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比想象中還要大。
青石砌成的圍牆有些地方已經坍塌，藤蔓和野草爬滿了牆頭。正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銅環上鏽跡斑斑，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院子裡鋪著青磚，縫隙里長滿了野草，踩上去軟綿綿的。正對大門是一座三間的正房，青瓦白牆，雕花的窗欞雖然蒙上了灰塵，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氣派。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後面還有一個小花園，雖然已經荒廢了，但幾株老樹還在，枝幹遒勁，在暮色中像沉默的衛兵。
董天寶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心中暗暗點頭。黃元說這莊園偏僻，果然不假。一路走來，最近的鄰居也在幾里之外。但勝在清靜，地方也夠大，足夠他施展拳腳。
“寶哥，這就是我們的家嗎？”青青拉著他的手，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是我們的家。”董天寶笑著摸摸她的頭。
楊小葉跟在後面，背上揹著董天寶的揹簍，一路走一路看，眼中滿是驚歎。她雖然是本地人，但這種規模的莊園，還是頭一回進來。
三人花了大半天時間，才把正房和兩間廂房收拾乾淨。灰塵掃掉，窗子開啟，被褥鋪好，灶臺生火。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董天寶在灶臺熬了一鍋野菜粥，又熱了幾個之前帶的乾糧。三人圍坐在灶臺邊，就著火光，吃得暖洋洋的。
青青吃飽了，眼皮就開始打架。她揉了揉眼睛，拉著董天寶的袖子，小聲說：“寶哥，我要睡覺了。”
董天寶帶她到正房的裡間，被褥已經鋪好了。青青爬上床，卻拉著他的手不放。
“寶哥，你陪我睡好不好？”
董天寶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青兒，你已經是大姑娘了。寶哥是男生，我們不能睡一起。”
青青的嘴巴癟了癟，眼圈紅了：“可是……我害怕……”
這莊園太大了，門窗又舊，風一吹就“嗚嗚”響，像有人在哭。她在山洞裡住了那麼久，從來沒有害怕過。但這裡太大了，太安靜了，反而讓她心慌。
董天寶想了想，牽著她走到隔壁廂房。楊小葉正在整理自己的床鋪，見他們進來，連忙站起來。
“小葉姐姐，”青青怯怯地喊了一聲。
董天寶道：“小葉，今晚讓青兒跟你睡，行嗎？”
楊小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當然行！青兒妹妹，來，姐姐這兒暖和。”
青青看看楊小葉，又看看董天寶，終於點了點頭。她爬上床，鑽進被窩，小手緊緊抓著楊小葉的衣角。
董天寶幫她們熄了燈，輕輕帶上門。
他回到正房，卻沒有睡。他坐在窗前，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情。莊園有了，錢也有了，但這只是開始。這麼大的莊子，就他們三個人，根本打理不過來。得找些人手。
還有修煉的事。雖然現在無法修煉，但他不能放棄。每天練劍、疏通經脈，一刻也不能停。
還有青青的教育。她正是讀書識字的年紀，不能荒廢了。
還有小葉的身世……
他一件一件地想，直到夜深了，才和衣躺下。
第二天一早，董天寶被鳥叫聲吵醒。他推開門，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山巒疊翠，近處鳥語花香，和之前那個荒涼的山谷簡直是兩個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筋骨，開始在院子裡練劍。
沒有劍，就用樹枝。一招一式，認認真真。
他練了半個時辰，出了一身汗，才收勢。回到廚房，發現灶臺已經生起了火，鍋裡煮著粥。楊小葉蹲在灶臺前添柴，青青在旁邊幫忙遞柴火。
“寶哥早！”青青笑嘻嘻地打招呼。
“早。”董天寶笑道，“小葉，辛苦你了。”
楊小葉搖搖頭：“不辛苦，應該的。”
吃過早飯，三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陽光正好，暖洋洋的。
董天寶看著她們，忽然問：“小葉子，青兒，你們可有甚麼願望？”
青青搶著說：“我的願望是——再也不用捱餓，再也不用受人欺負！”她握著小拳頭，小臉繃得緊緊的，一副認真的模樣。
董天寶笑了：“好，這個願望，寶哥幫你實現。”
他看向楊小葉。小葉依舊是一身男裝打扮，頭髮束起來，看起來像個清秀的少年。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
“願望……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能找到我的父母。”
董天寶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楊小葉的聲音更低了：“我的家在邊關，我父親是教書先生。兩年前，邊關發生戰亂，我和父母一起往北逃難。路上人太多，太亂了……我被人群擠散了，等我找到路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他們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手指絞得更緊了：“我……我一路走，一路問，走了好幾個月，才來到這裡。沒有盤纏，就幫人幹活換口吃的。近一年，來這兒逃難的人越來越多，我太瘦小，打零工也沒人要。後來就學著給人帶路，賺個飯錢……”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寶哥，如果可以，請幫我尋到我的父母。我……我願意一輩子不要工錢。”
她說著，就要跪下去。
董天寶一把扶住她：“別跪。”
楊小葉被他扶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滾落，她趕緊用袖子擦掉，卻越擦越多。
