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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郎君問平安過往,且言人心隔肚皮

2025-12-05 作者:何奕晨

第205章 郎君問平安過往,且言人心隔肚皮

趙忶見鬼物們蜂擁而上,他詫異的轉過頭,當他看見劍拔弩張、甚是慌張的佘慄忽的一笑。

那笑容將他淡雅柔和的神色托出,長街的燈火映在他的臉上忽有一絲神性在他身上顯現。

他看著被鬼物們擠到面前的三人依舊笑著,面對佘慄的困惑他是這樣說的:“人世之大,難見盡頭;萬物之性,難窺全矣。你總是以凡人之心得見萬物,所以難成大道。身為修道之人心氣浮躁,也難明道法之奧妙。”

此間話了,鬼物們回到了各自的攤位、店鋪之中,它們照舊“接客”,可聽得言語間笑聲盈盈,燈火中唯有佘慄三人呆杵原地。

“您甚麼意思?”佘慄無比困惑,他看著趙忶問道。

趙忶並不回答,而是轉身望向長街那遙不可及的盡頭,踏步行道:“此處名為長街。是我當年得天神之意後用術法所開闢的一處奈何街。而我,便是充當人間的孟婆。只是我為男子,孟婆二字不適於我,於是我便自稱山水郎。”

“山水郎之職責,是負責將那些心懷怨恨,或是錯過時辰未能往生之人再送入地府或是讓其得願後再入地府,進入六道輪迴,投胎轉世。”

“既是如此,我有一問想請郎君告知。”說話的是平安。

佘慄和肖長恭在趙忶的話語間久久入神,聽得入迷,卻也心生困惑,只是平安搶在他們之前脫口而出。

趙忶驚異的回頭看了一眼平安,可當他想到自己在平安心神之中所看見的東西之後也就不覺得的奇怪,他繼續說道:“你且問便是。”

“聽郎君所言,您在此處為山水郎,那應該也有神職,既有神格,為何會對那些死去之人那般.謙讓?”

趙忶明白平安想問甚麼了,他不著急回答而是說:“你叫平安,對嗎?”

平安聞言點頭道:“是。”

“你出生那年正值亂世,而你不過兩三日之新生卻要成他人之食,我說的可對?”

平安蹙眉原地而停,佘慄和肖長恭在面對趙忶所說也是瞠目而驚。佘慄從老祖和師父以及觀裡師兄弟口中知道過,而這也是他一直庇護平安的原因。只是他感到奇怪的是趙忶因何得知?

而這也是肖長恭同樣困惑的。他與平安初遇那日夜裡他為了安慰平安的情緒使用秘法試圖引導他的心神,卻在最後時刻,秘法失控後他無意瞧見了平安所有經歷。

“您怎麼知道?”平安同樣困惑,他的事情幾乎很少有人知道。自從出觀,下山之後也就只有山神道儀生以術法得知,那趙忶呢?

趙忶忽然嘆氣一聲,繼續朝前走去,口中緩緩說道:“你的師父從他人口中救了你,此後你便跟著他遊歷在山水間,行走在大地上,你們去過百姓人家,也到過雪山崑崙。雖說未能見到仙人,可是在這期間,你覺得你的師父對你好嗎?”

平安越過佘慄和肖長恭二人,跟在趙忶身後。他低眉沉思,心中難過流於神色間,平安起口道:“平安新生時,師父為我起平安為姓名,寓意平平安安;稚童時,師父教我識字斷文,教我行事禮儀;稍稍年長後,師父讓我少言多看,說人世喜合,可偏偏多別離。師父同我說,世間人皆有一死,而他也有那一日。十年間待我如親子,教我繁多,事事皆以我為先,對我極好。”

他不知道趙忶為何如此問自己,但他也是如實道來。

“你師父既然同你說過生死,那你也該知道,你的師父雖為修道之人,可終究也只是個凡人。他固有一死,你也一樣。”

燈火間,趙忶淡然道:“我且問你,你的師父死後化為鬼魂,被牛頭馬面以利鉤入骨,鐵鏈鎖魂,在鞭笞,痛苦間落入地府,你見了可會心疼?”

趙忶的話觸目驚心,平安圓目恐睜,他呼吸急促,腦海中閃過方才趙忶所說之畫面,倍感心疼,滿目皆傷,他口語驚顫,道:“可我的師父是神仙,就算他死了也該是去了天庭,而不是地獄。”

平安在自欺欺人,他知道自己的師父不過一介修道的凡夫,只是他不願想自己的師父會如趙忶所說那般。

“你,是在騙我,還是在騙你自己?”

