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的船,靠上了江夏渡口。
他心急如焚,曹操大軍壓境,江東內部人心惶惶,主戰主降,吵成了一鍋粥。
他此來江夏,就是要把劉備這條盟友牢牢綁在東吳的戰車上,以此來堅定孫權抗曹的決心。
然而,當他被請入劉備的營寨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預想中那種全軍備戰、同仇敵愾的緊張氣氛,似乎並不存在。
營中計程車卒雖然依舊操練,但眉宇間少了幾分臨戰的殺氣,多了一些按部就班的沉穩。
尤其是當他見到劉備和諸葛亮時,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劉備對他依舊熱情,但那份熱情裡,少了一絲急切,多了一分從容。
而諸葛亮,他看不透。
這位臥龍先生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輕輕搖著羽扇,眼神平靜無波,完全不像是一個即將面臨生死大戰的軍師。
他一時搞不清楚,是真的從容,還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玄德公,如今曹賊大軍南下,我主特遣肅前來,共商聯盟抗曹大計!”魯肅開門見山,將孫權的意圖和盤托出。
劉備看了一眼諸葛亮,見他微微頷首,才開口道:“子敬遠來辛苦。備雖兵微將寡,然漢賊不兩立,抗曹之事,自是義不容辭。”
魯肅心中一喜,剛要接話,卻聽諸葛亮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子敬先生,亮有一問。”
“孔明先生請講。”
“敢問如今江東府庫之中,糧草幾何?可供孫將軍麾下十萬大軍,與曹操八十三萬之眾,對峙多久?”
魯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為贊軍校尉,對後勤之事一清二楚。
江東的糧倉,看著充裕,但要支撐十萬大軍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最多……三個月。
三個月之內若不能擊退曹操,江東必將不戰自亂。
見魯肅沉默,諸葛亮繼續道:“亮再問,此戰若勝,江東能得何利?”
“不過是保住長江天險,將曹操趕回北方。但江東十萬子弟,要折損多少?府庫錢糧,要耗費幾何?而我主新得江夏,兵不滿萬,若在赤壁拼個精光,子敬先生以為,戰後曹操若捲土重來,我等又拿甚麼去抵擋?”
魯肅的額頭滲出了細汗。
諸葛亮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聯劉抗曹這件華麗的外衣,露出血淋淋的現實。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慘勝,賭輸了,萬劫不復。
“那……依孔明先生之見?”魯肅的聲音有些乾澀。
“戰,是下策。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諸葛亮放下羽扇,身體微微前傾,“曹操南下,名為統一天下,實為逼降孫劉。其真實目的,是以戰迫和。既然如此,我等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以和促戰,不,是以和止戰?”
“子敬此番回去,可告於孫將軍。我主劉備,願與江東結盟。”
“但此盟,非死戰之盟,而是共守之盟!我等可聯名遣使赴曹營,明面上劃清界限,互不侵犯,背地裡,則爭取時間,各自整軍備戰。若曹操執意要戰,我兩家再合力抗之,亦不算晚。”
魯肅被諸葛亮的思路給驚呆了,一時間腦子都有點沒反應過來。
這和他來之前,和周瑜等人商議的激劉備死戰的策略,完全是南轅北轍!
這是要搞甚麼?!
但他細細一想,卻又覺得這番話充滿了莫大的誘惑力。
對於孫權來說,最理想的局面,不就是曹操自己退兵,江東不損一兵一卒,坐觀劉備在荊州與曹操對峙嗎?
“此事……事關重大,肅需速回柴桑,稟明我主。”魯肅站起身,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亮,願隨子敬同往,面見孫將軍,以陳利害。”諸葛亮也站起身從容說道。
“孔明,你……”劉備有所擔心,想要叫諸葛亮從長計議。
“放心。”諸葛亮沒有多說,只是朝劉備點了下頭,眼神從容且堅定。
孫權府邸。
氣氛壓抑。
以張昭、秦松為首的主降派,與以周瑜、程普為首的主戰派,已經爭論了數日,誰也說服不了誰。
魯肅帶著諸葛亮星夜趕回,立刻求見孫權。
當魯肅將諸葛亮那番“以和止戰”的理論轉述給孫權時,孫權的眼中,明顯閃過了一絲意動。
“讓他進來。”孫權沉聲道。
諸葛亮緩步走入堂中,面對這位年僅二十七歲,卻已執掌江東八年的少年君主,他沒有絲毫的緊張。
不等孫權發問,他先是環視了一圈堂上的文武,朗聲道:“亮聞江東俊傑,多勸孫將軍降曹,此輩只知自保,全不顧將軍萬世基業,實乃無謀之輩!亦聞有勸將軍死戰者,此輩空有血勇,不思後果,亦非萬全之策!”
