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三年,坤寧宮。
朱元璋他回來了。
他看了看自己粗壯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日益隆起的肚腩。
周墨描述的“口歪眼斜,涎水直流,半身不遂”的畫面,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裡盤旋。
咱老朱家戎馬一生,要是最後落得個那般毫無尊嚴的下場,死了都閉不上眼!
“來人!”朱元璋的聲音在靜謐的後殿響起。
守在殿外的太監小跑著進來,躬身候命。
“傳旨御膳房,從今天起,所有給咱做的菜,油鹽減半!禁絕一切甜食,不準再上紅燒肉!”朱元璋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太監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愕,以為自己聽錯了。
皇爺最愛的那口油滋滋的紅燒肉,說不要就不要了?這比天塌下來還稀奇。
“沒聽清咱的話?”朱元璋眼睛一瞪。
“奴婢遵旨!奴婢遵旨!”太監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傳旨。
不到半個時辰,御膳房總管太監就帶著幾個御廚,哭喪著臉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他們以為皇帝又要藉故敲打,清理後廚了。
朱元璋沒理會他們,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根據他的身體狀況列印出來的“中老年高血壓健康食譜”。
他“啪”的一聲把紙拍在總管太監面前的地上。
“照著這上面的做!以後咱就吃這些!”
總管太監撿起那張紙,湊著幾個御廚腦袋挨著腦袋地看。
只見上面用簡體字寫著“清蒸鱸魚(少鹽)”、“白灼菜心(少油)”、“冬瓜蝦仁湯(忌葷油)”……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備註:“每日堅果一小把,多食粗糧,保證飲水……”
幾個在御膳房裡玩了一輩子油鍋火灶的大廚,看著這張清湯寡水的單子,臉上的表情古怪。
這……這是給皇帝吃的?這喂兔子,兔子都得嫌沒味兒。
午膳時分,當一盤盤“健康菜”端上桌時,朱元璋的臉徹底黑了。
桌子上,一條蒸魚,魚身上孤零零地躺著幾根薑絲,聞不到半點醬香。
一盤青菜,綠油油的,看著就像剛從地裡拔出來,拿開水燙了一下就端上來了。
還有一碗湯,清得能看見碗底的紋路。
朱元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魚肉,放在嘴裡嚼了嚼,淡得像木頭渣子。
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寡淡無味,彷彿在吃草。
“砰!”
他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胸膛劇烈起伏。
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他差點就要掀了這張桌子。
咱拼了命打下這江山起初不就是為了一口吃的,怎麼現在連口好的都不能吃了!
可就在他發作的前一刻,那口歪眼斜的恐怖畫面又一次閃過。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裡。
忍住!為了標兒,為了雄英,為了大明的將來,咱得忍住!
他重新拿起筷子,閉上眼,像是吞毒藥一般,面目猙獰地往嘴裡送。
一旁伺候的太監宮女們,嚇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停了。
他們何曾見過皇帝吃飯是這副上刑場的模樣。
訊息很快傳到了東宮。
太子朱標聽聞父皇突然開始“絕食”,並且大發雷霆,以為是朝中出了甚麼大事,急匆匆地趕來坤寧宮。
一進殿,他就看到了那張氣氛詭異的飯桌,和他父皇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
“父皇,”朱標幾步上前,看著那些清淡得過分的菜餚,滿心憂慮地勸道,“您這是做甚麼?龍體為重,怎能如此慢待自己?御膳房若有怠慢,兒臣立刻去查辦!”
朱元璋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溫厚孝順的兒子,胸中的怒火消散了大半。
他擺了擺手,示意朱標坐下,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彩色的,材質光滑堅韌的“畫”。
他將那張周墨列印的皇帝合影放到了朱標面前。
“標兒,你看看這個。”
朱標好奇地接過來,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照片上,他的父皇穿著他從未見過的奇特服裝,正意氣風發地與一群人並肩而立。
那些人的面孔,有的他只在古籍畫像上見過,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分明就是史書中的秦皇漢武唐宗宋祖!
