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站在城樓上,看著遠方地平線。天剛矇矇亮,薄霧籠罩著平原。聯軍的營寨在霧中若隱若現,但仔細觀察,能發現草原部落的白色帳篷正在緩慢向後移動,西涼軍的黑色營旗也在調整位置。秦琅走到她身邊,遞過一支單筒望遠鏡。沈若錦接過,透過鏡片,她看到黑袍人直屬的黑色營寨依然在原地,但左右兩翼的聯軍部隊正在悄然拉開距離。
“他們開始內訌了。”秦琅說。
沈若錦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就幫他們一把。傳令,讓擅長離間的細作出城,散播訊息——就說黑袍人準備用草原和西涼計程車兵當炮灰,自己獨吞神器。”
***
聯軍大營,中軍帳。
黑袍人坐在主位上,純白麵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帳內氣氛壓抑,草原部落的幾位首領和西涼軍的兩位副將分坐兩側,誰都沒有說話。空氣中瀰漫著馬革的腥味、汗水的酸臭,還有若有若無的敵意。
“三天了。”草原部落的巴圖爾首領終於開口,聲音粗啞如砂石摩擦,“三天沒有進攻,我們的勇士在營地裡閒得發慌。黑袍大人,您到底在等甚麼?”
黑袍人的面具轉向他:“等時機。”
“時機?”西涼軍的副將李崇冷笑,“等甚麼時機?等沈若錦把乾坤印研究透徹,等守軍把城牆修得更高更厚?黑袍大人,我們西涼軍跟著您南下,可不是來觀光的。”
帳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
黑袍人緩緩站起身,黑色長袍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到帳中央,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你們以為我不想進攻?你們以為我不想奪回乾坤印?”
“那為甚麼不下令?”巴圖爾也站了起來,壯碩的身軀幾乎頂到帳篷頂,“我的勇士們已經準備好了,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就能踏平那座城!”
“然後呢?”黑袍人反問,“踏平城池之後呢?乾坤印歸誰?城裡的財富歸誰?戰利品怎麼分?你們想清楚了嗎?”
帳內陷入沉默。
李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黑袍大人,當初您召集我們的時候,可是承諾過——攻下城池,乾坤印歸您,城裡的財富和土地,我們按功勞分配。”
“沒錯。”巴圖爾點頭,“但現在情況變了。乾坤印在沈若錦手裡,她能用那東西擋住我們的進攻。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攻城的代價會更大,意味著我們的勇士會死得更多。那麼,戰利品的分配,是不是也該重新談談?”
黑袍人的面具下傳來一聲輕笑,冰冷刺骨:“重新談談?你們想怎麼談?”
李崇和巴圖爾對視一眼。
“西涼軍要城池北面的三座關隘。”李崇說,“那是通往中原的要道,有了它們,我們西涼就能真正在中原站穩腳跟。”
“草原部落要南邊的牧場。”巴圖爾接著說,“我們的馬需要草場,我們的族人需要放牧的地方。另外,攻下城池後,城裡的糧食和布匹,我們要分三成。”
黑袍人沉默片刻,緩緩走回主位坐下。燭光在他面具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帳內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你們的要求,我記下了。”黑袍人終於開口,“但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乾坤印必須奪回,沈若錦必須死。等事情辦成,我們再談分配。”
“不行。”李崇搖頭,“必須先談妥。黑袍大人,您別怪我們多心,但您手下那些黑袍武士,還有那些神神秘秘的儀式……我們心裡沒底。萬一您拿到乾坤印後翻臉不認人,我們怎麼辦?”
巴圖爾也點頭:“草原人說話直,黑袍大人,我們信不過您。要麼現在談妥,立下字據,要麼……我們撤兵。”
帳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黑袍人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黑色手套下的骨節泛白。燭火突然劇烈跳動,帳篷內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幾位草原首領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你們在威脅我?”黑袍人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不敢。”李崇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坐得筆直,“只是把話說清楚。黑袍大人,您要明白,我們不是您的部下,我們是盟友。既然是盟友,就該有盟友的規矩。”
黑袍人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笑了:“好,那就按盟友的規矩來。三日後,我們重新商議分配方案。在這之前,各部保持現狀,不得擅自行動。”
“可以。”巴圖爾點頭,“但我們的勇士不能白等。糧食和草料,您得供應。”
“自然。”
會議結束,草原首領和西涼將領陸續離開。黑袍人獨自坐在帳中,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拉得很長。一個黑影從帳篷角落的陰影中浮現,單膝跪地。
“主人,他們越來越不聽話了。”
黑袍人沒有回頭:“意料之中。烏合之眾,本就難成大事。沈若錦那邊有甚麼動靜?”
