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推開巴特爾攙扶的手,自己站穩。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流下,滴在腳下的草地上,染紅了一片草葉。她的視線有些模糊,遠處的火光在眼中晃動,像水中的倒影。
但她挺直了背。
山谷入口處,金狼部的旗幟在火光中清晰可見——黑色的狼頭,紅色的背景,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聲越來越近,大地在震動,像有千軍萬馬正在逼近。
“將軍,我們怎麼辦?”巴特爾的聲音帶著焦急,“我們只有三十人,現在還有傷亡……金狼部至少上百騎兵。”
沈若錦沒有回答。
她看向山谷中——敵人的屍體橫陳,帳篷在燃燒,火焰的光芒將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她計程車兵正在收集戰利品,包紮傷員,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和警惕。
遠處,趙鋒和林嘯天正率隊從正面入口趕來。
三支小隊即將會合。
但金狼部的大軍,也已經到了谷口。
沈若錦深吸一口氣,夜風中混合著血腥味、焦味,還有……草原騎兵特有的馬汗味。她抬起手,抹掉臉上的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列隊。”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準備……迎客。”
***
金狼部的騎兵在山谷入口處停下。
上百匹戰馬排成三列,馬蹄踏地的聲音如悶雷般在山谷中迴盪。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著鑲金邊的狼皮大氅,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鞘上鑲嵌著紅寶石。他的臉在火光中顯得稜角分明,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鐵木。”巴特爾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金狼部的首領。”
鐵木策馬上前,戰馬踏過地上的屍體,馬蹄踩碎了一截燒焦的木樁。他的目光掃過山谷,掃過燃燒的帳篷,掃過那些被俘的黑暗勢力士兵,最後停在沈若錦身上。
“沈將軍。”鐵木的聲音渾厚,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獷,“久仰大名。”
沈若錦向前一步。
肩上的傷口劇痛,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火光在她眼中跳躍,她的目光平靜得像深潭的水。
“鐵木首領。”她的聲音很穩,“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鐵木笑了。
笑聲在山谷中迴盪,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他身後的騎兵也跟著笑起來,笑聲中滿是嘲弄。
“貴幹?”鐵木勒住韁繩,戰馬在原地踏了幾步,“沈將軍在我的地盤上殺人放火,還問我有甚麼貴幹?”
“你的地盤?”沈若錦挑眉,“這裡是月鷹部的草場。”
“月鷹部?”鐵木的笑容冷了下來,“巴特爾,你甚麼時候成了中原人的狗?”
巴特爾臉色鐵青,手按在彎刀上。
沈若錦抬手製止了他。
“鐵木首領。”她的聲音依然平靜,“這些人與黑暗勢力勾結,意圖擾亂草原。我奉聯盟之命清剿,有何不妥?”
“聯盟?”鐵木嗤笑,“中原人的聯盟,管得了草原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俘虜,掃過被沈若錦控制的小隊長。小隊長的臉色慘白,嘴唇顫抖,不敢與鐵木對視。
“這些人……”鐵木緩緩說,“是我金狼部的客人。”
山谷中的氣氛驟然緊繃。
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戰馬不安的嘶鳴聲,還有士兵們粗重的呼吸聲,混合在一起,像一根繃緊的弦。
沈若錦看著鐵木。
她的目光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冰冷的殺意。
“客人?”她重複這個詞,“與黑暗勢力勾結,在草原上製造混亂,屠殺無辜牧民……這樣的客人,鐵木首領也敢收?”