而更讓他心臟狂跳的是,在父皇的身側不遠處,站著一個面容與他四弟朱棣有七八分相似,卻更顯蒼勁與威嚴的中年男人。
那眼神,那嘴角,分明就是幾十年後的燕王!
“這……這……父皇……”朱標的聲音在發顫,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震驚與不解。
朱元璋拉著兒子的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沙啞和沉重的聲音,將自己在周墨那裡得知的一切,緩緩道來。
“標兒,你聽咱說,這天下,遠比你我想的要大……”
他講了那個叫周墨的後生,講了可以穿梭時空,然後,他講到了大明的未來。
“……你身子弱,沒過幾年,就先咱一步去了。咱白髮人送黑髮人……”
朱元璋的聲音哽咽了,他緊緊抓住朱標的手,彷彿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
朱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走後,咱立了允炆。可他屬實有些不適合做皇帝,更別說咱那個好兒子,咱的好老四,是個猛的,從北平一路打了過來,搶了自己親侄兒的皇位……”
“仁宣之治,看似鼎盛,可禍根卻已經埋下。到了玄孫那輩,土木堡一戰,幾十萬大軍……全沒了!皇帝被瓦剌人抓了去當俘虜!”
“再往後……大明,亡了。最後一個皇帝,在煤山上吊,身邊只有一個太監陪著。咱的大明,咱老朱家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就這麼沒了!”
朱元璋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朱標的心上。
他聽著自己的早逝,聽著手足至親相殘的慘劇,聽著大明最終的淒涼結局,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心痛如絞。
都是血脈至親,何至於此?
煌煌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國祚,竟會落得如此下場!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父皇……”
“標兒,別哭!”朱元璋伸手,抹去兒子臉上的淚。
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
當著朱標的面,他仰頭,將那粒藥丸乾嚥了下去。
“標兒,咱現在吃這些飯食,吞這些苦藥,不是為了自己多活幾年。”
朱元璋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聲音沙啞卻堅定,“咱是為了你,為了雄英,為了允炆,為了咱大明能真正千秋萬代!”
“咱必須活著!咱要親眼看著,把那些史書上寫的禍根,一個一個,全都給除了!咱要扭轉這一切!”
看著父皇眼中那股不惜一切的決絕,朱標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淚水浸溼了金磚。
“兒臣……明白了!兒臣定當竭盡全力,輔佐父皇,再造大明!”
父子二人,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超越生死的默契。
轉天,朱標便在東宮設立了一個全新的機構——格物司。
他親自主持,將父皇帶回來的打火機、手電筒、太陽能燈、錄音筆等一眾神器帶回樣品,網羅京城最有經驗的工匠,開始日以繼夜地研究。
同時,簡體字和拼音的學習,也在東宮悄然展開,成為太子詹事府最重要的任務。
晚膳時,一名御廚為了讓菜餚好看一些,多淋了一勺香油。
“來人!”朱元璋當場摔了碗,“把這個陽奉陰違的狗奴才給咱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那名御廚被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慘叫聲響徹後宮。
朱元璋站在殿前,對著所有聞訊趕來的後宮嬪妃和太監宮女,冷冷地宣佈:“從今往後,誰敢再給咱吃一口油膩之物,就是這個下場!咱說到做到!”
馬皇后聞訊趕來,看到丈夫這般發怒的模樣,“生這麼大氣幹甚麼,罰了就是了,再氣壞了自己。”
整個後宮,人人自危。
從此,送往朱元璋桌上的菜,再也沒人敢多放一滴油,多撒一粒鹽。
夜深人靜。
朱元璋處理完奏摺,卻毫無睡意。
他踱步到窗前,看著天邊那輪清冷的月亮,眼神變得幽深而冰冷。
“毛驤。”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無聲無息地跪在他身後。
朱元璋遞給他一張紙條。
毛驤接過來,藉著月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紙條上,只有三個字——胡惟庸。
“咱的身體要緊,這朝堂,也該好好清一清了。”朱元璋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聽不出任何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