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光義在軍事會議室裡,接受著現代軍事理論的洗禮時。
隔壁的另一間會議室裡,楊堅正在進行一場更高層級的戰略研討。
他面前的,是幾位頂尖的制度史、經濟史專家,還有一位頭髮花白的農業水利專家。
氣氛沒有軍事會議室那麼緊張,但討論的內容,卻更加深刻,更加關乎一個王朝的生死存亡。
“方教授,各位先生。”
楊堅沒有客套,直接進入了主題。
“朕想知道,一個統一的王朝,在建立之初最應該做的事情是甚麼?”
方文中教授推了推眼鏡,“陛下,依我們對歷史上所有大一統王朝興衰規律的研究來看,新朝建立之初,最重要的,不是開疆拓土,也不是彰顯皇威。”
“而是四個字,休養生息。”
“具體來說,有三件大事,必須立刻著手去做。”
“其一,是清查人口,丈量土地,建立準確的戶籍和土地黃冊。”
方教授解釋道,“這是國家稅收的根本。”
“只有搞清楚了國家有多少人,多少地,才能制定出合理的稅收政策,保證國庫的穩定收入。”
“而且,這也能有效地抑制土地兼併。”
楊堅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懂。
“其二,是統一貨幣和度量衡。”一位經濟史專家接過了話頭。
“陛下您所處的時代,剛剛結束了數百年的分裂和戰亂。”
“各地使用的貨幣、長度、重量、容量單位,想必都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這嚴重阻礙了商品的流通和經濟的發展。”
“必須用國家法令的形式,強制推行統一的標準,這樣才能建立起一個全國性的統一市場。”
楊堅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個問題,他之前還真沒有考慮得這麼深。
他只是本能地覺得應該這麼做,卻沒有意識到這背後對經濟的巨大影響。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方教授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嚴防死守,絕對不能讓那些在戰亂中崛起的門閥世家,將手伸到國家的政權和經濟命脈裡來。”
“陛下,您應該清楚,從魏晉南北朝開始,士族門閥的勢力已經膨脹到了何種地步。”
“他們壟斷了官場,霸佔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甚至可以左右皇權的更替。”
“您的隋朝,之所以會二世而亡,固然有楊廣暴政的原因。”
“但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您和楊廣的改革,比如三省六部制和科舉制,都嚴重觸動了這些關隴貴族和山東士族的根本利益。”
“所以,當楊廣失德,天下大亂的時候,他們非但沒有出來維護隋朝的統治,反而成了推翻隋朝的主力。”
“李淵,就是他們推出的代言人。”
這番話在楊堅的腦海中炸響。
他之前只看到了楊廣的暴政,看到了李淵的叛亂。
卻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自己皇朝覆滅的深層原因。
他真正的敵人,不是李淵,不是李氏家族,不是某個具體的人。
而是一個盤根錯錯節,根深蒂固的龐大利益集團!
“那……依先生之見,朕該如何應對?”楊堅的聲音沉了下去。
“打壓,與拉攏,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方教授斬釘截鐵地說道。
“對於那些冥頑不靈,試圖挑戰皇權的舊勢力,要毫不留情地予以打擊。”
“但同時,也要開闢新的上升通道,拉攏和培養新的政治力量,來制衡他們。”
“您已經開始推行的科舉制,就是最好的一步棋。”
“您要做的,是進一步擴大科舉的規模,讓天下所有的讀書人,無論出身高低,都知道,只要有才華,就能透過科舉,進入朝堂,為陛下效力。”
“這樣一來,天下的寒門士子,就都會站到您這一邊。”
“他們,就是您對付那些老牌門閥的刀。”
楊堅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但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他不僅要殺掉自己那兩個不爭氣的兒子。
他還要向整個舊時代的門閥士族,宣戰!
“那李淵李家呢?“楊堅問出了他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
“這個嘛……”屋裡的幾個教授互相對視了一眼。
“就得看您是甚麼樣的需求了。”
“如果您當下只是想防患於未然,那就採用懷柔政策,明升暗降,將李氏家族與兵權分開,比如給李昞一個極高的榮譽爵位,但讓其擔任虛職,遠離核心權力圈。”
“將李淵召入宮中,授予一個聽起來很榮耀的侍衛官職,但實質是將其作為人質放在眼皮底下看管。”
“李世民嘛。”幾人都頓了一下。
李世民他們也都是見過的,這位天可汗當真是個雄主,是個好君主啊,這手心手背都是肉。
這這這,他們現在真像是在搞背刺。
方文中咳了一聲,“我個人認為貞觀陛下當真是人才,放掉了可惜,或可將公主嫁於李世民,透過政治聯姻,將李家與楊家綁在一起。”
“若您有心將版圖向外擴擴,李世民是一杆極好的長槍。”
“現在時間還早,若您能將士族門閥的問題壓下來,李家其實也不足為懼,李世民出生長大還早,一切都是未知數。“
楊堅久久不語,出神地拿著筆在紙上畫著無意義地線條,突然他一頓,在紙上點了一個點,“朕知道了。”
沒人知道他到底做下了何種決定。
“除了制度,朕還想問問民生。”
楊堅將目光,投向了那位一直沒說話的農業水利專家。
“朕在未來,看到了兩種神物,玉米和土豆。”
“朕已經帶了種子回去。”
“除此之外,還有哪些方法,可以快速地提升糧食產量,讓百姓儘快地從戰亂的飢餓中恢復過來?”
那位老專家一聽到這個,立刻就來了精神,終於到他了。
“陛下,您問到點子上了!”
“除了引進高產作物,想要提高糧食產量,關鍵就在於水利和肥料!”
老專家走到一張巨大的全國水系地圖前。
“我們分析了您那個時代的氣候和地理條件。”
“北方地區,最大的問題是乾旱缺水。”
“而南方地區,則經常面臨洪澇災害。”
“所以,在北方,要大力興修水庫、灌渠,推廣坎兒井這樣的節水灌溉技術。”
“而在南方,則要加固堤防,疏浚河道。”
“尤其是您看到的那條大運河……”
老專家指著地圖上那條貫通南北的藍色線條。
“楊廣修運河,功在千秋,罪在當代。”
“他的問題,不是不該修,而是修得太急,太不計成本,濫用民力。”
“如果陛下您來規劃,完全可以分階段進行。”
“先修通濟渠和邗溝,連線黃河與淮河、長江,打通南北的漕運,保證糧食和物資的運輸。”
“這個過程,可以持續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工代賑,讓百姓在建設中獲得收入,而不是無休止的服役。”
“至於肥料……”老專家又拿出幾張圖表,“傳統的農家肥,效率太低。”
“我們建議,您可以鼓勵百姓養豬,豬糞是最好的有機肥料。”
“同時,在南方推廣種植一種叫做紫雲英的植物,它可以在冬季休耕時種植,翻入土中,可以極大地增加土壤的肥力。”
楊堅聽得入了迷,清查人口、統一貨幣、打壓門閥、推廣科舉、興修水利、改良肥料……
一個清晰的治國路子,在他腦子裡一點點成型。
他看著眼前的這些現代專家,裡頭一次對這個陌生的後世,生出了些佩服。
這幫人看著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可他們腦子裡的東西,足夠改變一個國家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