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遠回到城牆時已是深夜子時。沈若錦在城樓裡等他,火把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火焰搖曳不定。陳文遠詳細彙報了談判經過,特別是巴特爾收到匕首後的反應和各部落首領的分歧。“他們內部已經亂了,”陳文遠說,“但巴特爾還沒有下定決心。”沈若錦看向窗外,草原營地的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而北面,北境鐵騎的營地寂靜無聲,只有巡邏騎兵的火把在移動。就在這時,城牆上傳來士兵的喊聲:“將軍!北面營地有動靜!有人騎馬過來了!”
沈若錦快步走到城垛邊。
夜色中,三騎正從北境鐵騎的營地緩緩而來。為首者舉著一面白色旗幟,在月光下格外顯眼。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踏過草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沈若錦握緊劍柄,虎口處的傷口傳來刺痛。
“開城門。”她下令,“讓他們進來。”
城門吱呀作響,緩緩開啟一條縫隙。三名北境騎兵進入城內,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將領,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身上的黑色盔甲在火把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北境鐵騎副將,趙鐵鷹。”他抱拳行禮,聲音沉穩,“奉鎮北侯之命,前來與沈將軍商議要事。”
城樓內,火把噼啪作響。
沈若錦坐在主位,秦琅站在她身側,手按刀柄。陳文遠和李將軍分坐兩側。趙鐵鷹坐在對面,兩名親兵立於身後。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混合著血腥和汗味,還有城外飄來的草原青草氣息。
“鎮北侯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沈若錦開門見山。
趙鐵鷹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奉上:“侯爺收到情報,草原部落聯盟受黑暗勢力和前朝復國勢力蠱惑,準備大舉南下。侯爺擔心邊境安危,特率三千鐵騎前來探查。今日午後抵達時,正逢貴軍與草原部落激戰。”
沈若錦展開密信。
信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確實是鎮北侯蕭戰的筆跡。內容與趙鐵鷹所說一致,但末尾有一行字讓她瞳孔微縮:“若草原部落聯盟執意南下,北境鐵騎願與貴軍聯手抗敵。然,需沈將軍答應一事。”
“何事?”沈若錦抬頭。
趙鐵鷹正色道:“侯爺希望,若此戰得勝,沈將軍能說服朝廷,開放北境與草原的貿易通道。北境苦寒,百姓生活艱難,若能透過貿易換取糧食布匹,可解燃眉之急。”
城樓內一片寂靜。
秦琅皺眉:“你們是來談條件的?”
“是合作。”趙鐵鷹糾正,“三千北境鐵騎,皆是百戰精銳。若與貴軍聯手,足以擊退草原部落聯盟。但北境將士不能白白流血,我們需要一個承諾。”
沈若錦的手指輕敲桌面。
火把的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眼中複雜的情緒。前世記憶裡,鎮北侯蕭戰確實是個正直之人,從未參與朝堂爭鬥,只一心守土。北境也確實貧瘠,百姓生活困苦。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但……
“我可以答應。”沈若錦緩緩道,“但前提是,你們必須聽從我的統一指揮。戰場之上,軍令如山,不容置疑。”
趙鐵鷹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點頭:“侯爺有令,若沈將軍答應條件,三千鐵騎全憑將軍調遣。”
“好。”沈若錦站起身,“趙將軍先回營地,告訴鎮北侯,明日日出之前,我會派人送去詳細的作戰計劃。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們按兵不動,不要刺激草原部落。”
“明白。”
趙鐵鷹行禮告退。
馬蹄聲遠去,城門重新關閉。
沈若錦轉身看向陳文遠:“草原營地那邊,巴特爾說要等到日出前答覆。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不到三個時辰的時間。陳先生,你覺得巴特爾最終會如何選擇?”
陳文遠沉吟片刻:“巴特爾動搖了,但還不夠。各部落首領的分歧,讓他難以決斷。我們需要再加一把火。”
“甚麼火?”
“威脅。”陳文遠眼中閃過銳光,“讓巴特爾明白,如果他執意進攻,面對的將不僅是我們的殘軍,還有三千北境鐵騎。同時,也要讓他知道,如果他接受談判,不僅能得到貿易機會,還能避免與北境鐵騎為敵。”
沈若錦點頭:“天亮之前,你再去一趟草原營地。這次,帶上北境鐵騎的軍旗。”
“軍旗?”
