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的指尖距離潮汐之淚只有三寸。國師的手卻已經握住了水晶瓶的瓶頸。那張慘白的臉上,瘋狂的笑容凝固成猙獰的勝利表情。黑霧在他身後翻湧,像無數只歡呼的鬼手。沈若錦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能聞到國師身上散發出的腐朽氣味,能感覺到陣法力量像山一樣壓在她的背上。乾坤印的光芒在顫抖,玉印燙得她掌心起泡。但她沒有退。她的眼睛盯著潮汐之淚,盯著國師的手,盯著那張扭曲的臉。三寸。只要再往前三寸——
“嗚——”
一聲尖銳的哨音突然刺破密室的死寂。
那聲音很怪,不像金屬也不像竹木,更像某種骨骼摩擦發出的鳴響。短促,刺耳,帶著某種原始的穿透力。哨音響起的瞬間,密室牆壁上的藍色晶石光芒突然一暗。
國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握著潮汐之淚的手微微一頓。
就是這一頓。
沈若錦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她不再試圖去夠潮汐之淚,而是猛地側身,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國師握瓶的手腕。指尖帶著乾坤印殘餘的金光,像五根燒紅的鐵釘。
國師反應極快,手腕一翻,黑霧從袖中湧出,化作一面薄薄的盾牌。
“嗤——”
金光與黑霧碰撞,發出烙鐵入水的聲音。黑霧盾牌被撕開一道口子,沈若錦的手指擦過國師的手腕面板,留下五道焦黑的痕跡。
國師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
他反而握得更緊,左手猛地一拉,要將潮汐之淚從石臺上拽起。
但就在這一刻——
“轟!”
密室入口處傳來巨響。
厚重的石門被從外撞開,碎石飛濺。三道身影衝了進來,速度快得像三道閃電。他們穿著深藍色的水靠,材質特殊,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魚鱗般的光澤。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臉上塗著靛藍色的紋路,從額頭延伸到下巴,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沈若錦認出了那紋路。
遺族。
是遺族首領之前交給她的那枚骨哨起了作用。她在衝向石臺前,用最後一點力氣將骨哨含在口中,用舌尖頂住哨孔,在國師抓住潮汐之淚的瞬間,吹響了它。
現在,援兵到了。
三名遺族戰士衝入密室,沒有半點猶豫。為首的中年漢子雙手在胸前結印,口中唸誦著晦澀的音節。那聲音低沉,古老,每一個音節都像石頭砸進深潭,在空氣中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黑霧開始紊亂。
原本有序翻湧的霧氣,突然像被攪亂的墨汁,四處亂竄。牆壁上的藍色晶石光芒忽明忽暗,石地上的裂縫裡湧出的黑霧時多時少。整個密室的陣法執行,出現了短暫的滯澀。
“遺族秘術……”國師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怒,“你們竟敢——”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三名遺族戰士已經動了。
他們分成三路。中年漢子繼續結印唸咒,干擾陣法。另外兩名戰士,一左一右,撲向黑霧深處——那裡,秦琅正被兩名黑袍護法圍攻。
沈若錦眼角餘光瞥見,秦琅已經倒在地上。藍光完全消失,他渾身是血,左肩被彎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右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但他還活著。他的眼睛睜著,死死盯著石臺方向,嘴唇在動,似乎在說甚麼。
沈若錦聽不見。
但她知道他在說甚麼。
“去拿……潮汐之淚……”
她咬緊牙關,轉身不再看。
國師已經將潮汐之淚從石臺上提起了一半。水晶瓶離開石臺的瞬間,瓶中的湛藍色液體突然劇烈翻湧,像沸騰的海水。瓶身開始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與牆壁上晶石的嗡鳴形成共鳴。
整個密室都在震動。
碎石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石地上的裂縫擴大,更多的黑霧湧出,但被遺族漢子的咒術干擾,無法形成有效的壓制。
“攔住他們!”國師厲喝。
黑霧中,一名黑袍護法抽身而出,撲向石臺。他只剩一條手臂,但速度依舊快得驚人,彎刀在手中旋轉,刀鋒上凝聚著濃稠的黑氣,像一條毒蛇吐信。
沈若錦正要迎上,眼角卻瞥見另一道身影。
是林將軍。
他不知何時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長刀斷了,他就握著半截刀身,刀尖杵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胸口還在滲血,臉色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那雙屬於沙場老將的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小姐……”他嘶啞地說,“我去。”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拖著傷腿,一步,兩步,三步——然後猛地加速,像一頭受傷的猛虎,撲向那名黑袍護法。
半截刀身在他手中爆發出最後的寒光。
“鐺!”