“今早城門開了條縫,放出了三批人。看裝束,應該是細作。”
“細作……”黑袍人沉吟,“她想做甚麼?刺探軍情?還是……”
黑影抬起頭:“主人,要不要派人截殺?”
“不用。”黑袍人擺手,“讓他們去。正好看看,沈若錦想玩甚麼把戲。”
***
城池,城牆指揮所。
沈若錦坐在桌案前,面前攤開一張地圖。蘇老站在她身側,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第一批細作已經混入聯軍大營,按照您的吩咐,他們分頭行動。一批去了草原部落的營地,一批去了西涼軍的營地,還有一批在那些南方割據勢力的營地裡活動。”
“訊息散播得怎麼樣?”
“很順利。”蘇老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草原人那邊,我們在他們的水源附近‘不小心’遺落了幾封偽造的書信,內容是黑袍人給心腹的密令——要求黑袍武士在攻城時,故意把草原騎兵引到最危險的區域,借沈若錦的手消耗他們的兵力。”
沈若錦點頭:“西涼軍那邊呢?”
“更簡單。”蘇老說,“我們的人扮成黑袍武士,在夜裡‘醉酒失言’,說黑袍人早就和西涼王的政敵有聯絡,等攻下城池後,會支援政敵奪權,把現在的西涼將領全部換掉。”
秦琅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左臂依然裹著繃帶,但氣色好了許多。他聽著蘇老的彙報,嘴角微揚:“這招夠毒。草原人重義氣,最恨被出賣。西涼軍內部派系林立,最怕背後捅刀。沈若錦,你這離間計,算是打到他們痛處了。”
沈若錦沒有笑,她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還不夠。南方那些割據勢力呢?他們甚麼反應?”
“已經開始出工不出力了。”蘇老說,“探子回報,今天輪到南方軍負責巡邏和警戒,但他們只派了不到一半的人手,巡邏路線也縮水了大半。而且,他們的營地和黑袍人的直屬部隊之間,隔了至少兩百步的空地。”
“兩百步……”沈若錦沉吟,“這是在劃清界限。”
“正是。”蘇老點頭,“大小姐,您的計策見效了。聯軍內部已經出現裂痕,只要我們再添幾把火,他們自己就能打起來。”
沈若錦站起身,走到窗邊。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灑在平原上。聯軍的營寨清晰可見,草原的白色帳篷、西涼的黑色營旗、南方軍的雜色旗幟、黑袍人的純黑營寨……這些顏色本應混在一起,組成一支龐大的軍隊。但現在,它們正在悄然分離。
她看到草原騎兵在營地外圍集結,馬匹嘶鳴,塵土飛揚。西涼軍的步兵方陣在另一側操練,喊殺聲震天。而黑袍人的黑色營寨,孤零零地立在中間,像一座被孤立的小島。
“還不夠快。”沈若錦說,“蘇老,讓第二批細作今晚出城。這次,散播另一個訊息——就說黑袍人已經暗中聯絡了沈若錦,準備用草原和西涼的人頭,換取乾坤印的共享使用權。”
蘇老一愣:“這……太明顯了吧?他們會信嗎?”
