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斯人往事成過去,真假幻覺難分辨
月華散落一地,枯朽的山林一片沉寂,沒有半點生氣。
周言流不知道為甚麼自己忽然回想起這些來,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就連手中的走馬燈何時熄滅的也絲毫沒有察覺。
盤根錯節的枯朽山林,是等待春日的生機,而他同樣也在心中乞求,希望爺爺不會有事。
“不對。”他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山林中沒有盡頭的山路,他喃喃自語道:“我怎麼記得,我好像來過這裡?”
他回首,望著來時的路,山下的燈火通明與山上黑暗顯成鮮明的對比。他記起來了,小時候他第一次獨自上山的時候也是如同今日這般。
熟悉的山路,記憶猶新的土地,他帶著滿腔疑惑轉身再度望著山路的盡頭,彷彿那棵參天大樹就在不遠處。
這種相同的感覺讓他感到忽然的陌生。
一條明明時常走著的路會突然感到陌生,腦海中的記憶也變得模糊,兩件事情相隔數年,可為甚麼會那麼熟悉。他感到困惑。
忽的,他記起了小時候那日偷偷跟著爺爺他們上山拜山神的時候,白晃晃的明日刺得他不得已用手去遮擋。
腳步聲從他耳邊走過,他放下手看見孩童時自己從面前走過。
瘦小、單薄的背影看的他有些恍惚,覺得眼前得到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就好像是在夢裡一樣。
他跟著孩童時的自己悄悄的從山的另一邊繞到他們前面,背靠著古樹聽著村長和黑臉說的話,心底悵然若失。
這時孩童時的自己拉住了他的手,指著對著古樹背後的爺爺,他說:“哥哥,你看。”
他看著小時候的自己覺得有些奇怪,他記得這個時候他聽到爺爺他們說的話之後很是害怕,明明想逃卻被山神爺爺給抓住了,可為甚麼他會拉住自己?
他想不明白,卻也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白日交替黑夜,孩童時的自己消失了,眼前的一切,翠綠的山林摧枯拉朽般再度恢復如初,唯獨那棵古樹依舊生機勃勃。
他站在孩童時自己的位置,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盯著,一種如同天地崩塌的情緒轟然來臨。
“爺爺。”
他悲痛的哭喊著,朝著古樹身前賓士而去。
山頂吹起了風,天上的明月被烏雲遮住了一半,漫天的繁星如同一場忽如其來的大雨朝著這座山奔來。
它們劃過山頂的天空,枯朽的山林被照亮片刻,周言流悲傷的神色被照得慘白,他看著倒在古樹蔭庇邊緣的爺爺,他的世界轟然倒塌。他在爺爺的身前跪下,淚流滿面的伸出手抓住爺爺依然冰涼的粗糙的雙手。
他呼喊著爺爺,試圖讓他醒過來,可是早已冰涼雙手,哪怕是在他的懷中也換不得絲毫溫度。
哭喊聲響徹山林,驚飛片刻停留狐狸、山獸以及從睡夢中醒來的鳥兒。
枯朽的山林,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覺得雙眼很疼,很模糊,看不清事物。
他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走在那裡,守著不敢相信卻依然無法改變的事實。
他,後悔了.
他後悔自己從前,今天。如果當時,他聽話、不亂跑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了,爺爺也就不會因為上山來找自己而離開。
他在心底問著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他想哭,卻已哭不出來。
他後悔,卻也來不及了。
他似乎知道了為甚麼剛才自己會忽然想起從前的往事,難道這就是上天給自己的提示嗎?
“時間總是悄然流逝,歲月也從不回頭。既已過去,便為往事。斯人已逝,一去不返,又何必糾結,苦惱?此為生、離、死、別。”
山神的聲音忽然在他頭頂響起,可他現在就如提線木偶、四肢僵硬的轉頭,滿懷傷感的看著那張同樣愁眉不展的樹臉。
“山神爺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爺爺會死了,你才跟我說這些的?”周言流似乎開竅了,他起身面對山神,繼續說道:“你說,教書先生說得那些沒錯,可終究不是我自己的,就是因為我沒經歷過,所以才會不懂。可是,現在我不想懂,您能幫我救回爺爺嗎?”