鐵木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身後的騎兵紛紛拔出彎刀,刀鋒在火光中泛著寒光。山谷入口處,上百把彎刀同時出鞘的聲音,像一陣金屬的風暴。
沈若錦身後計程車兵也握緊了武器。
趙鋒和林嘯天已經趕到,黑甲營和赤羽營計程車兵迅速列陣,弓弩上弦,長槍平舉。雖然人數只有三十,但陣型嚴整,殺氣凜然。
雙方對峙。
火焰在山谷中燃燒,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通紅。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燼,像黑色的雪。
“沈將軍。”鐵木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威脅,“把這些人和戰利品交給我,我可以讓你們安全離開。”
“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鐵木的手按在彎刀上,“都留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山谷中爆發出第一聲慘叫。
不是從對峙的雙方,而是從俘虜中——那個被沈若錦控制的小隊長,突然捂住喉嚨,眼睛瞪大,嘴裡湧出黑色的血。他倒在地上,身體抽搐,幾秒鐘後就沒了氣息。
毒。
沈若錦瞳孔一縮。
她看向鐵木——鐵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冷光。
滅口。
這些俘虜知道太多,鐵木不能讓他們活著落到聯盟手裡。
“殺!”鐵木突然大吼。
上百名金狼部騎兵同時衝鋒。
馬蹄踏碎大地,彎刀劃破夜空,像一道金屬的洪流,衝向山谷中央的聯盟士兵。
“防禦!”沈若錦厲聲下令。
黑甲營的盾牌瞬間豎起,組成一道鋼鐵的牆壁。赤羽營的弓弩齊射,箭矢如雨,射向衝鋒的騎兵。月鷹部的騎兵則從兩側迂迴,彎刀揮舞,迎向金狼部的側翼。
戰鬥瞬間爆發。
金屬碰撞的聲音,戰馬的嘶鳴聲,士兵的喊殺聲,還有箭矢破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聾。
沈若錦拔出短刀。
她的視線依然模糊,肩上的傷口流血不止,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火光中,她看見鐵木策馬衝來,彎刀高舉,刀鋒直指她的咽喉。
“將軍小心!”巴特爾策馬擋在她身前。
彎刀與彎刀碰撞,火星四濺。
鐵木的力量極大,巴特爾被震得後退兩步,戰馬嘶鳴著揚起前蹄。鐵木的第二刀已經劈來,刀鋒帶著破風聲,直取巴特爾的頭顱。
沈若錦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短刀從下往上撩起,精準地格開鐵木的彎刀。刀鋒碰撞的瞬間,她的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刀柄流下。
但她沒有後退。
短刀順勢一轉,刺向鐵木的戰馬。
鐵木勒馬後退,戰馬揚起前蹄,躲過這一擊。但他的眼神裡,第一次露出驚訝——這個中原女人,重傷之下,居然還有這樣的速度和精準。
“有意思。”鐵木笑了,笑容裡帶著殘忍,“沈將軍,我越來越想留下你了。”
他再次衝鋒。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沈若錦。
彎刀如狂風暴雨般劈來,每一刀都帶著千鈞之力。沈若錦勉強格擋,但肩上的傷口讓她動作遲緩,每一次格擋都震得她手臂發麻。
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她的夜行衣。
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呼吸越來越急促。她能感覺到體溫在流失,寒冷從四肢蔓延到心臟。
但她還在戰鬥。
短刀在她手中翻飛,像一條銀色的蛇,在鐵木的刀光中穿梭。她避開致命的攻擊,用最小的代價換取反擊的機會。
一刀,劃破鐵木的手臂。
又一刀,刺中鐵木戰馬的脖頸。
戰馬嘶鳴著倒地,鐵木翻身躍下,落地時一個踉蹌。他看向手臂上的傷口——不深,但流血了。
這個中原女人,居然傷了他。
鐵木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殺了她。”他冷冷下令。
周圍的騎兵同時撲來。
五把彎刀,從五個方向劈向沈若錦。她勉強格開兩把,側身躲過第三把,但第四把和第五把,已經來不及了。
刀鋒逼近。
死亡的寒意,籠罩全身。
就在這一刻——
“若錦!”