刀與彎刀碰撞。
火星四濺。
林將軍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這一擊全靠慣性。他被震得後退三步,口中噴出血沫,但硬生生擋住了黑袍護法衝向石臺的路線。
“老東西……”黑袍護法聲音陰冷,“找死。”
彎刀再起,黑氣凝聚成三道刀影,分上中下三路斬向林將軍。
林將軍沒有躲。
他躲不開。
他只是舉起半截刀身,橫在胸前,用身體硬扛。
“噗嗤——”
刀影斬入血肉的聲音。
林將軍的左肩、右腹、左腿同時爆開血花。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單膝跪地。但他沒有倒下。他用半截刀身撐住地面,抬起頭,死死盯著黑袍護法。
“過不去。”他說,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黑袍護法眼中閃過怒意,彎刀再舉。
但就在這時——
“嗚——”
遺族中年漢子的咒術突然變調。
原本低沉的唸誦聲陡然拔高,變成一種尖銳的嘯叫。那聲音像海嘯,像風暴,像無數海浪拍擊礁石。嘯叫聲中,他雙手結印的速度快得出現殘影,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藍色的軌跡。
那些軌跡沒有消散。
它們停留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複雜的光網。光網緩緩落下,罩向密室中央的陣法核心——也就是石臺周圍三丈區域。
光網落下的瞬間,密室內的黑霧突然一滯。
不是消散,而是凝固。
像被凍住的墨汁,懸浮在空中,不再翻湧。牆壁上的藍色晶石光芒也凝固了,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石地裂縫裡湧出的黑霧停在半空,形成詭異的黑色噴泉。
陣法執行,被強行中斷了三息。
只有三息。
但對沈若錦來說,夠了。
她感覺到身上的壓力驟然一輕。乾坤印的光芒不再顫抖,玉印的溫度也降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這是進入密室後第一次能順暢呼吸——然後動了。
沒有喊叫,沒有蓄力。
她只是將全部力量灌注雙腿,像離弦的箭,射向國師。
國師正在與潮汐之淚的異動對抗。水晶瓶離開石臺後,瓶中的液體翻湧得越來越劇烈,瓶身震顫得幾乎要脫手。他不得不用大部分力量壓制神器,只剩小部分力量維持護體黑霧。
沈若錦衝到他面前時,他剛剛穩住瓶身。
太近了。
近到沈若錦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渾身是血,頭髮散亂,但眼神冷得像冰。
乾坤印在她掌心爆發出最後的金光。
她沒有砸,沒有拍。
而是將玉印狠狠按向國師的胸口。
不是攻擊肉體。
是攻擊他周身環繞的黑霧——那些黑霧與陣法相連,與潮汐之淚相連,是他力量的源泉。
“嗤啦——”
金光與黑霧碰撞,發出布料撕裂的聲音。
國師周身的黑霧被撕開一道口子。金光順著口子鑽入,像燒紅的針,刺向他握著潮汐之淚的手。
國師臉色一變,不得不鬆手後退。
水晶瓶脫手,卻沒有落地。
因為它被另一隻手接住了。
秦琅的手。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爬了起來。拖著斷腿,渾身是血,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但他站起來了。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撲向石臺,在潮汐之淚落地的瞬間,用雙手接住了它。
水晶瓶入手冰涼。
瓶中的湛藍色液體突然平靜下來。
像暴風雨後的海面,波瀾不驚。
秦琅低頭看著手中的瓶子,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然後他抬頭,看向沈若錦,用口型說:
“拿到了。”
沈若錦心中一鬆。
但這一鬆,讓她動作慢了半拍。
國師已經穩住身形。黑霧重新凝聚,雖然稀薄了許多,但依舊危險。他看著秦琅手中的潮汐之淚,眼中閃過瘋狂的殺意。
“給我——”他嘶吼著撲向秦琅。
沈若錦想攔,但距離不夠。
眼看國師的手就要抓住秦琅的脖子——
“嗚!”
又一聲哨音。
這次不是沈若錦吹的。
是遺族中年漢子。他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咒術,從懷中掏出一枚更大的骨哨,放在唇邊,用力一吹。
哨音比之前更尖銳,更刺耳。
聲音響起的瞬間,密室地面突然震動。
不是陣法震動。
是實實在在的地震。
石地開裂,裂縫中湧出的不再是黑霧,而是——水。
冰冷的海水。
鹹腥的氣味瞬間充斥整個密室。海水從裂縫中噴湧而出,眨眼間就淹沒了腳踝,還在快速上漲。
國師的動作一滯。
他低頭看著漫過腳面的海水,臉色第一次變得驚恐。
“不可能……這裡是山頂……怎麼會有海……”
遺族漢子放下骨哨,冷冷地看著他。
“遺族秘術,溝通四海。”他說,“你以為,只有你們會借用天地之力?”
