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吃過晚飯，陳川正靠在休息椅上假寐，忽然一個有些怯懦的聲音忽然傳入他耳中：
“陳......陳老師，我的問題是第三樂章那個持續的低音線條，您標註是‘地脈的震顫’。
我嘗試用更重的壓弓，但聲音容易發悶，失去那種滾動向前的壓迫感，想請問一下陳老師，我該怎麼來表現這段......”
陳川點了點頭，沒有廢話直接走到低音提琴聲部，示意王振演奏一次。
聽完之後，他這才開口說道：
“不要單純增加壓力，可以試試改變弓弦接觸點，更靠近指板，但運弓速度加快，弓毛多傾斜一些。
我要的不是一塊沉重的石頭，而是石頭在泥石流中翻滾、碰撞的感覺。
你們幾個，彼此間的節奏要有極其細微的參差，像心跳，不是機械的節拍器。
來，你們單獨試一下這個樂句......”
在陳川的親身示範和調整下，低音提琴聲部很快找到了那種沉重卻暗流湧動的質感。
這一晃，一天時間轉瞬即逝。
第二天，所有人頂著一雙熊貓眼繼續排練。
到現在為止，磨合依舊沒有結束，他們依舊還是沒有達到陳川的要求。
同時，排練也進入到了難度最高的第四樂章，當樂團試圖奏響那最終勝利、光輝的C大調主題時，陳川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沒辦法，陳川只得不斷反覆地停下彩排進度。
“不對！完全不對！”陳川的聲音在寂靜的排練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隨後不容置疑地開口說道：
“你們演奏出來的是‘歡慶’，是‘凱旋’。
但《命運》的終章，不是簡單的勝利遊行！”
說著陳川直接走下指揮台，來到樂團最中心位置，眼神掃過所有人，隨後開口道：
“這個主題，不是從天而降的恩賜。
它是從第一樂章的暴虐、第二樂章的沉思、第三樂章的搏殺中，一拳一腳，從命運的咽喉裡搶奪出來的！
絃樂，你們的撥奏和跳弓，不要那麼輕盈歡快！
我要聽到的是掙脫鎖鏈後，鏈環掉落在地的鏗鏘聲！
銅管，尤其是小號，你們的光芒不是太陽，是在漫長黑夜後被自己鮮血擦亮的劍刃！
光輝，但帶著磨損的痕跡和鐵鏽的味道......”
一頓輸出過後，陳川這才重新站回指揮台，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對所有人開口道：
“先生們，女士們！現在請你們忘掉你們學過的所有的演奏方式。
這個終章，是浴血重生後的第一口自由空氣，是沉默者終於匯聚成河的咆哮。
它不是慶祝勝利，它本身就是抗爭的最高形式，在被打碎一千次後，依然拼湊出了圖案，並向世界宣告它的存在！都知道了嗎？！”
“是！指揮！”所有人異口同聲回道。
只見陳川指揮棒高高舉起，如同攜帶著萬鈞之力，猛然揮下......
這一次，噴薄而出的音符，終於不再是浮於表面的抗爭。
那種抗爭中帶著傷痕的質感，那勝利中蘊含的巨大代價與不屈意志，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流，瞬間充滿了整個國家大劇院排練廳。
交響樂的輪廓在無數次細緻打磨後，又被灌注了前所未有的熱情，讓這首曲子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強悍、直擊靈魂。
孫杰團長站在一旁，看著陳川挺拔而專注的背影，聽著這脫胎換骨的交響樂，激動得手指微微顫抖。
他比誰都知道，一首註定震撼世界的偉大演繹，在他的見證下，終於破繭成蝶。
隨著演奏的繼續，陳川徹底沉入《命運》交響曲那磅礴恢弘的樂章當中，整個人的指揮逐漸變得癲狂。
這一幕，把臺下的孫杰看得目瞪口呆。
作為指揮家的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此刻的陳川顯然已經徹底和整首曲子融為一體。
在這一刻，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命運》的軌跡，這種狀態也就只有世界級頂尖指揮家才可能擁有。
一次酣暢淋漓的指揮結束，陳川就像被人抽走了靈魂一樣，整個都變得有些虛脫。
經過整整兩天時間磨合排練，國家交響樂團總算是滿足他的要求了。
坐下後，陳川又看了看時間，已然來到了凌晨三點，距離國際交響樂年度盛典開幕，已經沒幾個小時，留給大家休息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次盛典的重頭戲本就是陳川和《命運》。
這首曲子的首演，自然被安排在了最後壓軸出場。
算起來，如果不參加一開始那些繁瑣的開幕致辭，只能保證八個小時左右的睡眠。
想到這，陳川立刻轉頭看向孫杰開口道：
“孫團長，有件事兒需要你幫忙和舉辦方交涉一二。
我和團員們需要時間好好休息，才能保證明天順利演出。”
孫杰先是一愣，這要求換做任何一個人，主辦方都不可能同意。
但要換成陳川的話，情況可就完全不一樣了，這次交響樂年度盛典，可以說完全就是為陳川一人準備的。
別人都可以不參加，唯獨陳川必須參與其中，別說只是開幕式開場不露面了。
就算一整天不露面，估計舉辦方也不會多說甚麼，最多就是把盛典時間延長來將就陳川。
一念及此，孫杰隨即點了點頭開口道：
“陳老師您放心，我一定會把您的話帶給舉辦方的。”
陳川點了點頭，緩過勁兒來後這才看向樂團眾人拍了拍手開口道：
“大家辛苦了！今天時間也不早了。
我在附近為大家開了酒店，咱們就近休息，明天直接參加壓軸演出。”
隨著陳川開口，所有人不由齊齊鬆了一口氣。
對他們來說，這兩天的彩排堪稱煉獄級別。
難度高、壓力大，他們從沒接過這麼艱鉅且要求極高的演奏任務。
現在滿足陳川要求後，他們總算能長舒一口氣，好好休息了。
卸下壓力的眾人，三三兩兩疲憊地朝國家劇院外緩慢挪動。
對他們來說，現在的每一步走得都極為艱難，就連陳川都恨不能直接找個安靜的點兒席地而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