一聲怒吼,從山谷入口處傳來。
緊接著,是馬蹄踏碎大地的轟鳴,是彎刀破空的聲音,是箭矢如雨的呼嘯。
一道身影,如閃電般衝入戰場。
秦琅。
他騎著一匹黑色的戰馬,馬鞍上綁著特製的支架,支撐著他重傷的身體。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中握著一柄長槍,槍尖在火光中泛著寒光。
他的身後,是五十名聯盟騎兵。
“將軍!”趙鋒驚喜地大喊。
秦琅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鎖定沈若錦,鎖定那些撲向她的金狼部騎兵。長槍在他手中旋轉,像一條銀色的龍,橫掃而過。
五名騎兵同時被掃飛。
彎刀脫手,身體撞向地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秦琅策馬衝到沈若錦身邊,長槍橫在身前,將她護在身後。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重傷之下強行衝鋒,對他的身體是巨大的負擔。
但他站得很穩。
像一座山。
“秦琅……”沈若錦的聲音有些顫抖。
“別說話。”秦琅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盯著鐵木,“儲存體力。”
鐵木看著秦琅,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中原男人。他的目光掃過秦琅重傷的身體,掃過他顫抖的右手,最後停在他堅定的眼神上。
“又一個送死的。”鐵木冷笑。
他揮手。
更多的騎兵撲來。
秦琅長槍揮舞,槍尖如毒蛇吐信,每一擊都精準致命。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槍都恰到好處,格擋,反擊,刺穿咽喉,挑飛彎刀。
他的身後,聯盟騎兵與金狼部騎兵混戰在一起。
山谷中,刀光劍影,鮮血飛濺。
沈若錦靠在秦琅身後,短刀握在手中,但她的手臂在顫抖。失血過多,她已經到了極限。
“集中力量。”她咬牙說,“攻擊鐵木。”
“甚麼?”秦琅格開一刀,側頭看她。
“擒賊先擒王。”沈若錦的目光鎖定鐵木,“他是頭目,擒住他,才能突圍。”
秦琅明白了。
他長槍一振,槍尖指向鐵木。
“趙鋒!林嘯天!巴特爾!”他大吼,“跟我來!”
四道身影,同時衝向鐵木。
趙鋒的黑甲如鐵塔,盾牌護在身前,長刀劈砍。林嘯天的弓箭如鬼魅,箭矢從刁鑽的角度射出,每一箭都逼得鐵木不得不躲。巴特爾的彎刀如狂風,刀光連綿不絕,與鐵木的彎刀碰撞出無數火星。
而秦琅的長槍,是致命的毒蛇。
槍尖從盾牌的縫隙中刺出,從彎刀的空當中鑽入,每一次都直取鐵木的要害。鐵木勉強格擋,但四人的圍攻,讓他疲於應付。
他的身上,開始出現傷口。
手臂,肩膀,大腿……
鮮血染紅了他的狼皮大氅。
“首領!”金狼部的騎兵想要救援,但被聯盟騎兵死死攔住。
山谷中,戰鬥進入白熱化。
火焰燃燒得更旺了,帳篷的骨架在火焰中坍塌,發出轟隆的巨響。灰燼漫天飛舞,像黑色的雪,落在鮮血染紅的地面上。
沈若錦看著戰場。
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她的手摸向腰間——那裡,還有最後三支短鏢。
她抬起手。
瞄準。
鐵木正在格擋秦琅的長槍,側身躲過林嘯天的箭矢,後背完全暴露。
就是現在。
沈若錦手腕一抖。
短鏢破空。
鐵木聽到破風聲,想要躲閃,但已經來不及了。短鏢精準地刺入他的右肩,穿透皮肉,釘在骨頭上。
他悶哼一聲,彎刀脫手。
秦琅的長槍順勢刺來,槍尖抵在他的咽喉。
“別動。”秦琅的聲音冰冷。
鐵木僵住。
他看向肩膀上的短鏢,看向咽喉前的槍尖,最後看向遠處的沈若錦。那個中原女人,臉色蒼白如紙,搖搖欲墜,但她的眼神,依然銳利得像刀。
“你……”鐵木咬牙。
“下令。”沈若錦緩緩走來,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中,“讓你的人停手。”
鐵木沉默。
秦琅的槍尖又壓進一分,刺破面板,血珠滲出。
“停手!”鐵木終於大吼。
金狼部的騎兵停下動作。
山谷中,戰鬥的聲音漸漸停息。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戰馬不安的嘶鳴聲,還有傷員痛苦的呻吟聲。
沈若錦走到鐵木面前。
她的腳步踉蹌,巴特爾趕緊扶住她。她看著鐵木,看著這個草原部落的頭目,看著這個與黑暗勢力勾結的叛徒。
“帶走。”她冷冷下令。
兩名士兵上前,用鐵鏈鎖住鐵木的手腳。
