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波在溶洞中迴盪了整整一刻鐘。
當最後一塊碎石從巖壁滾落,當黑暗霧氣被衝擊波暫時驅散,當山體崩塌的轟鳴聲逐漸平息成低沉的嗡鳴——秦琅才鬆開抱住沈若錦的手臂。
他的後背緊貼著巖壁,肋骨斷裂處傳來鑽心的疼痛。左肩的傷口徹底撕裂,溫熱的血液浸透了半邊衣衫,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右腿骨折的位置腫脹發燙,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劇痛。
但他活著。
沈若錦也活著。
兩人擠在祭壇邊緣那道狹窄的巖縫中,落石在入口處堆成半人高的障礙,只留下拳頭大小的縫隙透進微弱的光。那是祭壇中心血肉怪物身上散發出的幽暗磷光,夾雜著地脈能量洩露的五彩斑斕。
沈若錦躺在秦琅懷裡,身體冰冷得嚇人。
她的經脈已經徹底崩潰,內力反噬讓五臟六腑都像被火燒過。失血過多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發紫。只有那雙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卻死死盯著巖縫外三十丈處——林將軍引爆炸藥的地方。
那裡現在是一個直徑五丈的深坑。
石壁被炸塌了三分之一,巨大的岩石塊堆疊在一起,將豎井入口掩埋了大半。黑色的霧氣從岩石縫隙中絲絲縷縷滲出,像傷口流出的膿血。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血腥味,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黑暗腐蝕氣息。
林將軍的屍體……不,沒有屍體。
炸藥包的量太大了,近身引爆的威力足以將血肉之軀炸成粉末。深坑邊緣散落著幾片破碎的鎧甲殘片,一塊被燒焦的布料,還有那把陪伴林將軍二十年的戰刀——刀身從中折斷,刀刃捲曲,插在岩石縫隙中,刀柄上還殘留著半隻焦黑的手掌。
沈若錦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她想說話,想喊林將軍的名字,想哭。但經脈崩潰讓她連呼吸都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無數根針扎進肺裡。眼淚從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血汙,滴在秦琅的手背上。
秦琅用還能動的右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他做到了。”秦琅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豎井……被掩埋了。”
沈若錦的嘴唇動了動。
秦琅俯身,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
“……多……少……”她用盡力氣擠出兩個字。
秦琅明白她在問甚麼。
他抬起頭,透過巖縫的縫隙看向深坑。石壁崩塌得很徹底,巨大的岩石塊將豎井入口壓得嚴嚴實實。但黑暗霧氣還在滲出,雖然比之前稀薄了許多,卻依然存在。
“掩埋了七成。”秦琅如實回答,“還有縫隙。”
沈若錦閉上眼睛。
七成。
不夠。
黑暗源頭還在,怪物還沒死,祭壇還在崩塌。林將軍用命換來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喘息的機會,一個……讓王校尉那邊能繼續執行計劃的機會。
巖縫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秦琅立刻握緊手中的劍——劍身已經佈滿裂痕,金光徹底熄滅,現在只是一把普通的鐵劍。他屏住呼吸,將沈若錦往巖縫深處挪了挪,自己擋在入口處。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秦公子……沈將軍……”
是王校尉。
秦琅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但他沒有立刻回應。他透過縫隙看去,只見王校尉帶著八名士兵,正艱難地穿過崩塌的亂石堆,朝祭壇中心靠近。
八個人。
秦琅記得,王校尉撤退時帶了二十三人。
現在只剩八個。
而且個個帶傷。王校尉的左臂被腐蝕得血肉模糊,繃帶被黑血浸透,垂在身側無法抬起。他的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額頭斜劃到下巴,右眼幾乎睜不開。其他八名士兵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斷了腿,被人攙扶著;有人腹部受傷,用布條緊緊纏住;有人半邊臉被燒焦,面板焦黑起泡。
但他們還活著。
還在前進。
王校尉走到深坑邊緣,停下腳步。
他看著深坑,看著那些鎧甲殘片,看著那把斷刀。他站了很久,久到秦琅以為他變成了石像。然後,王校尉緩緩跪下,朝著深坑磕了三個頭。
沒有哭喊,沒有哀嚎。
只有沉默。
沉重的、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磕完頭,王校尉站起身,抹了把臉——手上的血汙在臉上抹開,讓那道傷口更加猙獰。他轉身,看向祭壇中心。
