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大營,中軍帳。
燭火搖曳,將五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老長,彷彿沉默的鬼神。
除了帳外呼嘯的風聲,便只有四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劉備坐在主位,雙手按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
關羽撫著長髯,閉目養神,彷彿入定。
趙雲筆直地立在一旁,如一杆沉默的標槍。
只有張飛,顯得有些不耐煩,環眼在帳內來回掃視,最後落在諸葛亮身上。
“軍師,你把我們兄弟幾個都叫來,神神秘秘的,到底是甚麼天大的事?連我喝酒都給攪了。”張飛甕聲甕氣地開口,打破了寂靜。
“翼德,稍安勿躁。”劉備輕聲制止,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諸葛亮臉上,“孔明,你說吧,我等都聽著。”
諸葛亮放下羽扇,目光從三位情同手足的兄弟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定格在劉備身上。
他沒有直接開口,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
“主公,雲長,翼德,子龍,可信亮否?”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腦,張飛第一個嚷起來:“軍師這是甚麼話!大哥信你,俺們自然也信你!要是不信你,能讓你一個人跑去江東那狼窩裡?”
關羽睜開了眼,丹鳳眼中精光一閃而過,緩緩道:“軍師但說無妨。”
趙雲也跟著點頭:“雲,唯主公與軍師之命是從。”
劉備更是直接:“孔明,你我之間,還需問這個?有話,直說便是。”
“好。”諸葛亮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帳內的地圖還是那張粗陋的九州圖。
他看著地圖,卻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亮前番所言,神遊後世,並非虛言。”
此話一出,帳內氣氛陡然一變。
劉備身體坐得更直了,張飛瞪大了眼睛,一臉的匪夷所思,關羽和趙雲,依舊不動聲色,但撫髯的手和緊握槍桿的手,都洩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軍師……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去了未來?”劉備的聲音有些乾澀。
“是。”諸葛亮轉過身,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亮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帶到了千年後,在那裡,亮見到了許多匪夷所思之物,也知曉了許多……註定會發生之事。”
“千年?!”張飛倒吸一口涼氣,“那得是猴年馬月了?那裡的人長啥樣?還說咱們的話不?還喝酒吃肉不?”
一連串的問題,沖淡了些許詭異的氣氛。
諸葛亮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酒肉自然還是有的,只是那裡的物什,超乎我等想象。有能在天上飛的鐵鳥,一日可行數千裡;有不用馬拉的鐵車,在平坦如鏡的路上飛馳;更有方寸之物,能將千里之外的人像和聲音,清晰呈現於眼前。”
他一邊說,一邊回憶著周墨辦公室裡的一切。
張飛聽得抓耳撓腮:“鐵鳥?能吃嗎?鐵車?比赤兔馬還快?”
“三弟!”關羽低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他看向諸葛亮,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軍師既知後事,可知我等……結局如何?”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
諸葛亮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一關必須過去。
“亮在後世史書中,見到了我等所有人的歸宿。”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主公,最終稱帝於蜀中,建立了大漢的延續。”
劉備聞言,非但沒有喜色,反而心臟猛地一揪,他知道,後面必有轉折。
“只是……蜀漢國力孱弱,最終,為曹魏所滅。”
劉備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諸“亮,北伐數次,未竟全功,最終病逝於五丈原軍中。”
“翼德……”諸葛亮看向張飛,“為帳下小人所害,身首異處。”
“放屁!”張飛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燈火劇烈一跳,“俺這輩子殺人無數,只有俺殺別人的份,誰能害我!定是那後世之人胡說八道!”
“那二哥呢?”張飛吼完,又急急地看向關羽。
諸葛亮的目光,落在了關羽身上,帶著一絲不忍。
“雲長……敗走麥城,為東吳所擒,寧死不降,身故。”
關羽那隻一直撫著長髯的手,停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雙半睜半閉的丹鳳眼,終於完全睜開,眼中的銳光,前所未有的明亮,卻又深不見底。
敗走麥城?被東吳所擒?
一生自負天下無敵的關雲長,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子龍呢?”劉備沙啞地開口,他必須知道所有人的命運。
“子龍將軍,是唯一得以善終之人。”諸葛亮看向趙雲,這也是他唯一能感到些許安慰的結局。
帳篷裡一陣寂靜。
他們浴血半生,顛沛流離,為的究竟是甚麼?
