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趙光義有些窘迫地開了口。
“我回去之後,也……也一直在反思。”
他不得不承認,在徹底消化了“高粱河車神”那個屈辱的綽號,以及自己未來可悲的結局之後,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羞憤交加,寢食難安的狀態。
他確實也行動了。
一回去,就立刻召集了樞密院的所有大臣,開始研究軍制改革,整頓禁軍,想要一雪前恥。
“但是……”趙光義的聲音一下子弱了下去。
“但是時間太緊了……”
“我知道我會輸,可我就是不知道,到底要怎麼打,才能贏。”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迷茫、渴望,還有不甘。
他不像諸葛亮那樣,有明確的敵人和盟友可以去縱橫捭闔,玩弄人心。
他也不像楊堅那樣,所有的問題都出在內部,可以關起門來快刀斬亂麻。
他的敵人,是強大的遼國鐵騎。
他面臨的,是一場具體的、複雜的、並且已經註定會失敗的戰役。
光是知道一個失敗的結局,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
他需要的是一份詳細的、可以執行的、能夠讓他反敗為勝的作戰計劃!
周墨看著他那副憋屈又無助的樣子,心裡就明白了。
他手機直接給樓後辦公室的方文中打了過去。
“老方啊,緊急情況。”
“現在立刻召院裡的軍事專家,還有那個專門研究宋遼戰爭的張教授,讓他帶上他的整個團隊!”
“十分鐘吧,在實驗樓會議室集合。”
“農業專家也叫上,還有研究制度史的,都叫上!”
周墨說著還給自己整興奮了,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個準備打總決賽的戰隊教練。
讓這些現代的頂尖大腦,和古代的頂尖大腦,來一次跨越千年的思想碰撞。
他要看看,當現代的科學、資料和分析,遇上古代的權謀、戰爭和治國之術,能爆發出怎樣驚人的火花。
會議室裡,方文中帶著一大幫人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為首的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人,正是國內宋遼金史研究領域的權威,張承安教授。
當方教授簡單地向他們介紹了這三位的身份時,整個團隊都愣住了。
他們今早剛入駐,知道自己執行的是特殊任務還簽了保密協議,但也沒想到是這麼特殊啊。
尤其是張承安教授,看到趙光義那張與古畫上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時,他的手都開始發抖了。
他一輩子都在研究這個人,研究那場戰爭,那個時代。
他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夠面對面地,和這位歷史人物本人進行交流。
周墨沒有給他們太多震驚和寒暄的時間。
他直接把一臉窘迫的趙光義推到了會議室最中央的沙盤前。
“張教授,方教授。”
周墨指著趙光義,開門見山地說道。
“這位,他想知道,那一仗,他到底是怎麼輸的。”
“以及,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要怎麼打,才能贏!”
張承安教授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推了推眼鏡,直接進入的興奮的職業狀態,這一刻他等太久了。
“陛下,請坐。”
“我們,從頭開始說。”
電子沙盤上的燈光亮起。
利用最新的衛星測繪資料和史料記載,整個幽州地區的地形地貌,被以一比一千的比例,精準地還原了出來。
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清晰可見。
張承安教授站在沙盤旁,手裡拿著一個鐳射筆,神情嚴肅得像是在主持一場最重要的學術報告會。
“陛下,我們先看戰役發生前的大背景。”
張教授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響。
“您剛剛平定了北漢,全軍上下士氣高漲,這是您的優勢。”
“但同時,也是您最大的劣勢。”
趙光義皺起了眉頭,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張教授的鐳射筆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太原。
“滅北漢之戰,雖然獲勝,但已經是強弩之末。”
“根據我們的資料分析,當時您的部隊,經過長期圍城作戰,糧草消耗巨大,士卒也已經相當疲憊。”
“這個時候,最穩妥的做法,是班師休整,而不是立刻轉頭,去攻擊遼國的南京析津府,也就是幽州。”
“朕當時覺得,可以趁勢而為,一鼓作氣。”趙光義忍不住辯解了一句。
“這就是第一個錯誤,輕敵冒進。”張教授毫不客氣地指了出來。