鐵木沒有反抗。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沈若錦,眼神裡滿是怨毒。但他知道,現在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清點傷亡,準備撤離。”沈若錦轉身,看向山谷入口。
那裡,金狼部的騎兵還在,但他們不敢上前——首領被擒,他們投鼠忌器。
“將軍。”趙鋒走來,臉上帶著血,“我們陣亡七人,重傷十二人,輕傷……幾乎人人帶傷。”
沈若錦閉上眼睛。
七條命。
為了擒獲這個頭目,付出了七條命。
她的心在痛,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戰爭就是這樣,每一場勝利,都是用鮮血換來的。
“帶上傷員,帶上俘虜,撤退。”她睜開眼睛,目光堅定,“回大營。”
士兵們開始行動。
重傷員被抬上馬背,輕傷員互相攙扶,俘虜被鐵鏈鎖成一串。戰利品——武器,地圖,還有從敵人身上搜出的財物——被打包帶走。
沈若錦翻身上馬。
她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肩上的傷口都劇痛。秦琅策馬來到她身邊,伸手扶住她。
“還能撐住嗎?”他低聲問。
“能。”沈若錦咬牙。
隊伍開始撤離。
金狼部的騎兵讓開道路,但他們的目光,像狼一樣盯著聯盟士兵。鐵木被押在隊伍中央,鐵鏈嘩啦作響。
夜色漸深。
火焰在山谷中燃燒,將天空染成暗紅色。隊伍踏過血泊,踏過屍體,踏過燃燒的帳篷,緩緩離開這個殺戮之地。
沈若錦回頭看了一眼。
山谷中,火焰沖天,像一座燃燒的墳墓。那裡埋葬著敵人的屍體,也埋葬著她士兵的鮮血。
她轉回頭,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黑暗的草原,是漫長的歸途。
***
黎明時分,隊伍回到聯盟大營。
營門口,守衛計程車兵看到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看到被鐵鏈鎖住的鐵木,都露出震驚的表情。
沈若錦下馬。
她的腳剛落地,就一個踉蹌。秦琅趕緊扶住她,但她推開他的手,自己站穩。
“把俘虜關進地牢,嚴加看守。”她的聲音沙啞,“傷員送去醫帳,陣亡士兵……登記姓名,厚葬。”
“是!”趙鋒領命而去。
沈若錦轉身,看向秦琅。
秦琅的臉色比她更蒼白——重傷之下強行出征,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他的右腿在顫抖,幾乎站不穩。
“你……”沈若錦想說些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沒事。”秦琅勉強笑了笑,“你先去處理傷口。”
沈若錦點頭。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看向鐵木——鐵木正被押往地牢,他的狼皮大氅沾滿血跡,肩膀上的短鏢還沒有拔出。
她的目光,落在鐵木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個皮袋。
皮袋的開口處,露出一角金屬——不是草原常見的銅鐵,而是一種暗銀色的金屬,表面刻著奇異的紋路。
那紋路……
沈若錦瞳孔一縮。
她快步上前,在士兵驚訝的目光中,一把扯下鐵木腰間的皮袋。皮袋入手沉重,她開啟袋口,倒出裡面的東西。
一塊金屬殘片。
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甚麼更大的物件上斷裂下來的。金屬是暗銀色,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扭曲盤旋,像文字,又像圖案,但沈若錦從未見過。
她拿起殘片。
金屬入手冰涼,觸感光滑,但紋路處卻有細微的凹凸。她仔細看那些紋路——它們似乎組成了某種迴圈,某種……陣法?
“這是甚麼?”秦琅走過來,看著殘片。
“不知道。”沈若錦搖頭,“但這不是草原之物。”
她的目光看向鐵木。
鐵木的臉色變了。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平靜。他扭過頭,不看沈若錦,也不看那塊殘片。
“帶走。”沈若錦冷冷下令。
士兵押著鐵木離開。
沈若錦握著那塊金屬殘片,站在黎明前的寒風中。殘片在她掌心冰涼,那些奇異的紋路,在晨光中泛著暗銀色的光。
這背後,隱藏著甚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