茶儘管入口清爽，令大埔黑心頭稍感舒緩，但此刻的他，實則命懸一線。即便將這涼茶如飲水般接連不斷地灌進肚中，咕咚作響，也無法真正平復內心的焦灼——只要東星的人還未現身，他的心便始終提在半空，無法落地。
確切地說，大埔黑此時已滿心怨憤。自己正是因答應歸附東星，才走到今日這步田地，如今性命猶如懸絲，隨時可能墜入萬丈深淵。當初信誓旦旦說會迅速派人接應，可直到此刻，竟連半個影子都未見著。即便無法一次性調來大隊人馬，哪怕先派幾人送個口信也好，可現實卻是音訊全無。這般拖延與漠視，讓他既驚懼又憤怒。
“嘎吱。”
突兀的一聲剎車劃破寂靜。此時正值午後，街面上行人寥落，四下安靜得只餘茶館後廚老闆燒柴時柴火噼啪的聲響。大埔黑坐在涼茶鋪內，正對門口，街前動靜盡收眼底。
只見街道盡頭，一輛麵包車從側巷拐出，緩緩駛至欄杆前停下。“呵，東星終於肯派人來了？”
車門開啟，一名名彪形大漢魚貫而下，人人手握西瓜刀，眼神兇厲。大埔黑第一反應便是：東星援兵到了。
“你，去招呼他們一下……”
他剛想拍拍身邊小弟的肩，示意對方前去接洽。可話到嘴邊，卻驟然卡住——最後走下車的那個身影，他認得清楚，正是火牛。
火牛赤著上身，僅穿一件黑色背心，虯結的肌肉赫然顯露，手中西瓜刀寒光凜冽。甫一下車，那雙眼睛便如獵豹盯住獵物般，死死鎖住大埔黑。這般架勢，哪是來談合作的？分明是來索命的！
大埔黑心中暗罵一聲：“焯！”
下一瞬，他猛地將茶碗摔向地面，瓷片飛濺，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他霍然起身，朝身旁兩名小弟怒吼：“跑！”
話音未落，人已衝出店門，拼盡全力朝著九龍城寨方向狂奔。
“老大！”
兩名小弟一愣，旋即反應過來——火牛帶來的足足十來號人，個個手持利刃，殺氣騰騰。反觀他們，僅隨身帶著短小匕首，人數、武器皆處絕對劣勢。再不逃，便是死路一條！
兩人拔腿就追，緊跟大埔黑身後。只要能逃入九龍城寨，不但能召集兄弟反撲，單憑城寨內錯綜複雜的巷道，也足以讓追兵迷失方向。
“追！尤其是大埔黑，絕不能讓他跑了！誰放走他，誰負責！”
火牛高舉西瓜刀，厲聲下令。
“哦！”
十餘名手下齊聲應和，揮舞著刀具，如惡狼般朝著三人逃竄的方向猛追而去。
不得不說，火牛帶來的這批人手，個個都不是善茬，步伐迅猛，氣勢逼人。大埔黑一路狂奔，頭都不敢回。然而就在翻越一道鐵欄時，因太過慌亂，褲腳竟被欄杆勾住，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身後兩名小弟急忙折返攙扶，可就是這片刻遲滯，已被對方團團圍上。
“別！別動手！我不敢了！饒命啊！”
當大埔黑掙扎著爬起時，一把冰冷的西瓜刀已然架上脖頸。周圍十多名壯漢持刀環立，刀鋒直指他與兩名小弟，殺意森然，只需一個動作，便可將三人盡數斬殺。
“先別動手，你們先停一下！你們也不過是替和聯勝賣命的，他們給你多少錢來要我的命，我出雙倍——用錢買回自己的性命！”
大埔黑急忙擺手，朝著那些握著西瓜刀的大漢們大聲喊道……
在大埔黑眼中，人生唯一的信條只有一條，那便是當初他對東莞仔講過的：混社會，不傍有錢人你還能靠誰？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爺。他堅信這些人無非為了撈錢而來，既然如此，自己加碼，自然就能化險為夷。
然而，話音未落，一道他最不願聽見的聲音便在耳畔響起：“怎麼，大埔黑，你背叛了和聯勝，現在還想策反我的兄弟？”
隨著這聲音傳來，除了那個刀刃仍架在他脖子上的漢子，其餘幾人紛紛退開一條路。火牛緩緩走出，肩上扛著一把西瓜刀，臉上掛著冷笑，目光如冰，死死盯著大埔黑，彷彿在看一具早已註定歸西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