“對。”沈若錦走到地圖前,“告訴巴特爾,北境鐵騎已經與我們結盟。如果他繼續進攻,就是同時與兩支軍隊為敵。但如果他接受談判,我們可以保證,北境鐵騎不會趁火打劫,甚至……可以成為草原與中原貿易的中間人。”
秦琅皺眉:“這樣會不會太冒險?萬一巴特爾覺得受到威脅,一怒之下發動總攻——”
“那就戰。”沈若錦打斷他,聲音冰冷,“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談判成功,爭取喘息之機;要麼拼死一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城樓外,夜色深沉。
草原營地的火光依然明亮,隱約能聽到爭吵聲隨風傳來。北境鐵騎的營地依然寂靜,但巡邏騎兵的數量明顯增加了。城牆上計程車兵們輪流休息,傷兵的呻吟聲從城內傳來,混合著夜風的呼嘯。
沈若錦走到城垛邊,望向遠方。
星空下的草原,遼闊而神秘。前世,她死在這片土地上,含冤而亡。今生,她再次站在這裡,手握殘兵,面對強敵。但這一次,她不再天真,不再輕信。她要活下去,要贏,要改變命運。
虎口處的傷口隱隱作痛。
她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
草原營地,金色帳篷內。
巴特爾坐在主位上,面前攤開沈若錦的談判文書。那把鑲嵌紅寶石的匕首放在文書旁,在火把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帳篷裡坐著十二位部落首領,分列兩側,氣氛凝重。
“不能再拖了。”一個滿臉橫肉的首領拍案而起,“巴特爾,你到底在等甚麼?那些中原人給了你甚麼好處,讓你這麼猶豫不決?”
“放肆!”另一個年長首領怒喝,“怎麼跟大首領說話的?”
“大首領?”橫肉首領冷笑,“如果大首領連仗都不敢打,那還配當大首領嗎?別忘了,我們答應那些人的條件是甚麼。如果完不成任務,別說報酬拿不到,那些人會放過我們嗎?”
帳篷內一片騷動。
火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映出或憤怒、或猶豫、或恐懼的表情。空氣中瀰漫著烤羊肉的油膩香味,混合著馬奶酒的酸味,還有汗水和皮革的味道。
巴特爾緩緩抬頭。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位首領,最後落在那把匕首上。
“你們覺得,我們真的能贏嗎?”他忽然問。
帳篷內安靜下來。
“今天下午那一戰,我們損失了多少人?”巴特爾的聲音低沉,“三千騎兵衝鋒,被不到五百人擋住,死傷超過八百。而城牆上的守軍,還有多少?至少還有兩三百人能戰。現在,北面又來了三千北境鐵騎。”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中央。
“如果我們繼續進攻,要面對的是城牆上的守軍和三千北境鐵騎。就算能贏,我們要死多少人?五千?八千?甚至更多。而贏了之後,我們能得到甚麼?那些中原叛徒答應給的東西,真的能兌現嗎?”
橫肉首領咬牙:“那也比甚麼都沒有強!”
“不。”巴特爾搖頭,“沈若錦給了我們另一個選擇。開放榷場,三年不戰,用皮毛馬匹換取糧食布匹鹽鐵。這個選擇,或許得到的沒有那些叛徒答應的多,但更可靠,更長久。”
“你相信中原人的話?”另一個首領質疑,“他們出爾反爾的事情還少嗎?”
“沈若錦不一樣。”巴特爾拿起那把匕首,“她敢把承諾寫在紙上,蓋上官印。她敢派使者孤身入營。她敢在絕境中尋找生機。這樣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正的強者。”
帳篷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衛兵衝進來,單膝跪地:“大首領,中原使者又來了!這次……這次他帶著北境鐵騎的軍旗!”
帳篷內一片譁然。
巴特爾的瞳孔驟然收縮。
“帶他進來。”
陳文遠走進帳篷時,手中果然舉著一面黑色旗幟,上面繡著金色雄鷹擒蛇的圖案。他把旗幟插在帳篷中央,然後向巴特爾行禮。
“沈將軍讓在下帶來新的訊息。”陳文遠聲音平靜,“北境鐵騎已與沈將軍結盟。鎮北侯蕭戰親率三千精銳,願與沈將軍共抗外敵。”
帳篷內的溫度彷彿驟降。
火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有人握緊了刀柄,有人臉色發白,有人眼中閃過恐懼。北境鐵騎的威名,草原人太清楚了。那是大楚最精銳的邊軍,常年與草原部落交戰,從未敗過。
“沈將軍還說,”陳文遠繼續道,“如果大首領執意進攻,那麼北境鐵騎將與我們並肩作戰。但若大首領接受談判,沈將軍可以保證,北境鐵騎不會趁火打劫。甚至……可以成為草原與中原貿易的中間人。”
巴特爾盯著那面軍旗,久久不語。
帳篷內只能聽到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遠處傳來戰馬的嘶鳴,近處是草原夜風的呼嘯。皮革和羊毛毯子的味道,混合著帳篷內壓抑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
“沈若錦這是在威脅我?”巴特爾終於開口,聲音冰冷。
“不。”陳文遠搖頭,“是在給大首領一個選擇。戰,兩敗俱傷,草原兒郎血流成河,最後便宜了那些躲在暗處的中原叛徒。和,各取所需,草原部落得到急需的物資,百姓能安穩過冬。”
橫肉首領猛地拔刀:“我先殺了你這個中原狗!”
刀光閃過。
但刀沒有落下。
巴特爾的手抓住了橫肉首領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後者臉色一變。
“放下刀。”巴特爾的聲音不容置疑。
“巴特爾!”
