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的魚肚白逐漸擴散,夜色開始褪去。沈若錦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枯樹喘息。她的嘴唇乾裂,臉色蒼白如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前方,兩座山峰之間,一道狹窄的谷口隱約可見。谷內燈火通明,即使隔著數里,也能看到堆積如山的糧草輪廓,以及來回巡邏的黑袍士兵身影。清風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大小姐,到了。黑風谷。”沈若錦抬起頭,望向那片燈火。五百精銳在她身後沉默站立,經過一夜急行軍,所有人都疲憊不堪,但眼神依然銳利。她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子。“休息一刻鐘。”她的聲音沙啞,“然後,我們進去。”
隊伍散開,各自尋找隱蔽處坐下。有人取出水囊小口喝水,有人檢查裝備。清風蹲在沈若錦身邊,展開一張簡易地圖——那是出發前蘇老根據斥候情報繪製的黑風谷地形圖。
“谷口寬約三十丈,兩側是陡峭山壁,高逾百尺。”清風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守軍約五萬,其中三千是黑袍人直屬的黑暗法師,其餘是普通士兵。糧草集中在谷地中央,分十二個區域堆放,每個區域都有重兵把守,外圍設有警戒法陣。”
沈若錦盯著地圖,目光落在谷地中央那片標記為紅色的區域。“法陣型別?”
“感應型。”清風說,“一旦有活物未經許可進入法陣範圍,就會觸發警報。法陣覆蓋半徑五十步。”
“能破解嗎?”
清風搖頭:“除非有精通陣法的大師,或者……”他頓了頓,“強行破壞。”
沈若錦閉上眼睛。強行破壞意味著暴露,意味著他們必須在守軍反應過來前完成放火併撤離。五百對五萬,這是送死。但她沒有選擇。
“分三隊。”她睜開眼睛,聲音依然沙啞但堅定,“你帶一隊,一百五十人,從東側山壁攀爬上去,製造混亂吸引注意。我帶二隊,兩百人,從西側潛入,接近糧草放火。三隊一百五十人,由王副將帶領,在谷口外設伏,負責阻擊追兵和接應。”
“大小姐,你的身體——”清風欲言又止。
“撐得住。”沈若錦打斷他,“一刻鐘後行動。記住,火起為號,無論是否得手,一炷香後必須撤離。我們在谷外三里處的老槐樹匯合。”
清風看著她蒼白的臉,最終點了點頭。
一刻鐘很快過去。
隊伍重新集結,按照計劃分成了三支。沈若錦帶著兩百人,沿著西側山腳向谷口摸去。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山影幢幢,風聲嗚咽。他們貼著山壁移動,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谷口的火光越來越近,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沈若錦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前方二十步,就是警戒法陣的邊緣。她能感覺到空氣中微弱的能量波動,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覆蓋在谷口。法陣之外,兩隊黑袍士兵正在交叉巡邏,每隊十人,手持長矛,眼神警惕。
“等。”沈若錦低聲說。
她在等清風的訊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谷內傳來士兵換崗的吆喝聲,火把在晨風中搖曳。沈若錦的呼吸越來越輕,身體卻越來越重。她能感覺到體內的虛弱感在蔓延,像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她的意志。她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就在這時——
東側山壁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
巨石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黎明中格外刺耳,緊接著是士兵的驚呼和警報的號角聲。谷口的兩隊巡邏兵同時轉頭看向東側,其中一隊迅速向聲音來源奔去。
機會。
沈若錦抬手,向前一揮。
兩百人如離弦之箭,從陰影中衝出,貼著山壁衝向谷口。他們速度極快,腳步輕盈,在巡邏兵反應過來前已經穿過法陣邊緣——沒有觸發警報,因為法陣的注意力被東側的巨響吸引,能量波動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沈若錦衝在最前方。
她的身體在抗議,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但她強迫自己奔跑。風在耳邊呼嘯,谷內的景象在眼前迅速放大:堆積如山的糧草袋、搭建的臨時營帳、匆忙集結計程車兵、還有中央那座高聳的瞭望塔。
“散開!”她低喝。
隊伍立刻分成十個小隊,各自撲向不同的糧草堆。沈若錦帶著二十人,直奔中央最大的那堆糧草。那堆糧草高達三丈,佔地近半畝,周圍有木柵欄圍護,柵欄外站著八名黑袍士兵。
“敵襲——!”
