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聯勝的坐館每兩年選舉一次,與其他社團截然不同。別的幫會龍頭之位往往是父傳子、世襲繼承,但和聯勝卻堅持由全體叔父級人物共同投票決定,得票最多者方可登位,掌管全域性。
而今年,恰好是老一屆坐館退任、新一任人選即將出爐的關鍵年份。
此刻,在和聯勝所屬的一間茶樓內。
此處裝潢極盡奢華,地面鋪著雪白的大理石,頭頂懸掛著璀璨的水晶吊燈,角落香爐嫋嫋升起青煙,幽香緩緩瀰漫於廳堂之間。
隔壁傳來陣陣麻將碰撞之聲,夾雜著女人高聲歡呼:
“胡了!”
還有孩童嬉戲打鬧的喧譁。
可這些紛擾絲毫未影響主廳中那一桌享用早茶之人的氣氛。
所謂早茶,絕非僅是飲茶這般簡單。桌上不僅有香氣四溢的茶湯,更有蒸籠點心、蝦餃、燒賣等各式佳餚琳琅滿目。眾人圍坐一圈,邊吃邊談,其樂融融,正是香江最具代表性的社交場景。
阿樂、大D、冷佬、雙番東……這些和聯勝各分堂的堂主及資深叔父,皆齊聚於此,神情肅穆。儘管面前擺滿了精緻美食,卻無人動筷。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主位上那位面容慈祥、體型肥胖已近乎渾圓、頭髮斑白的中年男子身上。
此人模樣乍看滑稽,若面帶笑容,怕是要被人誤認為笑口常開的彌勒佛供奉起來。但在香江,沒人敢如此輕視他——因為在和聯勝之中,這位中年男子才是真正舉足輕重的人物。即便是現任坐館,在他面前也必須恭敬有加,尊稱一聲前輩。
此人,正是鄧伯。
鄧伯在和聯勝的地位無人能及。四十年前,他曾擔任過話事人,資歷之深,在叔父輩中首屈一指。無論是在幫內還是外出與其他幫派高層交涉,各大龍頭見了他,也都禮讓三分。
此時,眾分堂領導與叔父們皆靜默注視著鄧伯,神色恭敬至極。
只見鄧伯臉上浮現一抹溫和笑意,一手執壺,一手持杯,親自為身旁之人斟上熱茶。那杯茶並未留給自己,而是由身邊人依次傳遞,直至整桌每人面前都多了一盞清茶。
待最後一人接杯,鄧伯這才輕輕點頭,含笑開口:
“請茶。”
眾人聞聲,方舉杯共飲,一飲而盡。隨後,桌上的美味佳餚才終於有人動筷,氣氛漸趨鬆動。
然而鄧伯自己仍未進食,只是繼續啜飲著茶水,環視眾人,緩緩說道:
“光陰似箭,轉眼又是兩年。今日邀大家前來飲茶,諸位心中想必已有數……”
“我們和聯勝的傳統不能丟。舊人該退,新人當立。咱們這些老傢伙守住規矩,把未來的路交給年輕人去走。畢竟,年輕人的眼光,總比我們這些老頭子長遠些。”
“所以,我想聽聽,這一屆坐館之位,有誰願意出來競選?”
話音剛落,兩道手臂幾乎同時舉起,兩個聲音齊聲響起——
“我要選。”
“我要選。”
眾人循聲望去,坐在兩側、率先發聲的,正是阿樂與大D。
“大D的為人怎樣,大家心裡都有桿秤,要是真要選人,我肯定投大D一票。”
“阿樂最講義氣,哪回兄弟遇上麻煩他不挺身而出?出錢出力從不含糊,待人寬厚,從不斤斤計較,依我看,推選阿樂最合適。”
“可我擔心阿樂根基不夠穩,他管的左墩地盤一直壓不住陣腳,反觀荃灣,大D那邊可是風生水起。”
“但我們大小區上下一心,堅決支援阿樂。”
就在阿樂與大D站出來表示要角逐話事人之位時,臺下一群叔父輩的人物也立刻低聲議論開來,紛紛權衡該支援誰更為妥當。
“都別說了,安靜。”
這時,鄧伯開口了。他聲音雖輕,卻如定海神針,全場頓時鴉雀無聲。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大D和阿樂之間來回掃過,微微點頭:
“好,大D、阿樂,你們倆準備一下。既然你們有意參選,我們就會在你們中間選出最合適的人選。”
“今天就到這兒,茶喝完了,各自散去吧。”
……
在和聯勝茶館的會議結束後,荃灣某處湖面之上,兩艘小船交錯而行。大D縱身一躍,輕巧地跳上另一艘船,毫不客氣地坐下,隨即從衣袋中掏出一疊信封,往桌上一拍。
“關仔森,這二十萬你拿著,幫我轉交龍根,讓他投我一票。”
關仔森開啟信封瞧了瞧,隨即笑著對大D說道:
“志在必得啊,難怪那麼多老闆樂意跟你合作,不管大小買賣,算我一份,沒問題吧?”
“等選上了再說。”
大D看著關仔森,語氣淡淡地回應。
“你幫我,我幫你,咱們是兄弟嘛。”
關仔森依舊笑著道:
“要不是我沒資格競選四號位,我都想親自下場幹一場了。”
“那乾脆別幹這行了,圖個啥?”
大D冷笑一聲:
“還不如去賣魚蛋,一碗十五塊,賺得還多。”
這話一出,關仔森和他身邊的馬仔傻牛都不由尷尬地笑了笑。
見傻牛還在笑,大D臉色驟然一沉:“笑甚麼?東西不合胃口?不好意思,把這勺子吃了。”
說著,他隨手將一把金屬勺子甩到傻牛面前,“吃啊。”
傻牛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但仍默默撿起勺子,用盤沿敲碎,碾成粉末,仰頭一口吞下,開始咀嚼。
“咯嘣,咯嘣……”
咀嚼聲從傻牛口中斷續傳出。
關仔森見狀,臉上的神情也嚴肅起來,轉向大D說道:
“大D,我這手下腦子不太靈光,才叫他傻牛,你也別太難為他。”
此時的傻牛一邊嚼著嘴裡的碎屑,一邊伸手又抓起一把新勺子,正準備再次砸碎吞食,卻被大D一把按住了手腕。
大D望著傻牛,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笑意,語氣輕鬆地說:
“逗你玩呢。”
“勺子怎麼能吃?有沒有傷到嘴巴?”
傻牛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又磨了磨勺子碎片,再度送入口中,繼續咀嚼。
“叫你吃你就吃。”
大D忍不住笑出聲,隨即轉頭對關仔森道:
“我先走了。”
說完,他抬手示意,自己原先乘坐的小船立刻靠攏過來。大D縱身一躍,身影迅速遠去。
待大D離開後。
“他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關仔森看著傻牛,低聲說道:
“心裡不服?”
“等你有權有勢,比他更硬氣的時候,自然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