海水繼續上漲。
已經淹到小腿。
潮汐之淚在秦琅手中突然爆發出強烈的藍光。那光芒與海水共鳴,整個密室彷彿變成了海底洞穴。牆壁上的藍色晶石在海水浸泡下,光芒開始黯淡,像被水澆滅的炭火。
陣法,在瓦解。
國師尖叫起來。
“不——不能毀!主上的計劃——”
他瘋狂地撲向秦琅,想要搶奪潮汐之淚。但海水已經淹到大腿,阻力讓他的動作變得遲緩。沈若錦趁機擋在秦琅身前,乾坤印再次亮起——雖然光芒微弱,但足夠護住身後的人。
另一邊,林將軍與黑袍護法的戰鬥也到了尾聲。
黑袍護法被海水困住,行動不便。林將軍雖然重傷,卻憑藉多年沙場經驗,找到了機會。他不再用刀,而是用身體——整個人撞進黑袍護法懷裡,用頭狠狠撞向對方的面門。
“砰!”
骨頭碎裂的聲音。
黑袍護法仰面倒下,墜入海水中,再也沒有起來。
林將軍自己也踉蹌後退,靠在一處石壁上,大口喘氣。血從他身上各處傷口湧出,染紅了周圍的海水。
遺族另外兩名戰士解決了另一名黑袍護法,迅速游到中年漢子身邊。三人再次結印,這一次,咒術的物件是海水。
海水開始旋轉。
以潮汐之淚為中心,形成一個漩渦。漩渦越轉越快,將密室內的黑霧全部捲入,撕碎,吞噬。
國師站在齊腰深的海水中,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神從瘋狂變成絕望,最後變成空洞。
“完了……”他喃喃,“全完了……”
沈若錦沒有放鬆警惕。
她護著秦琅,慢慢後退,退到林將軍身邊。遺族三名戰士也遊了過來,將他們護在中間。
海水已經淹到胸口。
潮汐之淚在秦琅手中持續發光,像一盞指引燈。
“走。”遺族漢子簡短地說。
他帶頭向密室入口游去。入口處已經被海水淹沒大半,但還能透過。沈若錦扶著秦琅,另一名遺族戰士扶著林將軍,跟著遊向出口。
就在他們即將游出密室的瞬間——
國師突然抬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重新燃起最後一點瘋狂。
“主上……不會放過你們……”
他嘶吼著,用僅剩的左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手印完成的瞬間,他整個人突然爆開。
不是血肉爆開。
是黑霧爆開。
濃稠得化不開的黑霧從他體內噴湧而出,瞬間充斥整個密室。黑霧中傳來無數淒厲的尖嘯,像萬鬼齊哭。
海水被黑霧汙染,變成墨黑色。
漩渦開始紊亂。
潮汐之淚的光芒被黑霧壓制,黯淡下去。
“快走!”遺族漢子厲喝。
眾人拼命向外遊。
黑霧像有生命一樣追來,纏繞他們的腳踝,手臂,脖頸。冰冷,滑膩,帶著死亡的氣息。
沈若錦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抓住了她的腳。
她低頭,看見黑霧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是國師的手。
那隻手死死抓住她的腳踝,指甲嵌入皮肉。
她咬牙,用乾坤印砸向那隻手。
金光與黑霧碰撞,手鬆開了。
但就這一耽擱,黑霧已經追上了他們。
墨黑色的海水翻湧,像一張巨口,要將所有人吞噬。
秦琅突然將潮汐之淚舉過頭頂。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瓶子狠狠砸向水面——
“砰!”
水晶瓶碎裂。
湛藍色的液體融入海水。
那一瞬間,整個密室亮了。
不是光。
是藍。
純粹到極致的藍,像最深的海,最淨的天。藍光所過之處,黑霧像遇到陽光的冰雪,迅速消融。尖嘯聲變成哀鳴,最後歸於寂靜。
海水恢復了清澈。
漩渦重新穩定,帶著他們衝出密室,衝進外面的通道。
沈若錦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密室裡,已經空無一物。
沒有國師,沒有黑霧,沒有陣法。
只有清澈的海水,和漂浮在水面上的水晶瓶碎片。
潮汐之淚,碎了。
但它的力量,已經融入這片海域。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