一名黑袍士兵發現了他們,嘶聲大喊。但話音未落,一支弩箭已經穿透了他的喉嚨。沈若錦身後的弩手迅速射擊,八名守衛在三個呼吸間全部倒地。
“火油!”
士兵們從背上解下陶罐,罐內裝滿了粘稠的火油。他們用力將罐子砸向糧草堆,陶罐碎裂,火油四濺。沈若錦取出火摺子,吹燃,扔向浸透火油的糧草。
轟!
火焰瞬間騰起!
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糧草袋,迅速蔓延,黑煙滾滾升起。熱浪撲面而來,灼燒著沈若錦的臉頰。她後退兩步,看著火焰越燒越旺,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
太順利了。
五萬守軍的糧草重地,防禦怎麼可能如此薄弱?
“撤!”她果斷下令。
但已經晚了。
谷地中央,那座瞭望塔上突然亮起刺目的紫光。光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籠罩了整個谷地。與此同時,四面八方傳來低沉詭異的誦唸聲,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更像是直接從大地深處傳來,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韻律。
大地開始震顫。
沈若錦腳下的地面裂開縫隙,黑色的霧氣從縫隙中湧出。霧氣中,隱約可見扭曲的身影在蠕動,發出低沉的嘶吼。那不是人類,也不是野獸——那是陰影構成的怪物,表面不斷扭曲變化,偶爾浮現出類似人臉或獸臉的輪廓。
“黑暗召喚物……”沈若錦喃喃道。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防禦如此薄弱。
因為黑袍人根本不在乎糧草被燒。
他們在乎的,是把入侵者困在這裡,然後用黑暗法術一網打盡。
“結陣!防禦!”沈若錦厲聲喝道。
兩百人迅速靠攏,背對背結成圓陣,弩箭上弦,刀劍出鞘。但面對從地下不斷湧出的陰影怪物,普通的武器能有多大作用?
第一隻怪物撲了上來。
那是一隻類似狼形的陰影,速度快得驚人,瞬間就撲倒了一名士兵。士兵慘叫一聲,手中的刀砍在怪物身上,卻像砍進了淤泥,刀身直接陷了進去。怪物張開沒有實體的嘴,咬向士兵的喉嚨——
沈若錦動了。
她拔出腰間長劍——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劍身泛著微弱的銀光。她一劍斬出,劍光劃過怪物的身體。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像被灼燒般迅速消散。
“銀器有效!”她大喊,“用銀製武器!”
士兵們立刻更換裝備。幸好出發前蘇老考慮周全,每人都配發了一把銀製匕首。雖然不如長劍順手,但對付這些陰影怪物足夠了。
但怪物的數量太多了。
從地下湧出的陰影源源不斷,它們沒有痛覺,沒有恐懼,只知道瘋狂地撲向活物。圓陣在怪物的衝擊下不斷收縮,已經有十幾名士兵受傷倒地。
沈若錦揮劍斬碎第三隻怪物,喘著粗氣看向四周。火焰還在燃燒,糧草堆已經燒燬了近半,但谷內的守軍並沒有來滅火——他們只是遠遠地圍著,看著這些陰影怪物消耗入侵者的體力。
消耗戰。
黑袍人要用最少的代價,全殲這支夜襲隊伍。
沈若錦咬緊牙關。
她不能死在這裡。
秦琅還在等她。
“向谷口突圍!”她下令,“不要戀戰,衝出去!”
隊伍開始向谷口移動,邊戰邊退。陰影怪物緊追不捨,它們從地面、從山壁、甚至從空氣中凝聚成形,瘋狂地撲向隊伍。士兵們用銀製匕首拼命抵抗,但體力在迅速消耗。
沈若錦衝在最前方。
她的劍每一次揮出,都有一隻怪物消散。但每斬碎一隻怪物,她都能感覺到體內的虛弱感加重一分。她的手臂開始顫抖,視線開始模糊,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重。
還有五十步就到谷口。
但谷口已經被黑袍士兵堵死。
至少三百名黑袍士兵列成方陣,手持長矛,矛尖對準了他們。方陣後方,站著一名黑袍法師——他穿著深紫色的長袍,手持骨杖,杖頂鑲嵌著一顆黑色的寶石,寶石中隱約有紫光流轉。
“沈大小姐。”黑袍法師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恭候多時了。”
沈若錦停下腳步,長劍拄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你知道我會來?”