周言流的聲音哽咽著,短暫的抽泣使他難過想開口繼續說話求祂,可是話到了嘴邊,已然張口卻不能言說,扭曲的面龐、悲傷觸目驚心。
山神哀嘆一聲,“並不是我早就知道,而是必然會如此。”
“你要知道,人生百年,若能圓滿自然是好。可是,這個世界總在不停地變化。一花,一草正生長的爛漫,可踏青的人從它們身上踩過,經過時取下一朵花瓣,縱然快樂,縱然美麗,可是它們本身卻已然死去。草會枯萎,花會凋謝,人依然如此。”
“生死自有定數,可變化不定,生是有時,死卻不知何日。就好比有人生在亂世,人命就如同草芥隨時可摧;活在盛世時,奔波拼命,刻苦讀書,意外也隨身而行。”
“百年人生,得其六成便是幸事。人生七十古來稀,想要再往後更是難求。”
“我是妖,卻也是山神,年輕時我也如同常人一般經歷過生離死別,可活到如今卻也是身不由己。”
周言流沉默的聽著山神吐露心聲,他回首看著爺爺的身體,心中已然明白,難過卻依然不肯退去。
“身不由己,那爺爺離開,也是身不由己嗎?”
周言流這樣問道。
“只要活著,就總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例如生離死別,無論是誰,都總是希望最親的人就在身邊,最愛的人就在眼前,最好的朋友總在左右。”
“可是,這世界似乎總愛看些生離死別的戲碼。人們的愛而不得,惹相思之苦;至親身死,生死之痛。”
“所以,難過總是要有的。”
周言流明白了,可是他不想明白。他寧願自己永遠不懂這些,也不想爺爺棄他而去,他跪在地上給山神磕頭求道:“山神爺爺,求您救救爺爺。”
山神卻道答:“我,救不了他。”
周言流哭述著,他蹙眉不解:“為甚麼?您不是無所不能嗎?怎麼會救不了爺爺?”
“生死乃由天定,為自然之法。我在你們面前雖可自稱山神,可在天道面前,也不過一隻小妖,無力登天。”
周言流的頭,最後狠狠的磕在山地上,沉悶的聲響聽得山神難過萬分,他說:“生死放寬心,離別有重逢。希望你能真的明白。”
山神收回樹臉,沉寂再次覆蓋山林,枯朽的林木在殘月的照耀下泛著清冷的光輝,他看著爺爺的已然沉睡的身體難知歸途。
他再次坐下,看著爺爺後又仰頭望月,難過的說著:“爺爺,我好難過。”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爹孃給您寄來的信。上面說他們要帶我離開這座山林,跟著他們一起去做絲綢生意,還說在一個地方給我說了一門親事。可是信裡還說,你不願意離開這個地方,說他們知道你想老死在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他們也不會再攔著你不離開。信裡還說,您念舊,捨不得離開其實也不是全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因為山高水長,以後想要落葉歸根就難了。” “哪怕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都不希望客死他鄉,而是落葉歸根。”
“我雖然還小,可也知道落葉歸根。所以,我偷偷把信扔掉了,扔在了那天我去接平安道長的幾位朋友的路上。我把它埋在了樹根下,泥土裡。讓它也落葉歸根。”
“我不想離開,更不想離開爺爺。爹孃很好,每年都會託人帶很多東西回來。我每年都有不同的新衣裳穿,可是那些並不是我想要的。”
“村裡的叔伯都跟我說,我爹孃本事大,不僅出了山,還做成了生意,讓他們好不羨慕。”
“村裡的同齡也都說,羨慕我有好爹孃,每年都會收到很多新奇玩意,可我並不喜歡。最後,我把它們都送人了。”
“我喜歡黑臉,他好玩,而且也會陪著我。我經常讓他們給我講爹孃以前還在村裡時的事情。雖然很枯燥,但我很喜歡。”
“黑臉話裡有他們的影子,每當他說起他爹孃的時候,我就能看見他們.”