就是為了這樣一個分崩離析,不得善終的結局嗎?
“孔明……這都是真的?”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彷彿希望諸葛亮說這只是個玩笑。
諸葛亮沒有回答,而是走回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解開,倒出一些黃澄澄、顆粒飽滿的種子,和幾個其貌不揚、坑坑窪窪的塊莖。
“主公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些陌生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此二物,一為玉米,一為土豆。乃後世之高產神物。”諸葛亮拿起一粒玉米,“此物種下,耐旱耐瘠,一畝所產,可抵如今粟米數倍乃至十倍!可為主食,亦可為牲畜之飼料。”
他又拿起一個土豆:“此物更甚!埋於地下生長,不與糧爭地,山坡薄田皆可種植,畝產可達數千斤!一畝地產出,可活十數口人!”
“甚麼?!”劉備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幾顆土豆,彷彿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千千萬萬的百姓。
張飛也湊了過來,伸手想拿一個,又縮了回來,小心翼翼地問:“軍師,這玩意兒……真有這麼神?能吃?”
“能吃。”諸葛亮肯定地道,“後世之人說此可作主糧,味道……尚可。”
“畝產數千斤……”關羽也走了過來,他拿起一個土豆,在手裡掂了掂。
他想的不是個人的榮辱生死,而是這東西對大軍意味著甚麼。
軍馬未動,糧草先行,有了此物,何愁糧草不濟?何愁不能支撐大軍北伐?
“若真如軍師所言,”趙雲沉聲開口,打破了眾人的思緒,“有此二物,我軍將再無糧草之憂。民心,亦可速得。”
一瞬間,帳內的氣氛,從方才的死寂與絕望,變得炙熱起來。
個人的生死,固然令人震撼,但眼前的希望,卻更加真實!
“孔明!”劉備一把抓住諸葛亮的手,激動得難以自持,“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可以改變那個結局?”
“不錯!”諸葛亮反手握住劉備,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亮此番回來,便是為此!後世的結局,乃是基於我等如今的所作所為而定!我們今日改變一分,未來的結局,便會隨之改變一分!”
“天命,並非不可違!”
“他奶奶的!”張飛一拍大腿,興奮地滿臉通紅,“俺就說嘛!俺的命,得俺自己說了算!甚麼帳下小人,俺回去就把他們都喝趴下,誰敢害我!”
關羽也緩緩吐出一口氣,將土豆放回桌上,“東吳鼠輩,若敢再犯,定叫他有來無回。”
“孔明,”劉備冷靜下來,他看著諸葛亮,眼中滿是信任和倚重,“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第一步,已經做到了。”諸葛亮指了指北方,“與曹操休戰,為我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
“第二步,便是這神物。”他指著桌上的種子,“我已讓親兵在後山開闢了一塊最隱秘的田地,由最可靠的老農看護。這第一批種子,必須在我們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種出來!待到收穫,便可推廣全軍,乃至整個荊州!”
“第三步,”諸葛亮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張簡陋的地圖上,但他的手指,卻畫向了遙遠的南方和西方,那些地圖上還是空白一片的地方。
“後世之人告訴我,我們腳下的這片神州,並非世界的全部。在大海之南,在西域之西,還有著無比廣闊的土地,有著數不清的物產和財富!”
“曹操和孫權盯著中原打生打死,目光短淺!我們的眼光,要放得更遠!”
“主公,興復漢室,並非我等的終點。”
“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讓天下萬民,再無饑饉流離之苦,這,才是我等真正該做的大業!”
劉備聽得熱血沸騰,他看著案上的土豆,看著地圖上那片未知的廣闊天地,他彷彿看到了一幅全新的,遠比匡扶漢室更加宏偉的藍圖。
“好!好一個開創盛世!”劉備重重地點頭,“孔明,從今日起,此事便是我等五人之間,最高的機密!”
“一切,都由你來籌劃!”
諸葛亮微微一笑,他抬起頭,彷彿能穿透帳頂,看到那片深邃的夜空。
那個叫周墨的後生,不知道下一次見面,又會是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