“真真假假,才最容易讓人相信。”沈若錦轉身,目光銳利,“黑袍人暫停進攻是事實,我們手中有乾坤印是事實,聯軍內部出現矛盾也是事實。把這些事實串聯起來,編一個合理的故事,總有人會信。只要有人信,裂痕就會擴大。”
秦琅走到她身邊,看著城外的景象:“你這是在玩火。萬一黑袍人察覺,提前整合聯軍,我們反而會激怒他。”
“他不會。”沈若錦搖頭,“黑袍人太自信,也太傲慢。他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中,以為聯軍只是他手中的棋子。他不會相信,棋子敢反抗棋手。所以,他會先觀望,會先試探,會先想辦法壓制內部矛盾。而這段時間,就是我們的機會。”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乾坤印從袖中滑出,落在她手中。暗金色的印璽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表面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動。
“蘇老,城牆修復進度如何?”
“東段城牆已經修復完畢,西段還需要兩天。守軍的傷亡已經清點完畢,陣亡三百二十七人,重傷五百四十一人,輕傷不計。藥材和糧食還能支撐十二天。”蘇老頓了頓,“不過,今早收到飛鴿傳書,商會聯盟的第一批物資已經上路,預計五天後能到。”
“五天……”沈若錦握緊乾坤印,“來得及。傳令下去,從今天起,守軍分三班輪值,每班值守四個時辰,其餘時間休息。受傷計程車兵集中治療,糧食按需分配,不許剋扣。另外,在城內徵集民夫,協助修復城牆,按工給糧。”
“是。”
蘇老領命退下。指揮所裡只剩下沈若錦和秦琅。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遠處傳來守軍操練的號子聲,整齊而有力。
秦琅看著沈若錦的側臉,她的睫毛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暈,瞳孔深處的金色印記若隱若現。左臂的繃帶下,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站得筆直,像一杆永不彎曲的槍。
“累嗎?”他輕聲問。
沈若錦轉頭看他,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累。但值得。”
她走到桌邊,倒了兩杯水,遞給他一杯。清水在粗陶碗裡微微晃動,映出窗外的天空。兩人並肩站在窗邊,看著城外的聯軍大營。
“你說,他們現在在吵甚麼?”沈若錦問。
“吵怎麼分贓,吵誰該衝在前面,吵誰在背後捅刀。”秦琅喝了口水,“人性如此,利益面前,盟友變仇敵。黑袍人以為靠黑暗的威脅和利益的誘惑就能掌控一切,但他忘了,貪婪的人,永遠不會滿足。”
沈若錦沉默片刻,突然說:“秦琅,如果有一天,我也面臨這樣的選擇——為了更大的利益,犧牲一部分人,你會怎麼做?”
秦琅轉頭看她,眼神認真:“我會阻止你。”
“為甚麼?”
“因為那樣做,你就變成了黑袍人。”秦琅說,“沈若錦,你重生回來,是為了復仇,是為了改變命運,是為了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如果你為了所謂的‘大局’,犧牲無辜的人,那你和前世那些背叛你的人,有甚麼區別?”
沈若錦握緊水碗,指節泛白。
“我知道。”她低聲說,“我只是……害怕。害怕被逼到絕境,害怕沒有選擇,害怕不得不做出違背本心的決定。”
秦琅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那就記住,你永遠有選擇。選擇堅守本心,選擇不妥協,選擇做沈若錦,而不是別人希望你成為的人。我會在你身邊,蘇老會在你身邊,守軍會在你身邊,這座城裡的每一個人,都會在你身邊。”
沈若錦看著他,眼眶微熱。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窗外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從城門衝出,大約二十人,穿著便裝,馬背上馱著貨物,看起來像是商隊。他們繞過聯軍大營的外圍,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第二批細作?”秦琅問。
“不,那是去接應商會物資的。”沈若錦說,“細作走的是另一條路。”
她看著那隊騎兵消失在遠方,轉身回到桌案前,攤開另一張地圖。這是一張更大的地圖,標註著中原各方的勢力範圍——前朝復國勢力在西北,西涼在西部,草原在北方,商會聯盟在江南,暗閣的據點星羅棋佈,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割據勢力,像棋盤上的棋子,散落各處。
“訊息已經傳開,各方勢力都在動。”沈若錦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前朝餘孽想要乾坤印,因為那是他們復國的象徵。西涼想要中原的土地,草原想要牧場和糧食,商會想要商業特權,暗閣想要佣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那你呢?”秦琅問,“你想要甚麼?”