“爺爺,你還記得有一次你去找村長借東西,卻被二叔家裡的一隻小狗追著咬嗎?我記得那個時候你的臉都跑白了,最後還說黑臉及時趕到,把那隻又兇又惡的小狗給揍了一頓。”
他說著,哭著笑了。
他記得那天他看著爺爺那副狼狽的樣子笑了好久,最後的結果就是被氣急敗壞的爺爺也揍了一頓。
他哭喪著臉。
他嘗試說起過關於爺爺的一些糗事,他希望爺爺能夠聽見,然後如同以前一樣追著他滿院子打。
周言流低著頭,嘆息一聲,他得不到爺爺的回應,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又該說些甚麼。
夜深了,山腳下的村子熄了燈火。
彷彿,沒人記得爺爺和他還在山上。
他呼了口氣,把眼中的世界從山下收回山上。可是,爺爺不見了。
“爺爺.”周言流看著消失了的爺爺焦急起身大喊,卻得不到回應。
怎麼會這樣?
爺爺呢?
他驚慌,又著急的在山頂四處尋找,始終沒能發現爺爺的影子。
“爺爺!”
依舊沒有回應。
對了,山神爺爺。
慌亂之中,他記得山神還在,於是他對著山神磕頭喊道:“山神爺爺,爺爺去哪兒了?”
沒有回應,他想或許是山神爺爺睡著了,於是他又喊了幾次,但終究沒有得到回應。
怎麼會這樣?
為甚麼?
他不解的看著山神,慢慢的後退著,他想不清楚爺爺為甚麼會消失了,山神爺爺也不回答他。
為甚麼?
“流兒,你怎麼還在這?”就在他困惑不解,心中焦急萬分之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爺爺?”他不可置信的猛然回頭,卻見爺爺完好如初的站在他身後,笑眯眯的惡看著他。
“爺爺!”當他看清爺爺的模樣之後,朝著他衝過去一把抱著他,“爺爺。”
爺爺的身子還是那麼瘦弱,但是他胸膛處傳來的溫度讓他分不清真實與否。
如果,現在站在他面前的爺爺是真的,那剛才是甚麼?
如果,這個是假的,那自己現在抱著的人是誰?
他不知道。他感受著從頭頂處爺爺那雙粗糙的手傳來的溫度感到很真實。他希望這個爺爺是真的。
可是,一陣冰涼的感覺穿透他的身體,同時在他身後又一次傳來爺爺的聲音:“流兒?”
“爺爺?”周言流聽到爺爺的聲音無比困惑,他抬起頭看著自己所抱著的一根半大點的枯木嚇了一跳。
爺爺的呼喊聲再次傳來,他轉身回頭,看著消失了的古樹,以及再次出現的爺爺,他有些害怕,有些擔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是幻覺嗎?可是,方才從爺爺胸口傳來的溫度很真實。
“流兒?你在想甚麼?”爺爺的聲音很溫柔。
周言流皺起半張臉,他困惑的看著眼前的爺爺忽然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他記得,爺爺對自己從來不會怎麼溫柔。
“你不是爺爺!”周言流突然說道,這讓他面前的爺爺感到困惑。
於是,他問道:“我怎麼不是爺爺呢?你看清楚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雖然有些沙啞,但是周言流敢確定,站在面前的一定不是爺爺。
“你是誰?把爺爺還給我。”周言流忽然明白了甚麼:“我就說爺爺怎麼可能忽然就沒了,你是甚麼妖怪?我跟你說山神爺爺可在這,你要是敢亂來祂不會放過你的。”
周言流的聲音鏗鏘有力,彷彿堅信自己面前的爺爺就是妖怪所化。
“流兒?你怎麼了?”
爺爺的聲音依舊溫柔,他不解的看著自己的孫子,怎麼會忽然變成這幅模樣,他有些心疼,他想上前去看看。
周言流見眼前妖怪所化的爺爺朝他靠近,他緊張的指著“爺爺”,心中害怕的說著:“你不要再過來了,否則我就讓山神爺爺收拾你了。”
可“他”怎麼會聽呢?
只見他不斷靠近,周言流想回退卻不知為甚麼退不動了,就好像有甚麼在身後擋著他一樣,可是面對眼前的妖怪他又不敢回頭去看。
緊張、急促的呼吸使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就連眼中的世界都開始模糊。
昏昏欲沉的感覺逐漸湧上眉間,他害怕的努力睜著雙眼,但在最後的模糊間他看見“爺爺”已經來到他的面前,試圖朝他伸手而來。
而如今,周言流已然顧不了那麼多,用著最後的氣力朝著“爺爺”撲去。
只聽“砰”的一聲,碗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