一句話,把主戰派和主和派全給得罪了。
周瑜眉頭一皺,張昭面露不悅。
孫權卻是眼神一亮:“哦?那依先生之見,當如何?”
“戰,必死戰,但非今日之戰。和,必議和,但非屈膝之和。”
諸葛亮不卑不亢,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
他先是分析了曹軍的幾大必敗之因,不習水土,疾疫必生;糧草線過長,難以持久;北方不穩,後顧之憂。
這番話,聽得周瑜等主戰派連連點頭,與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緊接著,話鋒一轉。
“然,曹軍勢大,亦是事實。若我兩家貿然決戰,即便能勝,亦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屆時荊州疲敝,江東空虛,若曹操穩住陣腳,再度南下,我等何以為繼?”
這下,輪到張昭等主和派深以為然了。
“故,亮以為,上策是外鬆內緊,以拖待變!”
“我主劉備,願以荊州牧劉琦之名義,與將軍聯名,遣使往,說曹操,言明我兩家只求保境安民,並無北伐之意,願與曹軍劃江而治,各守疆界。以此拖延時間!”
“一來,可靜待曹軍內部生變,坐觀其疾疫蔓延。二來,可讓我兩軍從容備戰,操練水師,以逸待勞。三來,可麻痺曹操,使其以為我等怯戰,疏於防範。”
“待到明年開春,天氣回暖,我軍兵精糧足,而曹軍師老兵疲,屆時是戰是和,主動權便在我等手中了!”
一番話說完,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被諸葛亮這驚世駭俗的戰略構想給鎮住了。
他不是來求戰的,也不是來求和的。
他是來,織一張大網的。
一張將曹操、孫權、劉備三方都網羅其中,由他來操縱的,巨大無比的網。
孫權死死地盯著諸葛亮,彷彿要將這個年輕的文士看穿。
良久,他吐出兩個字:“公瑾,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位江東大都督的身上。
周瑜緩緩起身,他沒有看孫權,也沒有看諸葛亮,而是走到了地圖前。
他的手指,在赤壁、烏林一帶緩緩劃過。
“孔明先生之策,看似天衣無縫。”周瑜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可瑜有一事不明。若曹操不上當,不願議和,執意進軍,又當如何?”
“先生此策,豈非紙上談兵?”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如果曹操不接招,一切都是空談。
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輕搖。
“亮來時,已於江夏觀天象,卜算未來。”
他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和周瑜、孫權等少數幾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曹軍大營,水汽鬱結,煞氣叢生,不出半月,必有大疫。此乃天時。”
“另,亮夜觀星象,發現北方將星搖曳,殺氣西指。西涼馬兒,恐有異動。此乃地利。”
“我等只需一份能讓曹操猶豫的人和,便可促成此事。而這份人和,亮已為都督備好。”
周瑜猛地回頭,盯著他:“何為人和?”
諸葛亮走到他身邊,用更低的聲音說:“都督麾下水師,雖冠絕天下,然新募之兵,尚需時日操練,方能與老卒配合無間。此其一。”
“其二,都督難道不想知道,曹操那八十三萬大軍之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精銳,又有多少,是新降的袁紹、劉表之兵,人心不穩?”
“一份議和的提議送過去,無論曹操接不接受,他都必須花時間去甄別、去商議。”
“我們,就贏得了這寶貴的時間。都督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將水師磨鍊到極致。而我,則可派人潛入曹營,探得最真實的情報。”
周瑜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明白了,諸葛亮這根本不是甚麼議和,這是用議和做幌子,發動的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
情報戰!心理戰!時間戰!
這個諸葛孔明,好深的心機!
周瑜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看著諸葛亮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諸葛孔明!”他轉頭對孫權一拱手,“主公,瑜,附議!”
孫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他猛地一拍桌案。
“好!就依孔明之計!立刻擬定國書,遣使曹營!”
他頓了頓,看向諸葛亮,眼神複雜。
“只是,這使者,該派何人去?”
“此人既要能言善辯,又要膽識過人,還得……能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