沈若錦的手指停在地圖中央,那座被圍困的城池上。
“我想要這座城平安,想要城裡的人活著,想要復仇,想要改變這個亂世。”她抬起頭,眼神堅定,“但我知道,光靠我一個人做不到。所以,我要利用這些算盤,讓它們互相碰撞,互相抵消。我要讓黑袍人疲於應付內部矛盾,讓聯軍自己瓦解,讓各方勢力互相牽制。然後,在這片混亂中,找到一條生路。”
秦琅看著她,突然笑了:“沈若錦,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比黑袍人更適合當棋手。”
“不。”沈若錦搖頭,“我不是棋手,我只是不想當棋子。”
***
黃昏時分,聯軍大營的裂痕已經肉眼可見。
草原部落的營地外圍,豎起了一圈木柵欄,柵欄上掛著警告的標識——未經允許,擅入者死。西涼軍的營地則加強了警戒,巡邏計程車兵數量增加了一倍,每個人都繃著臉,手按在刀柄上。南方軍的營地最安靜,他們早早熄了燈火,彷彿已經入睡。
黑袍人的黑色營寨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幾個黑袍武士跪在帳中,渾身顫抖。黑袍人站在他們面前,純白麵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訊息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他的聲音平靜,卻讓跪著的人抖得更厲害。
“屬、屬下不知……”一個黑袍武士顫聲說,“今天一早,營地裡就在傳,說主人您已經和沈若錦暗中聯絡,要用草原和西涼的人頭換乾坤印……”
“還有呢?”
“還有……還有說您準備在攻城時,讓草原騎兵打頭陣,等他們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讓西涼軍上,最後您坐收漁利……”
黑袍人沉默。
帳內的燭火跳動,影子在帳篷壁上扭曲。跪著的黑袍武士額頭抵地,不敢抬頭。許久,黑袍人緩緩開口:“查。查出散播謠言的人,一個不留。”
“是!”
黑袍武士連滾爬爬地退出帳篷。黑袍人獨自站在帳中,面具下的眼睛盯著跳動的燭火。他走到桌案前,攤開一張地圖,手指在城池的位置點了點。
“沈若錦……”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憤怒,欣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原本以為,沈若錦只是個有點本事的將門女,靠著重生者的記憶和一點小聰明,才能活到現在。但現在看來,他低估她了。她能擋住聯軍的進攻,能掌控乾坤印,還能在絕境中反擊,用最陰險的離間計,瓦解他的聯軍。
這樣的對手,值得認真對待。
黑袍人走到帳篷角落,那裡放著一個黑色的木箱。他開啟箱子,裡面是一套精緻的茶具——紫砂壺,青瓷杯,還有一小罐茶葉。他取出茶具,在桌案上擺好,點燃小爐,燒水,洗杯,泡茶。動作優雅從容,與帳篷外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茶水倒入杯中,清香四溢。
黑袍人端起茶杯,面具下傳來一聲輕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泡茶,也曾這樣從容。那時候,他還是個普通人,有家人,有朋友,有理想。但一場變故,改變了一切。他失去了所有,墜入黑暗,從此戴上面具,成為黑袍人。
“沈若錦,你和我,其實很像。”他對著茶杯輕聲說,“都被命運背叛,都想要改變一切,都不惜代價。可惜,我們站在對立面。”
他放下茶杯,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草原部落的營地裡傳來馬匹的嘶鳴,西涼軍的營地裡響起集合的號角,南方軍的營地依然安靜。
聯軍還在,但心已經散了。
黑袍人知道,他必須儘快整合這些烏合之眾,必須在裂痕擴大之前,發動一次決定性的進攻。否則,不等沈若錦出手,聯軍自己就會崩潰。
他轉身回到帳中,提筆寫下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日後,總攻。不遵令者,殺。”
他把信卷好,塞進竹筒,交給候在帳外的黑袍武士:“送去各部首領手中。告訴他們,這是最後通牒。”
黑袍武士領命離去。
黑袍人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夕陽沉入地平線。黑暗從東方蔓延而來,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平原上,聯軍的營地點起燈火,星星點點,卻不再連成一片。
他知道,這場仗,已經不只是攻城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