一語入心,一發入魂,趙忶的話在平安的心間環繞久久不能離去,忽有一滴淚自他眼角滑落,道:“我,不相信師父會被那兩位帶入地府。”

平安的哭腔讓佘慄和肖長恭亂了心神,二人想要上前安撫,卻聽見趙忶說:“所以,你覺得我這般行事,究竟為何?”

平安木在那裡,卻聽見了趙忶的笑聲,他說:“那人名叫孫福,熟悉他的人都叫福伯。少時也曾念過幾年私塾,只是世事無常,造化弄人,三年讀書不成,轉而經商,做的卻也是小買賣。”

“稀奇玩物,精巧手藝他做過,走商押鏢他也做過,最後人老了,沒那麼大的心氣,他也知道自己成不了大事,一生也就這樣了,於是又他開始動手做起了手藝活。”

“油紙傘、簸箕、燈籠、修鍋補灶,後來有個富人找到他說要一些竹節人偶,說是他買下了一個戲班,要給他們重新置辦一套新的。”

“福伯一生飄零,沒有娶妻生子。生活雖然苦了些,但一個人也還能過得去,而這也是他老後接到的第一次大生意。”

“他上山選竹,一雕一琢將那富人所需的竹節人偶做好,準備送往京城,也就是那富人所在的地方。”

“只是富人只跟他說了時辰和交貨的地點,並沒有說自己住在何處,這也讓他在入城遇事耽擱後找不見他。最後,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我這麼說你可能不懂,所以我才問你你的師父對你好嗎。”

趙忶說了很多,平安字字聽在心裡,他難過的看著趙忶那高大的背影,說道:“您可憐他,對嗎?”

“可憐?”趙忶思緒停在燈火裡,他轉身低頭看著平安,道:“我並不可憐他。而是,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趙忶低頭看著平安,這讓平安感受到了壓迫,尤其是他那忽然凌冽的目光和同樣難過的神色。

平安不太明白,趙忶也知道,他回正身子繼續朝前走去,在長街的燈火中他說道:“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所以才知道我們需要甚麼;同樣,我更知道像他這樣魂遊在人間無處可去的‘人’急切歸家的心思,於是我才裝作那副模樣,去引導他們。”

“可是,你知道自我見到他之後,我最難過的時候是因為甚麼?”

平安搖頭道:“不知道。”

“他騙我。”趙忶悵然若失,他嘆息道:“我之前為他指路,我裝做過不了河,他跟我說他會讓他家人來接我。可是,他除了自己哪還有家人。”

“那一刻我便知道人心永遠都不會變,哪怕死了也是一樣。”

“我送過很多‘人’回家,見過他們四目相對,相顧無言,涕淚橫流,也見過那些死後如同生前一般無二的欺詐之‘人’。”

“可是,我看那福伯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我反倒覺得他挺善良的。”趙忶的話讓平安有些不敢相信,他神色裡滿是詫異的跟著趙忶的身後。

“人心隔肚皮,就算是你親眼所見的也並非全部。”趙忶幽幽答道。

“既然如此,那您為甚麼還要那般對他?”平安十分不解。

趙忶說:“你覺得你那肖師兄是好人嗎?”

平安聞言蹙眉回頭,肖長恭同樣愣住了,平安答道:“是。”

“你為甚麼這麼覺得?”

趙忶的話把平安問愣住了,最後他說:“因為佘慄師兄。”

“那你覺得佘慄又是好人嗎?”

佘慄聞言低頭不語,平安沉默不語。    “肖長恭殺妖取丹,你覺得他做得對嗎?”

平安解釋道:“是那蛇妖吸人精魄,害人性命,肖師兄殺她沒有不妥之處。”

“他只殺過一個妖嗎?還是說你知道的就這一個?”

平安無言以對,肖長恭百口莫辯。

“就算是隻有這一個,那佘慄呢?你覺得他又是好人嗎?”

“師兄當然是!”平安有些心慌了,在他心裡佘慄師兄對他很好、很好.

“既然如此,那他為甚麼不放肖長恭離開呢?”

趙忶的話字字誅心,平安的心終於動搖了,他難過的轉身看著低頭的佘慄問道:“師兄,您為甚麼不讓肖師兄離開?”

“就算師兄你執意要同我一起走,可為甚麼要帶上肖師兄?以您的修為就算路上遇到甚麼也能夠解決的對嗎?”

