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擺在蕭府的花廳裡。
蕭家的廚子跑了,是楊小葉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下的廚。幾樣家常菜,一盆燉雞,一碟鹹菜,一大鍋雜糧飯,算不上豐盛,但熱氣騰騰的,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已是難得。
青青坐在董天寶旁邊,捧著一碗飯,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她吃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筷子,歪著頭,一臉認真地開口了。
“寶哥……我們算是嫁進蕭府了嗎?”
董天寶正喝湯,一口湯嗆在喉嚨裡,“噗”地噴了出來。
楊小葉端著碗,肩膀一聳一聳的,臉憋得通紅。
蕭若仙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青青!”董天寶擦了擦嘴,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聽誰說的?”
青青眨著大眼睛,一臉無辜:“虎子說的呀。虎子說他以前見過別人結婚,新娘子就是坐大車進夫家的,好多好多車,還有好多好多人。我們今天也是坐大車來的,也有好多好多車和好多人,所以虎子說我們這是嫁進蕭府了。”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楊小葉終於憋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彎了腰。
蕭若仙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她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又絞。
董天寶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尷尬:“青青,別聽他們瞎說。我們是過來暫住,不是嫁人。蕭姐姐好心收留我們,我們要感謝她。”
“哦……”青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端起碗繼續吃飯,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楊小葉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在那兒擦眼睛。蕭若仙偷偷抬起頭,看了董天寶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晚飯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天色暗下來,院子裡掌了燈。
董天寶照例帶著青青練劍。這是每天的功課,雷打不動。青青雖然小,但從不偷懶,一招一式,認認真真。她如今已經有了氣感,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董天寶不敢怠慢,把《混元九劍》的基礎一招一式地教給她,不求快,只求穩。
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董天寶手持木劍,一招“太初”,劍勢圓融,行雲流水。青青跟在後面,學著他的樣子,小臉繃得緊緊的。
“手抬高一點。對。腰再沉一些。好。出劍要果斷,不要猶豫。”
青青按照他說的調整,一劍刺出,樹枝在空氣中發出“咻”的一聲輕響。
“寶哥,我這一劍怎麼樣?”
“比昨天好。”董天寶笑了,“再來。”
正練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嶽非飛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人。
左邊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走路帶風。他腰間掛著一把刀,刀鞘烏黑,沒有裝飾,卻給人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這就是武痴。
右邊那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像沒睡醒似的。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棋盤,黑白子錯落有致。這就是棋痴。
嶽非飛抱拳道:“董兄弟,打擾了。這兩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朋友。”
武痴一進院子,目光就落在了董天寶手裡的木劍上。他沒有看董天寶的臉,而是死死盯著那把劍,或者說,盯著董天寶握劍的手。
董天寶放下劍,抱拳道:“武兄,棋兄,久仰。”
武痴沒有還禮,而是一步跨上前,直勾勾地盯著他:“你會劍法?”
“略懂皮毛。”
“耍一套給我看看。”
董天寶看了嶽非飛一眼,嶽非飛苦笑,攤了攤手,意思是“他就這脾氣,別跟他一般見識”。
董天寶也不推辭,拿起木劍,走到院子中央。
他沒有刻意賣弄,只是把平時練的劍法從頭到尾打了一遍。太初、破曉、化生、歸寂、開天……一招一式,不急不緩,行雲流水。月光下,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有時如驚鴻掠影,有時如老僧入定。
武痴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見過的劍法不少,自己也練了幾十年刀法,自認為天下沒有幾種武功是他看不懂的。但董天寶這套劍法,他看不懂。不是招式複雜,而是那種意境——那種劍與人合一、招與意合的感覺,他只在傳說中聽過。
董天寶收了勢,木劍垂在身側,氣息平穩。
“獻醜了。”
武痴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武兄?”嶽非飛喊了一聲。
武痴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師父!”他抱拳,聲音洪亮,“請受弟子一拜!”
董天寶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武兄,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
“不!”武痴紋絲不動,“我練刀三十年,自認天下少有敵手。今日見師父劍法,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師父若不收我,我就不起來!”
董天寶哭笑不得:“武兄,你比我年長,這‘師父’二字如何當得起?”
“達者為師!”武痴梗著脖子,“年紀不是問題!”
嶽非飛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認識武痴二十年,從沒見過他如此服人。看來董天寶的劍法,確實讓他心服口服。
董天寶無奈,只好說:“武兄,拜師就不必了。我教青青練劍的時候,你可以在旁觀摩。有甚麼心得,我們一起探討。”
武痴大喜,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這才站起來。他也不說話,就站到院子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青青手裡的木劍。
青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董天寶身後躲了躲。
“寶哥,這個叔叔好嚇人……”
“不怕,”董天寶摸摸她的頭,“他是來學劍的。”
青青眨了眨眼,忽然舉起木劍,對著武痴比劃了一下:“叔叔,你看我這一劍對不對?”
武痴認真地看了看,點點頭:“對。”
青青高興了,又比劃了一招:“這個呢?”
“也對。”
“那這個呢?”
“……也對。”
青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拉著武痴的手:“叔叔,你教我好不好?”