“當然。”黑袍法師笑了,笑聲刺耳,“秦琅命懸一線,你一定會冒險來燒糧草。這是陽謀,沈大小姐,你不得不來。”
沈若錦的心沉了下去。
她中計了。
從始至終,這都是一個陷阱。黑袍人故意露出糧草重地的破綻,引誘她來夜襲,然後在這裡佈下天羅地網。他們要的不是糧草,是她。
“投降吧。”黑袍法師說,“交出乾坤印,我可以留你全屍。”
沈若錦笑了。
那笑容蒼白,卻帶著決絕的意味。“乾坤印不在我身上。”
“那就死吧。”
黑袍法師舉起骨杖。
杖頂的黑色寶石爆發出刺目的紫光,光芒如潮水般湧向沈若錦。那是純粹的黑暗能量,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嘶嘶聲。
沈若錦閉上眼睛。
她調動體內最後的力量——那縷乾坤印殘留的金色光芒。光芒從她掌心溢位,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光盾。
紫光撞上光盾。
轟!
能量爆炸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掀翻了周圍計程車兵和怪物。沈若錦被震得向後倒飛,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出。光盾碎裂,金色光芒黯淡下去,幾乎熄滅。
黑袍法師向前一步。
“垂死掙扎。”他冷笑,再次舉起骨杖。
但就在這時——
谷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馬蹄聲如雷鳴般由遠及近,大地在鐵蹄下震顫。谷口的黑袍士兵方陣突然騷動起來,有人回頭望去,然後發出驚恐的尖叫。
“騎兵!是騎兵!”
“林將軍的旗號!”
“兩萬騎兵!他們衝過來了!”
黑袍法師臉色大變。
他猛地轉頭看向谷口,只見地平線上,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最前方,一面“林”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騎兵速度極快,轉眼間已經衝到了谷口,長矛如林,鐵蹄如雷,瞬間就撕開了黑袍士兵的方陣。
“怎麼可能……”黑袍法師喃喃道,“他們應該在百里之外……”
沈若錦掙扎著坐起身,看向谷口。
晨光中,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林將軍騎在戰馬上,手持長槍,一馬當先衝入敵陣。長槍所過之處,黑袍士兵如割麥般倒下。在他身後,兩萬騎兵如鋼鐵洪流,勢不可擋。
他們來了。
比預計的早了整整兩個時辰。
“撤!”黑袍法師果斷下令。
陰影怪物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鑽入地下。黑袍士兵開始向谷內撤退,但騎兵已經衝了進來,追殺潰兵。谷內瞬間陷入混戰。
林將軍策馬衝到沈若錦身邊,翻身下馬。“大小姐,你怎麼樣?”
沈若錦看著他,想說話,卻只咳出一口血。
林將軍臉色一變,扶住她。“軍醫!快!”
“糧草……”沈若錦艱難地說,“燒了……一半……”
“夠了。”林將軍說,“燒掉一半,足夠讓他們退兵了。蘇老算準了時間,讓我們提前出發,果然趕上了。”
沈若錦閉上眼睛。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蘇老堅持讓她只帶五百人——因為蘇老早就計劃好,讓林將軍的主力騎兵提前趕到,內外夾擊。她的夜襲是誘餌,吸引黑袍人的注意力,為騎兵的突襲創造機會。
老謀深算。
她應該生氣,應該憤怒,但此刻,她只有慶幸。
慶幸自己還活著。
慶幸秦琅還有希望。
“秦琅……”她低聲問。
“葉神醫在全力救治。”林將軍說,“但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儘快回城。”
沈若錦點頭,想站起來,卻再次跌倒。
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林將軍將她抱起,放在馬背上。“堅持住,大小姐。我們回家。”
騎兵開始撤離。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陣旋風般捲走了沈若錦和剩餘的夜襲士兵,留下滿谷的火焰和潰散的黑袍人。
馬背上,沈若錦回頭望去。
黑風谷在晨光中燃燒,黑煙滾滾升上天空,遮天蔽日。糧草燒燬了一半,足夠讓圍城的黑袍人陷入糧草危機。這場夜襲,成功了。
但她的心中沒有喜悅。
只有沉重。
因為她知道,這只是一場小勝。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