血肉怪物還在那裡。
被炸塌的石壁掩埋了它三分之一的身軀,剩下的部分在崩塌的祭壇上掙扎。十條觸手斷了七條,剩下的三條在空中無力地揮舞。胸腔的肉瘤被秦琅刺瞎了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半睜半閉,流淌著黑色的膿液。黑色的霧氣從它身上不斷滲出,但濃度明顯減弱了。
它還沒死。
但離死不遠了。
王校尉拔出腰間的刀——刀身已經卷刃,刀刃上佈滿缺口。他看向身邊的八名士兵。
“還能打的,舉手。”
八隻手,全部舉起。
包括那個腹部受傷計程車兵,包括那個斷了腿被人攙扶計程車兵,包括那個半邊臉燒焦計程車兵。
王校尉點頭。
“任務繼續。”他說,“撞斷石柱,加速崩塌。”
八名士兵沉默地點頭。
他們轉身,朝西南方向那根支撐祭壇的石柱走去。腳步踉蹌,身形搖晃,但沒有人停下。王校尉走在最後,經過巖縫時,他停下腳步,朝裡面看了一眼。
秦琅和他對視。
王校尉的右眼腫得只剩一條縫,但那隻眼睛裡,有秦琅熟悉的東西——決絕,死志,還有一絲……解脫。
“秦公子。”王校尉低聲說,“帶沈將軍走。”
秦琅搖頭。
“走不了。”他說,“怪物還沒死,祭壇還在崩塌。我們一動,它就會發現。”
王校尉沉默。
他知道秦琅說的是事實。巖縫雖然隱蔽,但一旦他們移動,血肉怪物殘餘的感知能力立刻就會捕捉到。現在的秦琅重傷瀕危,沈若錦完全喪失行動能力,根本逃不掉。
“那就……”王校尉頓了頓,“等我們撞斷石柱。”
秦琅點頭。
王校尉轉身,跟上那八名士兵。
秦琅靠在巖壁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撞擊聲——那是王校尉和士兵們用臨時製作的撞木,撞擊石柱的聲音。聲音沉悶,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臟上。
沈若錦在他懷裡動了動。
秦琅低頭,看見她的眼睛又睜開了。這一次,瞳孔裡有了焦距,雖然渙散,但至少能看清東西。她的嘴唇翕動,秦琅再次俯身。
“……時間……”她說。
秦琅明白。
時間不多了。
祭壇在持續崩塌,頭頂的岩石不斷落下,整個溶洞都在震動。按照沈若錦戰前的推算,祭壇徹底崩塌的時間,最多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這裡會被徹底掩埋。
所有人,都會死。
除非……除非王校尉能在那之前撞斷石柱,讓崩塌加速,讓祭壇提前坍塌,讓上方的山體壓下來,將黑暗源頭徹底封印。
但那樣的話,王校尉和那八名士兵,也會被埋在裡面。
秦琅握緊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
他想起林將軍引爆炸藥前的那個笑容,想起王校尉磕頭時的沉默,想起那八名士兵舉起的手。這些人,這些跟隨沈若錦征戰多年的將士,這些明知必死卻依然前進的人……
“若錦。”秦琅低聲說,“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
沈若錦看著他。
秦琅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要娶你。”
沈若錦的眼睛睜大。
秦琅笑了,笑容裡帶著血,帶著痛,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不是政治聯姻,不是利益交換,不是任何別的東西。就只是……我想娶你,想和你過一輩子。”
沈若錦的嘴唇顫抖。
她想說話,想說“好”,想說“我願意”。但經脈崩潰讓她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點頭,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
眼淚再次湧出。
這一次,秦琅沒有擦。
他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
吻很輕,很短暫。
但足夠了。
巖縫外,撞擊聲突然停了。
秦琅猛地抬頭,透過縫隙看去。只見西南方向那根支撐祭壇的石柱,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王校尉和八名士兵退後幾步,看著石柱。
石柱搖晃。
裂痕擴大。
然後,在一聲沉悶的斷裂聲中,石柱從中折斷。
上半截石柱傾斜,砸向祭壇中心。下半截石柱崩碎,碎石飛濺。整個祭壇的震動驟然加劇,頭頂的岩石如暴雨般落下,地面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崩塌加速了。
血肉怪物發出淒厲的咆哮——那是垂死的、絕望的、瘋狂的咆哮。它剩餘的三條觸手瘋狂揮舞,試圖抓住甚麼,但甚麼也抓不住。胸腔的肉瘤徹底裂開,黑色的膿液如瀑布般湧出,混著地脈能量的五彩光芒,在崩塌的祭壇上流淌。
王校尉轉身,看向巖縫。
他朝秦琅做了個手勢——快走。
然後,他帶著八名士兵,衝向血肉怪物。
不是逃跑,不是躲避,是衝鋒。
八個人,九把刀,衝向那個十丈高的、垂死的、卻依然恐怖的怪物。
秦琅閉上眼睛。
他聽見刀鋒斬入血肉的聲音,聽見骨骼碎裂的聲音,聽見士兵臨死前的怒吼,聽見王校尉最後的吶喊——
“沈將軍!秦公子!走啊!”