武痴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他蹲下來,粗大的手指捏著青青的小手,幫她調整握劍的姿勢。
“這裡要松一點。對。出劍的時候,手腕要活,不要僵。”
青青學得很認真,武痴教得也很認真。一大一小兩個人,蹲在月光下,對著那把木劍,一招一式地比劃。
棋痴從進門就沒說過話。
他半睜半閉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董天寶。不是打量他的劍法,而是打量他這個人。董天寶請他到花廳坐下,讓人上了茶。棋痴端著茶杯,也不喝,就那麼看著。
“董莊主,”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會下棋嗎?”
“略懂。”
“下一盤?”
“好。”
棋盤擺上來,棋子分黑白。棋痴執黑先行,落子很快,幾乎是董天寶剛落子,他就跟上。開局不過十幾手,董天寶就看出來了——這個棋痴,棋風詭譎,不按常理出牌,喜歡設陷阱,引對手入彀。
但董天寶的棋,是跟系統學的。系統裡的棋譜,涵蓋了上下五千年、東西南北中的所有棋路。棋痴的陷阱,在他看來,就像小孩子過家家。
第三十七手,董天寶落下一子。
棋痴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盯著棋盤,看了又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你吃我盲車?”他抬頭,瞪著董天寶,“不算!這步不算!”
董天寶笑了:“棋兄,落子無悔。”
“我不管!我沒看見!”棋痴伸手就要去拿棋子。
嶽非飛咳了一聲。棋痴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縮了回去。他重新盯著棋盤,看了半天,終於落下一子。
又過了二十手,董天寶再落一子。
棋痴又愣住了。他看了半天,忽然拍案而起:“你給我挖坑!不算!這局不算!”
董天寶端起茶杯,慢慢吹著浮葉:“棋兄,你又沒看見?”
棋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瞪了董天寶半天,忽然一屁股坐下來,把棋盤一推:“不下了!下不過你!”
嶽非飛在旁邊笑出了聲:“老棋,你也有今天。”
棋痴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看董天寶。但他的耳朵豎著,顯然在等董天寶說話。
董天寶放下茶杯,正色道:“棋兄的棋風詭譎多變,善於設局,是難得的高手。只是過於追求奇招,忽略了正道的積累。若是能穩紮穩打,再上一層樓,不難。”
棋痴猛地轉過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抱拳:“董莊主,受教了。”
董天寶還禮:“不敢。”
花廳裡安靜了片刻。
嶽非飛忽然站起來,走到董天寶面前,單膝跪地。
董天寶一驚,連忙去扶:“嶽大人,你這是——”
嶽非飛沒有起來。他抬起頭,黑臉上滿是鄭重。
“董兄弟,其實他二人——武痴和棋痴,是我的老部下。武痴是我的副將,姓武名烈,在邊關打了十幾年的仗,刀法無雙。棋痴是我的軍師,姓齊名墨,足智多謀,曾助我以三千兵力擊退敵軍兩萬。”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如今大敵當前,清風城危在旦夕。我們需要一位武力、思維、胸懷俱佳的人作為主帥。董兄弟文武雙全,心繫百姓,胸懷寬廣,正是我等要找的人。”
武痴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嶽非飛身後,也單膝跪下。棋痴猶豫了一下,也跪了下來。
“我等願拜董兄弟為帥,守住清風城!”
花廳裡安靜極了。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董天寶站在那裡,看著跪在面前的三個漢子。嶽非飛,黑臉膛,方下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武烈,虎背熊腰,粗獷豪邁。齊墨,瘦削清癯,半睜半閉的眼睛裡閃著精光。
他沉默了很久。
“嶽大人,”他終於開口,“我從未帶過兵,打過仗。”
“董兄弟的劍法,我老武服!”武烈甕聲甕氣地說。
“董莊主的棋,我老齊也服。”齊墨慢悠悠地說。
嶽非飛抬起頭,看著董天寶的眼睛:“董兄弟,打仗跟下棋、練劍,道理是一樣的。知己知彼,運籌帷幄,隨機應變。這些東西,不是讀兵書能學來的,是天生的。董兄弟有這份天資,嶽某相信你。”
董天寶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青青說的話:“我們要守住這個家。”他想起楊小葉熬夜算賬的身影,想起工坊裡的工人們揮汗如雨的臉,想起蕭若仙紅著臉說“你不走,我也不走”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扶起嶽非飛。
“嶽大人,武兄,齊兄,承蒙抬舉。董某不才,願與諸位同生共死,守住這清風城!”
嶽非飛大喜,武烈咧嘴笑了,齊墨也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好!”嶽非飛抱拳,“從今日起,董兄弟就是咱們的主帥!嶽某聽令!”
“末將聽令!”武烈抱拳。
“屬下聽令!”齊墨抱拳。
董天寶站在花廳中央,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他肩上。他看了看跪在面前的三個漢子,又看了看站在門口、正朝他微笑的蕭若仙,還有躲在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偷看的青青。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
“諸位請起。”他說,“從今日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清風城在,我們在。清風城亡,我們亡。”
“同生共死!”嶽非飛大聲說。
“同生共死!”武烈和齊墨齊聲應和。
(第3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