平安的話讓佘慄的頭更低了,他偏頭看著肖長恭,眼神中帶著一絲歉意,彷彿是在對他說:“對不起,我不該讓你也留下。”

可肖長恭並沒有看見,他只是低著頭,想起了自己曾經做過的荒唐事。

“其實,無論是福伯還是你的兩位師兄,他們都並不壞,只不過是人的私心罷了。”

趙忶的話峰迴路轉,他說:“求生,是人的本能。面對陌生的,突如其來的好意不論是誰都會心生戒備。福伯騙我,也屬正常。至於你的兩位師兄他們也是如此。所以,一切情有可原。”

平安愣住了,他看著面前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沉默良久平安開口道:“我能再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趙忶神色淡然,他看著長街兩邊熱鬧的景象笑道。

“那您覺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平安語出驚人,趙忶和佘慄、肖長恭三人都駐足看著平安。

趙忶看著平安堅毅的神色忽然笑了:“你這小道士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不過,他轉而問道:“你覺得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平安語愣,他皺眉長思,說道:“我也不知道。”

“你啊你,”趙忶繼續前行,笑道:“你人不壞,可就是偏執了些。不過,我也算是知道他為甚麼會傳你道法了。”

“道法?他?”平安感到困惑,他繼續問道:“郎君這是何意?”

趙忶來到長街的一處茶歇,他隨意坐下,也示意平安同坐,隨後他大手一揮將還未坐下佘慄和肖長恭驅散,也在此刻燈火通明的長街也消失不見,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茶歇的桌上多了一支蠟燭,它搖晃的燈火將黑暗的世界點亮,趙忶看著神色有些慌張的平安說道:“道儀生那你知道嗎?”

“道儀生?”燭火中的平安蹙眉而坐,他的面前多了一杯茶水,“您也認識山神?”

“認識,雖然只見過一面。”趙忶將自己面前的茶水一飲而盡,繼續說道:“我也忘了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一次我送一個‘人’歸家,途中經過獨青山,被他給攔了下來。”

“山神攔您,為甚麼?”平安困惑道。

“因為,在他眼中我也是鬼啊。”趙忶有些哭笑不得。

“那一日我跟他鬥了一宿,等到天亮也未能分出勝負。說實話,如果我不是得到天庭的旨意,我可能也打不過他。”

趙忶飲盡的茶杯中茶水再次被摻上,他端起再度一飲而盡:“他是山神,受盡那座山的百姓香火,我打不過很正常。不過,我倒是好奇一件事情,那就是為甚麼他會為了你寧願散盡修為。”

“後來,我也在方才的談話中明白了。”

平安聽不明白,他盯著趙忶問道:“為甚麼?”

“我想是因為你的偏執會害了你,所以他才會那樣做吧。只不過,他為甚麼會選擇搭上自己的命?這點我就想不通了。”

其實,平安也不明白,甚至他都不知道道儀生是為自己而選擇死的。

“但我想說的其實並不是這些,之前我在你的心神裡瞧見了一條大道,那條大道的兩邊有許多的門,這一點更讓我好奇。你的經歷我大致瞭解了一些,只是你的命格我看不懂,不過現在看來,就連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平安沉默一會,他說:“之前山神跟我說過,說我心性純良,卻容易聽行他言,我身上的這件法衣以及頭上發冠也都是祂送的,說是能替我避過一些麻煩。”

“原來如此,這件道袍是他給你的。”趙忶若有所思,“難怪你能毫髮無損。”

趙忶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明白了。”

他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影俯視著平安,他道:“他的修為比我高,見識也比我多,他的話你自當記在心裡。再者,他能為你做這麼些事,想必你也有你的不凡之處。最後,我帶你去看一場戲。雖然不能像祂那般助你,但也希望能夠讓你在生死之事上能夠看得更開一些。尤其,是你對你師父的,修行之人最忌諱的心魔了。”

“甚麼戲?”平安問道。

趙忶並不回答,而是大手一揮,再次回到了那條長街上。

“平安,你沒事吧。”面對方才忽然不見的平安佘慄著急的都快入魔了,他生怕趙忶會藉機傷害平安,不過看到平安無事他這才將懸著的心放下。

兩人離開茶歇,趙忶指著長街的盡頭說道:“不遠處就是長街的出口了,在那裡有一個戲臺。那個地方的‘人’都是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也是他們最後能夠轉世投胎的地方。”

平安順著趙忶手指的方向看去,悠悠長街頓時鴉雀無聲,那鬼也再次出現在他們眼中。

只見他懷裡抱著一堆稀罕物件正朝著戲臺奔去。

而此時,忽有一陣敲鑼聲響。

那聲音尖銳震耳。

平安抬頭望著趙忶,趙忶道:“走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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