秦琅睜開眼。
他抱起沈若錦,用盡全身力氣,從巖縫中爬出。
落石如雨,砸在他身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擊中他的後背,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但他沒有停,抱著沈若錦,在崩塌的祭壇上奔跑。
地面在腳下裂開,裂縫中湧出黑色的霧氣。秦琅躍過一道裂縫,落地時右腿劇痛,幾乎跪倒。但他咬牙站起,繼續跑。
血肉怪物發現了他們。
剩餘的三條觸手同時射來。
秦琅轉身,揮劍。
劍光黯淡,但依然斬斷了一條觸手。第二條觸手纏住他的腰,猛地收緊。秦琅感覺肋骨徹底斷裂,內臟移位,一口血噴在沈若錦臉上。
但他反手一劍,斬斷觸手。
第三條觸手刺向沈若錦。
秦琅沒有時間揮劍。
他轉身,用後背擋住。
觸手刺穿他的右肩,從胸前透出。
秦琅的身體僵住。
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沾滿黑色黏液的觸手尖端。疼痛像火焰一樣燒遍全身,血液從傷口湧出,溫熱的、黏膩的。
但他笑了。
因為在他身後,王校尉的刀,斬斷了怪物的最後一條觸手。
因為在他懷裡,沈若錦還活著。
因為在他前方,祭壇邊緣,出現了一道光——不是磷光,不是地脈能量,是真正的、從外界透進來的、清晨的陽光。
出口。
秦琅用盡最後的力氣,抱著沈若錦,衝向那道光。
身後,崩塌的祭壇徹底坍塌,山體壓下來,將血肉怪物、將王校尉和八名士兵、將黑暗源頭、將一切……徹底掩埋。
秦躍出溶洞的瞬間,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摔在地上,懷裡的沈若錦滾出去幾尺。
秦琅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前的傷口,血液從嘴角、從肩膀、從胸前不斷湧出。他感覺身體在變冷,視線在模糊。
但他看見沈若錦動了。
她掙扎著,朝他爬過來。
一寸,一寸。
終於,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溫暖得讓人想哭。
秦琅閉上眼睛。
他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聽見士兵的呼喊,聽見蘇老焦急的聲音:“找到他們了!在這裡!”
然後,他甚麼也聽不見了。
***
次日拂曉。
沈若錦站在“源眼”天坑外圍的開闊地上,身後是天下盟的三萬主力。
她穿著銀甲,披著猩紅披風,腰間佩劍。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經脈崩潰的傷勢被葉神醫用金針暫時封住,至少能支撐她完成這場戲。
秦琅站在她身邊,同樣銀甲披風,但臉色比她還差。胸前的傷口被層層包紮,右肩固定著夾板,右腿用木棍支撐。葉神醫說,他能站著已經是奇蹟。
但秦琅站著。
而且站得很直。
兩人身後,戰旗獵獵,戰鼓隆隆。三萬將士列陣整齊,刀槍如林,殺氣沖天。清晨的薄霧在山谷間流淌,陽光從東方的山脊後透出,將天坑邊緣的岩石染成金色。
“源眼”天坑就在前方三百丈處。
那是一個巨大到令人心悸的深坑,直徑至少五里,深不見底。坑中氤氳著五彩斑斕的地脈能量,像流動的彩虹,在深坑中盤旋、升騰、流淌。但在這絢爛的光芒中,夾雜著一絲絲黑色的霧氣——那是黑暗源頭洩露的氣息,像毒蛇一樣纏繞在彩虹上,扭曲、腐蝕、汙染。
景象壯觀而詭異。
天坑邊緣,黑暗勢力早已構築了堅固的工事。三丈高的石牆沿著坑緣延伸,牆頭上架著弩車、投石機,還有密密麻麻的黑袍士兵。空中盤旋著數十隻被黑暗侵蝕的飛行猛禽——那些原本是山鷹、禿鷲的生物,現在眼睛血紅,羽毛脫落,露出腐爛的皮肉,發出刺耳的尖嘯。
黑袍大軍嚴陣以待。
沈若錦抬起手。
戰鼓驟停。
三萬將士同時屏息,山谷中只剩下風吹戰旗的獵獵聲,還有天坑中地脈能量流動的嗡鳴。
沈若錦看向秦琅。
秦琅點頭。
沈若錦深吸一口氣,聲音用內力送出,在山谷間迴盪——
“天下盟沈若錦,率軍至此!”
“黑暗妖邪,禍亂蒼生,今日當誅!”
“全軍——佈陣!”
戰鼓再次擂響,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狂暴。三萬將士同時踏步,地面震動。刀槍舉起,寒光映日。旗幟飄揚,猩紅如血。
沈若錦拔出佩劍,劍尖指向天坑。
“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