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鈺沒有堅持,鬆開了手,但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生怕他端不穩。
林陽低頭喝了一口藥,苦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蕭鈺看著他,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像是雨後初晴的陽光,將她臉上那些疲憊和陰霾一掃而空。
“笑甚麼?”林陽悶聲道。
“沒、沒甚麼。”蕭鈺捂著嘴,但眼睛還是彎彎的,“就是覺得……林公子你平時總是很沉穩的樣子,難得有這麼……嗯,‘生動’的表情。”
林陽無語地看了她一眼,一口氣把剩下的藥灌了下去。
苦。
苦得他舌頭髮麻。
蕭鈺遞過來一顆蜜餞:“含著。”
林陽看了她一眼,默默接過蜜餞塞進嘴裡。酸甜的味道慢慢化開,將苦味壓了下去。
“蕭小姐。”林陽忽然開口。
“嗯?”
“昨天的事……謝了。”
蕭鈺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應該是我謝你。如果不是你,昨天被抓走的就是我了。”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下去,“而且你還為了我……替我去死。”
“我沒有替你去死。”林陽糾正道,“我賭黑煞不會當場殺我。他要的是活人,不是屍體。”
蕭鈺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但你賭的是你的命。”
林陽沒有說話。
蕭鈺看了他很久,眼眶又有些泛紅,但這次沒有哭。她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林公子,這份情,我蕭鈺記下了。將來有機會,我一定還。”
林陽想說自己不需要她償還甚麼,但看到她認真的表情,終究沒有說出口。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墨臨淵走了進來。
他依然是一襲月白色的長袍,衣袂飄飄,神色淡然。看到他進來,蕭鈺連忙站了起來,微微低頭行了一禮。
墨臨淵微微頷首,目光落向床上,在林陽臉上停了一瞬。那雙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還活著。”他說。
林陽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苦笑還是無奈:“讓前輩失望了。”
墨臨淵緩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林陽的脈搏,動作隨意而自然,彷彿只是在做一件稀鬆平常的事。片刻後,他收回手,淡淡道:“命是保住了,但這具身體,終究太弱。”
林陽苦笑:“晚輩只是一個凡人。”
墨臨淵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淡,但林陽總覺得裡面藏著甚麼,像是有甚麼話要說,卻又沒說出口。
“好好養傷。”墨臨淵丟下這句話,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雲渺仙宗的宗主想見你。”
“見我?”林陽一愣。
墨臨淵沒有回頭,邁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你闖禍的本事,倒是比你修行的天賦強多了。”
林陽:“…………”
蕭鈺捂嘴偷笑。
三日後。
林陽站在山門前,抬頭望去。
雲渺仙宗的山門,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
他以為會是金碧輝煌、仙氣繚繞、樓閣參天——像凡人傳說中那樣,白玉為階,靈石鋪路,仙鶴翔集,祥雲繚繞。
事實上,這些都是真的。
但真正讓他愣住的,是那座山。
不,不是山。
是一根柱子。
一根從大地直衝天穹的巨柱,通體雪白,表面隱隱有光華流轉,像是某種不知名的玉石。柱身粗得看不到邊際,向上延伸,沒入雲層之中,彷彿一直通到了天上。
而云渺仙宗,就建在這根巨柱之上。
山門懸在半空中,離地面足有百丈。一道長長的石階從山門垂落下來,每一級石階都懸浮在空中,沒有支撐,沒有繩索,就那麼靜靜地浮著,像是被甚麼無形的力量託舉著。
林陽站在石階下方,仰頭望了很久,脖子都有些酸了。
蕭鈺陪在他身邊,同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墨臨淵負手站在他們前面,神色淡然,像是對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
“走。”他說了一個字,便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林陽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腳踩在石階上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流從腳底升起,沿著腿骨往上蔓延,最後匯聚在丹田的位置。那股暖流很輕很淡,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感受,幾乎察覺不到。
“這石階……有靈氣?”林陽有些驚訝。
墨臨淵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登仙階,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每上一級,靈氣灌體的壓力便增加一分。凡人走到盡頭,可洗髓伐脈,延壽百年。”
林陽腳步一頓。
九千九百九十九級?
他抬頭看了一眼——石階隱沒在雲霧之中,根本看不到盡頭。
“前輩走了多久?”林陽問。
“我不用走。”墨臨淵淡淡地說。
話音剛落,他腳下浮現出一朵青色的雲氣,託著他緩緩上升。月白色的衣袍在風中翻飛,整個人如謫仙臨世,超凡脫俗。
林陽:“…………”
蕭鈺捂著嘴偷笑。
林陽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繼續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才走了一百多級,腿就已經開始發酸了。靈氣灌體的壓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每上一級就多用一分力。
蕭鈺跟在他身邊,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始終沒有吭聲,咬著嘴唇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林陽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跟來。”
“我想來。”蕭鈺說得很簡單,語氣卻很堅定。
林陽沒有再多說甚麼。
三百級的時候,林陽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五百級的時候,他的小腿開始發抖。
八百級的時候,蕭鈺終於撐不住了,身子一歪,差點摔倒。林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兩個人一起停了下來。
“休息一下。”林陽說。
蕭鈺搖了搖頭,喘著氣說:“我沒事……”
她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林陽皺了皺眉,正要說甚麼,頭頂傳來墨臨淵淡淡的聲音:
“她不能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