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笑了笑,也順手拿起一顆橙子剝開,果肉入口清甜。他慢悠悠說道:
“不是我有事找你,是我朋友想搭上你們洪興。他叫拿督,在馬lai西啞是數得上的富豪,打算來香江搞賭船生意。本來想找我們龍頭談,結果話不投機。現在想換條路走,讓我牽個線。”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這機會送到你面前,算你走運。”
話音未落,桑拿室的門輕輕推開,一個身材圓胖、穿著浴袍的男人緩步走出,額頭還掛著汗珠。笑面虎立刻介紹道:
“這位就是拿督先生。”
基哥起身,目光上下掃過對方,臉上隨即堆出笑容,主動伸出手。
“拿督先生大駕光臨,幸會啊。我是洪興基哥,以後有事儘管開口。”
……
翌日清晨,晨光灑在街角茶餐廳外。陳浩南帶著幾個小弟剛推開門準備去吃早飯。
突然,山雞從巷口飛奔而來,滿臉通紅,腳步急促,邊跑邊喊:
“浩南哥!你看誰回來了!”
陳浩南聞聲回頭,山雞側身讓開。一名平頭男子站在門口,衣著樸素,甚至有些凌亂,臉龐平凡無奇,卻透著一股久經風霜的氣息。
只一眼,陳浩南眼神驟亮,原本冷峻的表情瞬間融化,大步跨上前,聲音裡滿是驚喜:
“大頭,你終於回來了!”
天剛矇矇亮,街邊的早餐鋪子已飄出陣陣香氣。陳浩南推開門時,晨風還帶著涼意,整條街道靜悄悄的,連路燈都尚未熄滅。
店裡燈光柔和,桌椅擦得發亮,老闆早已備齊食材,只等第一波客人到來。此時店內冷清,只有他們這一桌人圍坐在一起,喧鬧聲尚未響起,反倒顯得格外寧靜。
他向來喜歡這個時候來,人少,心也靜,能慢慢吃上一頓踏實飯。
“一籠煎餃,兩籠叉燒包,四碗粉腸。”
“好嘞,馬上就好。”
老闆接過單子,轉身下廚,不一會兒便端上熱騰騰的食物。瓷碗冒著白氣,香氣撲鼻,幾人動了筷子。
可陳浩南吃得並不輕鬆,臉上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不再像剛見大頭時那樣舒展。
“你不認這兄弟情,我認。”他忽然開口,“這輩子,你都是我兄弟。”
話語落下,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彷彿被拉回了從前。那時,他們的老大犯了事,有人出了人命,必須有人頂罪。
按道上規矩,這種時候講的就是一個“義”字。
誤殺判不了死刑,三四年牢獄而已。作為隊伍的頭頭,陳浩南和大頭本該一起抽籤決定人選。老大雖沒明說,但意思清楚——讓底下人扛,不如自己人來。
可最後根本沒抽籤。
大頭站了出來,一句話定下結局:“我頂。”
換來的是一句承諾:出來之後,位置讓他坐。
如今看來,那句話早已隨風消散,無人兌現。
陳浩南放下筷子,碗裡還剩半口湯沒喝完。他看著大頭,聲音低了幾分:“那天……我沒站出來。你怪我嗎?”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
當年只有兩條路:一人進去,另一人留下。他本可以爭,可以喊,可以搶著把責任攬過來。但他沒動,也沒說話。反而是大頭,二話不說站起身,走進了鐵門。
而到現在,大頭甚麼也沒得到。
如果只是普通交情,陳浩南或許早就放下了。可大頭不是外人,是曾背靠背拼過命的兄弟。那一瞬的沉默,等於把他推了進去。
這事像根刺,紮在心裡許多年,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聽陳浩南說完,四周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聲。大頭面前那盤早點幾乎沒動過,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邊,終究沒能嚥下一口。
過了許久,他抬起眼,望著陳浩南,輕輕搖頭。
“那時候太傻,總覺得進局子熬幾年,出來就能往上走。結果判了九年,關了八年。”
陳浩南神色一滯,喉結動了動,嘴唇微微發白。他沉默片刻,終於點頭,聲音很輕。
“要是當年坐牢的是我,你現在或許不只是銅鑼灣的話事人。”
大頭聽了,嘴角揚起一絲笑意,那笑卻像被風吹皺的紙,乾澀而扭曲。他依舊搖頭。
“哪有那麼回事?我沒怪你,真的。”
“我只怪自己,八年啊,最該拼的時候,全耗在鐵窗裡。”
“好在裡頭沒荒廢,考了兩個B,三個C。可時間沒了,就是沒了。”
這話像是說給陳浩南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他知道回不去了,但至少,讓對方心裡少些負擔。
陳浩南看著他,緩緩點頭,隨後問:“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回來一起幹。”包皮插話,從口袋摸出一支菸,點燃後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推了推眼鏡,“南哥甚麼人,你還不清楚?”
大頭沒接話,只是搖頭。
“我已經搞砸一次,不想再來第二次。我想明白了,哪怕去掃街、送外賣,也不碰那邊的事。”
包皮吐出一口煙,冷笑一聲。
“你就算賣份報紙,也得交‘地租’。香江哪塊地皮不沾點灰?你以為躲得開?”
大頭眉頭一緊,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
“嘿社會真這麼無法無天?那我不賣報了,行不行?”
陳浩南盯著他,語氣平靜卻有力。
“你不賣報,還能做甚麼?端盤子?開出租?哪個行當不看人臉色?香江這地方,路分很多條,就看你走哪一邊。”
話音未落,大頭立刻反駁。
“你把黑社會說得無所不能,那你去銀行門口收保護費試試?我不信離了你們,我就活不下去。”
大頭話一出口,便察覺到語氣過於生硬,神情略顯激動。他低頭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緩了緩臉色,隨後衝著陳浩南擺了擺頭。
“談不到一塊去,早點我吃過了,多謝。”
茶杯放下,話音落定,他便站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
“還是老樣子,這麼多年一點沒改,倔得像塊石頭,又不懂變通。”
一句句飄進耳朵裡,包皮眉頭微皺,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悅。畢竟,陳浩南是真心想讓大頭回來,可對方卻毫不領情。
“到底是自家兄弟,暗中照應點吧。”
留下這句話後,陳浩南拿起筷子,繼續吃著碗裡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