“我說,放下刀。”
橫肉首領咬牙,最終還是收刀入鞘,但眼中滿是怒火。
巴特爾鬆開手,看向陳文遠:“沈若錦的條件,我可以考慮。但我也有條件。”
“請講。”
“第一,榷場必須設在邊境,由雙方共同管理。第二,貿易的貨物種類和價格,需要詳細商定。第三……”巴特爾頓了頓,“我要沈若錦親自來草原營地,與我簽訂盟約。”
陳文遠臉色微變:“這不可能。沈將軍身為主帥,不能輕離軍營。”
“那就沒得談。”巴特爾轉身,“送客。”
“等等。”陳文遠急道,“大首領,這個要求太過分了。沈將軍若來草原營地,萬一有變——”
“我以草原之神的名義起誓。”巴特爾打斷他,“只要沈若錦敢來,我保證她平安離開。但如果她連這點膽量都沒有,那我憑甚麼相信她的誠意?”
帳篷內再次安靜。
陳文遠看著巴特爾堅定的眼神,知道這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條件。沈若錦若不來,談判就此破裂。若來……風險極大。
“我需要回去稟報。”陳文遠最終道。
“可以。”巴特爾點頭,“但我只等到日出。日出之前,若沈若錦不來,我的大軍就會發動總攻。到時候,不管有沒有北境鐵騎,我都會踏平這座城牆。”
陳文遠行禮告退。
走出帳篷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巴特爾還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面北境鐵騎的軍旗上,眼神複雜。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既堅定,又疲憊。
***
城牆,城樓內。
陳文遠彙報完巴特爾的條件後,城樓內一片死寂。
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格外刺耳。秦琅猛地站起:“不行!絕對不行!那巴特爾出爾反爾,萬一他設下埋伏——”
“但他以草原之神的名義起誓了。”陳文遠低聲道,“草原人重視誓言,尤其是以神明起誓的誓言。如果違背,他在草原將再無立足之地。”
“那也不行!”秦琅看向沈若錦,“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沈若錦坐在主位上,手指輕敲桌面。
她的目光落在城樓外深沉的夜色上。星空依然明亮,但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一絲微光。距離日出,不到一個時辰了。
“如果我不去,談判破裂,巴特爾發動總攻。”她緩緩道,“我們有幾分勝算?”
無人回答。
“北境鐵騎雖已結盟,但三千對五千,依然劣勢。城牆上的守軍,能戰的不到三百。傷兵滿營,箭矢將盡。”沈若錦站起身,“這一戰,我們贏不了。”
她走到城垛邊,望向草原營地。
營地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隱約能看到騎兵在集結,戰馬在嘶鳴。風中傳來號角聲,低沉而壓抑。
“但如果我去,談判成功,我們就能爭取到喘息之機。”沈若錦轉身,目光掃過眾人,“開放榷場,三年不戰,我們可以用這段時間重整軍隊,聯絡各方勢力,準備應對更大的危機。”
“可萬一——”李將軍欲言又止。
“萬一巴特爾違背誓言,殺了我。”沈若錦接話,“那你們就立刻突圍,不要回頭。秦琅,你帶騎兵隊保護傷兵,往南撤。陳先生,你負責聯絡北境鐵騎,請鎮北侯幫忙斷後。”
秦琅眼眶發紅:“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這是軍令。”沈若錦的聲音冰冷,“如果我死了,你就是這支軍隊的主帥。你的任務不是陪我死,是帶著剩下的人活下去。”
她走到秦琅面前,伸手撫過他臉上的傷口。
“相信我。”她輕聲道,“前世我天真輕信,落得慘死下場。今生,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巴特爾不敢殺我,至少現在不敢。因為殺了我,他就要同時面對北境鐵騎的怒火,和中原朝廷的報復。而他要的,只是部落的利益。”
秦琅抓住她的手,虎口處的傷口再次滲出血。
“如果你一定要去,”他咬牙,“我陪你。”
“不行。”沈若錦搖頭,“你留下,守城。如果我回不來,你就是最後的希望。”
東方天際,微光漸亮。
黎明將至。
沈若錦轉身,看向陳文遠:“陳先生,麻煩你再跑一趟。告訴巴特爾,我答應他的條件。日出之時,我會親自前往草原營地,與他簽訂盟約。”
陳文遠躬身:“在下遵命。”
他轉身離開城樓,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沈若錦走到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長劍。劍身映著火光,寒光凜冽。她仔細擦拭劍刃,然後佩在腰間。又檢查了盔甲的每一處繫帶,確保不會鬆動。
秦琅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但他的拳頭緊握,指甲陷入掌心,滲出血絲。
“相信我。”沈若錦再次說,這次是對所有人,“我會活著回來。”
城樓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
草原營地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騎兵已經集結完畢,黑壓壓的一片,如同即將湧來的潮水。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急促,更加嘹亮。
沈若錦深吸一口氣,走出城樓。
晨風拂過,帶來草原青草的清新氣息,混合著遠方戰馬的味道。城牆上計程車兵們全都看向她,目光中有擔憂,有敬佩,有決絕。
城門緩緩開啟。
沈若錦翻身上馬,獨自一人,走向草原營地。
她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長,孤獨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