“您低估了遼國騎兵的機動性和戰鬥力,也高估了自己麾下步兵在連續作戰後的持久力。”
隨著他的話語,巨大的螢幕上,開始播放一段用電腦三維技術製作的戰役推演動畫。
無數代表著宋軍的紅色小箭頭,從太原方向湧向幽州。
而代表遼軍的藍色小箭頭,則從北方各地,迅速向幽州集結。
“我們看您當時的進軍路線。”張教授的鐳射筆指向了宋軍的行軍佇列。
“孤軍深入,後勤補給線拉得太長。”
“而且,您將主力部隊全部投入到了對幽州城的圍攻之中,卻沒有分出足夠的兵力,去警戒和阻擊可能到來的遼國援軍。”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趙光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看著螢幕上,自己的大軍像沒頭蒼蠅一樣,把幽州城圍得水洩不通。
而四面八方,無數的藍色箭頭,正在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遼將耶律休哥,是一個非常出色的指揮官。”
張教授繼續講解。
“他沒有急於和您進行主力決戰,而是採用了典型的遊牧騎兵戰術。”
“騷擾、試探、切斷您的糧道,不斷消耗您的兵力和士氣。”
螢幕上,無數小股的藍色騎兵,像狼群一樣,在宋軍大營的外圍反覆衝擊、遊走,打完就跑,絕不戀戰。
宋軍的步兵陣型,被攪得苦不堪言。
“而您,在圍攻幽州城數日不下之後,選擇了強攻。”
“這又是一個錯誤的決策。”
“幽州城防堅固,強攻只會徒增傷亡。”
“當時,您軍中已經有許多將領向您建議,應該暫時後撤,穩住陣腳,但您沒有聽。”
趙光義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想起了,當時確實有很多人勸他,但他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完全聽不進去。
“最終,耶律休哥在高粱河一帶,為您準備了一個巨大的陷阱。”
張教授的鐳射筆,在高粱河的位置,畫了一個血紅色的叉。
“他利用地形,將您的部隊分割包圍。”
“遼軍的重甲騎兵,從正面發起毀滅性的衝擊,一瞬間就擊潰了您的中軍。”
螢幕上,動畫的視角猛地拉近。
趙光義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穿著厚重鐵甲的遼國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就淹沒了他的帥旗。
他看到代表著自己的那個紅色小人,在千軍萬馬之中,倉皇失措。
然後,動畫給出了一個特寫。
那個代表著大宋皇帝的小人,因為坐騎中箭,狼狽地摔倒在地。
最後,在親兵的掩護下,坐上了一輛……驢車。
是的,一輛破舊的驢車。
動畫甚至還貼心地給那頭小毛驢的臉上,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高粱河車神”
這五個字,彷彿帶著聲音,在趙光義的腦海裡瘋狂地迴響。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屈辱,無盡的屈辱。
“砰!”他一拳砸在了沙盤的邊框上,整個沙盤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會議室裡的專家們都被他嚇了一跳。
“夠了!”趙光義低吼道,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憤怒和羞恥。
“別放了!”
張教授關掉了動畫,會議室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陛下,歷史是客觀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只有正視錯誤,才能找到修正錯誤的方法。”
趙光義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聲音沙啞地說道。
“你說的對。”
“繼續。”
“告訴我,如果是我,現在要怎麼打,才能贏。”
“好。”張教授重新拿起鐳射筆。
“首先,滅北漢之後,絕對不能立刻攻打幽州。”
“您需要至少三個月的時間,讓部隊休整,同時補充糧草,調集攻城器械。”
“其次,行軍路線要改變。”
“不能再一條路走到黑,必須分兵多路,相互策應,並且派出大量的斥候,沿途建立警戒哨,牢牢掌控遼軍援兵的動向。”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張教授的鐳射筆,在沙盤上移動,最終指向了一片開闊的平原。
“我們不能再被動地圍城了。”
“我們要反過來,變被動為主動。”
“我們要在這裡,主動為耶律休哥,也設下一個陷阱。”
“我們要在這裡,打一場圍點打援的殲滅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