董天寶看著她，心中酸澀。兩年前，她才十三四歲吧。一個人逃難，一個人活著，一個人撐到現在。
“既然你跟了我，那我也會盡力幫你。”他認真地說，“但是，你也知道，逃難的人那麼多，找起來恐怕……”
“謝謝寶哥！”楊小葉哽咽著說，“我知道希望渺茫……但……但我就是想……萬一他們還活著呢？萬一他們也在找我呢？”
董天寶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會的。只要他們還活著，總有一天會找到的。”
楊小葉使勁點頭，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嗯！”
青青不知道甚麼時候跑過來，拉著楊小葉的手，仰著小臉說：“小葉姐姐，你別哭了。寶哥很厲害的，他一定能幫你找到的！”
楊小葉被她逗笑了，蹲下來抱住她：“好，姐姐不哭了。”
董天寶等她們情緒平復了，才說：“小葉，你看，這麼大的莊子，就我們三個，沒甚麼人氣。你有沒有認識的人或者朋友，可以介紹過來幫我們打理莊子？不過，必須手腳勤快，不能偷奸耍滑。”
楊小葉眼睛一亮：“寶哥，真的嗎？可以叫人來？”
“當然。”
“我這就去找人！”楊小葉站起來，擦了擦臉，轉身就要跑。
“等等。”董天寶叫住她，“別急。你知道哪裡能找到人？”
楊小葉停下腳步，想了想：“鎮上有好多逃難來的，都住在城南的破廟裡。我之前也在那兒住過。有不少人，大人小孩都有。”
“去吧。路上小心，天黑前回來。”
“嗯！”楊小葉答應一聲，跑出了院子。
董天寶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搖了搖頭，開始巡視莊園。
他從正房開始，一間一間地看。東西廂房各五間，雖然有些破舊，但修一修還能住人。後面的花園雖然荒了，但地是好地，開墾出來能種菜。還有一間馬廄，一間倉庫，一個柴房。最讓他驚喜的是後院有一口井，井水清澈甘甜。
他在心裡盤算著：廂房修一修，能住不少人。花園改成菜地，種些蔬菜。倉庫可以放糧食和雜物。馬廄以後養點雞鴨。還得搭個棚子，做肥皂和玻璃的工坊……
正想著，忽然聽到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他走出去一看，楊小葉帶著一群人回來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共八個人，站在院子門口，有些拘謹，有些好奇，更多的是忐忑。
楊小葉跑過來，喘著氣說：“寶哥，我們回來了！我只帶了八個人回來，有幾個大叔不相信有我說的這種好事，沒來……”
“無妨。”董天寶笑道，“一下子帶來這麼多人，你已經很厲害了。”
楊小葉不好意思地笑了。
董天寶看著這八個人。三男四女，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面容滄桑，衣裳雖然破舊但漿洗得乾淨。少年們都瘦得像竹竿，臉上髒兮兮的，眼神卻還算清亮。那婦人站在最後面，低著頭，像是怕被人看見。
他走上前，朗聲道：“各位，我是這座董家莊的莊主。想必小葉也和你們說了，在我這裡幹活，能吃飽飯，還能拿工錢。”
少年們眼睛都亮了，有人嚥了咽口水。
“每人每月10枚銀幣。如果做得好，我會不定時發獎金。每天工作八小時，每月工作22天。試用期一個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能接受的就留下，不能接受的，來我這裡領一個銀幣，現在就可以離開。”
沒有人動。
“既然沒有人離開，那說明你們都能接受我的要求。”董天寶點點頭，“現在，你們都說說各自的特長。從你開始。”他指了指最前面一個瘦高的少年。
那少年撓了撓頭：“我……我力氣大。”
“能搬多重的？”
“石磨！我能搬動石磨！”少年挺起胸膛。
董天寶笑了：“好，力氣大有用處。”
第二個是個矮壯的少年：“我跑得快！”
“能跑多快？”
“比狗還快！”
眾人都笑了。董天寶也笑了：“跑得快也好，以後送信跑腿就靠你了。”
第三個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我鼻子尖，能聞出各種味道。”
“鼻子尖？”董天寶來了興趣，“那你聞聞，廚房裡現在在煮甚麼？”
少年吸了吸鼻子：“粥。還有……鹹菜？”
董天寶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以後倉庫就交給你管了，有甚麼東西壞了，你第一個就能發現。”
少年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意。
輪到那幾個少女了。一個說會縫補，一個說會養雞，一個說會認字，一個說會算數。董天寶一一記下，心中暗暗高興。
最後是那個中年婦人。她一直低著頭，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怯怯地開口：“莊主……我……我會洗衣做飯，算不算特長？”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笑話。
董天寶認真地說：“算。正好我們缺人做飯洗衣。”
婦人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和感激：“謝莊主！”她說著就要跪下。
董天寶一把扶住她：“起來吧。在我這裡，你們只需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不需要下跪，更不需要磕頭。你們記住了嗎？”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記住了。”
“大點聲。”
“記住了！”這一次，聲音整齊了許多。
董天寶滿意地點點頭，看向楊小葉：“小葉，你帶他們去各自房間安頓好。兩人一間，被褥不夠的先湊合一下，明天我去鎮上買。”
“是，寶哥！”楊小葉答應一聲，招呼眾人跟她走。
董天寶叫住那個中年婦人：“對了，我們還沒吃晚飯。今天的晚飯就交給你了。廚房在那邊，米和菜都在灶臺邊。”
婦人愣了一瞬，隨即使勁點頭：“好！我這就去做！”
她快步走向廚房，腳步輕快了許多。
董天寶站在院子裡，看著這群人忙忙碌碌地搬東西、收拾房間、生火做飯。暮色漸濃，炊煙裊裊升起，院子裡有了人聲，有了笑聲，有了生氣。
（第3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