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昆剛啜了一口香檳,目光掃過桌心的秤,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眉頭緊鎖,質問道:
“這是做甚麼?”
“我們按重量計價。”
服務員依舊面帶微笑,語氣謙和地解釋。
可林昆顯然極為不滿,聲音陡然提高:
“有沒有搞錯?”
“讓隔壁那些外國人看見,還以為我連這點東西都吃不起。”
“不會的先生,大家都一樣。”
見客人動怒,服務員連忙賠笑安撫。
但林昆根本不買賬:“甚麼叫都一樣?”
“就這麼一小撮,夠誰吃?”
“再拿一罐來,每人一罐!”
“拿走,趕緊把這秤收了!”
“對不起先生,非常抱歉,您要的魚子醬馬上為您送上。”
服務員連連點頭,迅速將秤撤下。
“好了,大家請用。”
待秤撤離桌面,林昆的臉色才終於緩和下來。
他再次抿了一口香檳,舀起一勺魚子醬送入口中,臉上露出滿足之色。
而坐在左側的小姨也端起香檳,朝阿力溫柔一笑:
“來,陪我喝一杯。”
……
飯畢,眾人返回別墅。
其餘人陸續回房休息,唯有林昆將阿力單獨叫了出來。
陽臺上,林昆握著一杯香檳,目光悠然望向夜空中那輪清亮的明月,輕啜一口酒液,嘴角微微揚起,“這酒店供應的香檳,終究比不上我自己窖藏的醇厚。”
“阿力,你也嘗一口。”
站在一旁的阿力也端著一杯香檳,聽罷林昆的話,便淺抿了一口,點頭道:“確實,這一杯更順口些。昆哥,你叫我來,就只是為了陪您喝酒賞月?”
“不過今晚的月色,的確難得。”
林昆笑著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
“其一,我確實是想讓你陪我一同看看月亮、喝點小酒。像今天這樣天朗氣清,心情舒暢的日子,不多見。”
說著,他伸手探進外套口袋,取出一個用羊皮紙層層包裹的小包,輕輕拍進阿力掌心。
“其二,就是這個。”
阿力接過,拆開紙包一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鈔票。
還不等他開口,林昆已先一步道:
“這些錢你先拿著做準備,手頭的事都先理清楚。過些日子,你得陪我去一趟太國。”
“太國?去那兒做甚麼?”
阿力聞言,眉頭微皺,低聲問道。
林昆又飲了一口酒,淡淡說道:
“你也清楚,咱們的貨一向有保障。原料都是我自己親自談妥,再送去工廠加工,最後出手。可最近,一條渠道被人斷了,貨源開始緊張。我在金三角這邊合得來的不多,但在太國倒是還有幾個老關係。所以,這次得親自走一趟,補貨。”
話至此處,林昆抬手按在阿力肩上,神情鄭重:
“我一直把你當親弟弟看。我年紀大了,這生意還能做幾年,誰說得準?總得有人接班。”
“這次帶你過去,也是讓你見見世面,認認我的供貨人。將來把擔子交給你,我也能安心。”
“否則,哪天有人上門要貨,你連從哪兒進貨都不曉得,豈不是丟臉?”
阿力聽完,並未露出笑意,而是沉默片刻,才抬頭問:
“昆哥,那我們這次見的是誰?”
林昆盯著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八面佛。”
“多年前結識的,老交情了。行了,不該打聽的別多問。事情儘快安排好,明白嗎?”
阿力低頭,聲音沉穩:“是,昆哥。”
街道雜亂不堪,行人擁擠,兩旁店鋪不過是用鐵皮隨意拼搭而成,高度勉強超過一個成年人半個身子。
在這片魚龍混雜的區域,四號街區成了各類交易的溫床,非法買賣隨處可見,彷彿已是日常。
一棟低矮破敗的樓房矗立其中,外牆斑駁,結構鬆散,即便站在樓下也能清晰看見樓頂裸露的水泥柱、鋼筋和支撐用的竹架。與其說是住宅樓,不如說是一座未完工的廢墟——這正是阿力棲身之所。
儘管跟隨林昆出入光鮮場合,但阿力本人並無多少積蓄,只能蝸居在這如同陰溝老鼠窩般的地方。
這種地方若說尚有一絲溫情,大概也只有鄰里之間彼此熟識罷了。這晚,阿力揹著包歸來,街邊乘涼的老人們和幾個姑娘瞧見他,紛紛開口招呼:
“阿力。”
“嗯。”
他轉頭回應,微微頷首,隨即準備上樓休息。
然而剛走到樓梯口,一個瘦弱的身影忽然擋在面前。
是個小女孩,長髮紮成辮子,卻編得粗糙凌亂;衣衫破舊,雖能看出底子清秀,但面色蠟黃,身形瘦削,整個人顯得萎靡不振。
小女孩就這樣孤零零地倚在牆邊,一雙明亮的眼睛不停地眨動,怯生生地望著來往的路人。
阿力認得這孩子。她有時會獨自站在這裡,偶爾會有善良的人從口袋掏出糖果遞給她,而阿力也是其中之一。
“你爸媽呢?”
阿力上前幾步,慢慢蹲下身子,讓視線與女孩齊平,放鬆面部神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嚇人,輕聲細語地問道。
“爸爸媽媽在樓上,我好餓,找不到東西吃。”
女孩低聲回答,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光是聽她說話就能感覺到,她已經餓得快沒力氣了,不知多久沒吃過一頓飽飯。
看到她這副模樣,阿力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成拳,但很快又鬆開——他清楚,自己甚麼都改變不了。
這孩子的父母都是癮君子,為了能吸上四號海洛因,連飯都可以不吃。他們能忍,可孩子怎麼受得了?而一個孩子又能做甚麼呢?
“他們為甚麼非得吸那東西?”
這個疑問一直盤踞在阿力心頭,可惜此刻無人能為他解答。
“叔叔,我餓。”
孩子沒有大人那些虛無縹緲的自尊,餓了就直說。
聽到這話,阿力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柔聲道:
“等叔叔一下。”
說完,他轉身走進旁邊的雜貨店,片刻後走出來時,手裡抱著一袋麵包、糖果和小零食。
“給,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他把買來的食物一股腦塞進小女孩手中。
“謝謝叔叔。”
女孩臉上立刻綻開笑容,一邊道謝,一邊急切地啃起麵包,狼吞虎嚥地填著空蕩蕩的胃。
看著她腮幫子鼓鼓囊囊塞滿食物的樣子,活像只貪吃的倉鼠,阿力忍不住笑了。這樣的場景對他來說早已習以為常——每當這孩子沒飯吃,他總會這樣幫一把。
“回去找你爸媽吧。”
叮囑了一句後,阿力轉身準備回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