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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此番朕在第五層

2025-12-04 作者:一四三九

吳王宮。

一場家宴,氣氛卻冷得像冰。

吳王劉濞坐在主位,面色陰沉如水。

他的面前,擺著山珍海味,他卻一口都吃不下。

他的幾個兒子,分坐兩側。

長子劉賢,是太子,低著頭,不敢言語。

而另外幾個平日裡恭順無比的庶子,此刻的眼神,卻有些不對勁。

他們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掠過自己的大哥,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意味。

“咳。”

劉濞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想打破這死寂。

三子劉闢,忽然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父王。”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完美的笑容。

“兒臣聽聞,近來長安城外,流行起一首童謠。”

劉濞的眼皮猛地一跳。

“哦?說來聽聽。”

劉闢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廳。

“天子聖明,雨露均霑。一木不成林,百花方為春。長子承其重,諸子亦有恩。”

宴廳之內,瞬間落針可聞。

劉賢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其餘幾位庶子的呼吸,則明顯粗重了幾分。

雨露均霑?

諸子亦有恩?

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在說,除了太子,他們這些做弟弟的,也能分到封地,也能成為侯爺?

“砰!”

劉濞將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青銅的酒器,發出一聲悶響。

“一派胡言!”

他怒視著劉闢,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此等亂我宗法之言,從何處聽來!你想做甚麼!”

劉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

“父王息怒!兒臣只是聽個新鮮,絕無他意!”

“倒是聽聞……此風最先是從楚國那邊傳來的。”

楚國?

劉濞一愣。

他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楚王劉戊那張陰鷙的臉。

難道……是他搞的鬼?

想從內部分化我吳國,好在邊境上佔便宜?

好個毒計!

劉濞怒火攻心,卻又無處發洩。

這只是一首童謠。

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言。

他總不能因為一首童謠,就把自己的兒子們都殺了吧?

可他看著座下那幾個兒子閃爍的眼神,心中一陣冰冷。

種子,已經埋下了。

猜忌,懷疑,慾望……

這些東西,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滾!”

“都給寡人滾出去!”

劉濞疲憊地揮了揮手。

幾個兒子如蒙大赦,紛紛告退。

只是,在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幾位庶子互相交換的眼神裡,已經帶上了結盟與試探的意味。

他們要派人去長安。

必須去!

去向那位年輕的天子,表達自己的忠心。

如果童謠是真的……那他們的命運,就將徹底改變!

……

數日後。

長安,宣室殿。

劉徹獨自一人,在書房內,對著一盤棋局。

他的對面,空無一人。

他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白子溫和,步步為營,走的是“無為而治”的路數。

黑子霸道,大開大合,吞噬著白子的生存空間。

主父偃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將一卷用絲帛寫成的密信,恭敬地放在了棋盤邊。

“陛下。”

“說。”

劉徹的目光,沒有離開棋盤。

“吳王三子劉闢、楚王次子劉禮、齊王四子劉不疑……共七位諸侯之子,皆已派密使潛入長安。”

主父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們所求之事,皆同。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只求日後……能得一侯爵之位。”

“呵。”

劉徹發出了一聲輕笑。

他從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這才七個,太少了。”

“朕的那些叔伯兄弟們,可都是人丁興旺啊。”

主父偃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眼前的少年天子,明明在笑著,卻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殺人不用刀。

一道傳言,便讓那些強大的諸侯國,從內部開始腐爛。

諸侯王們現在焦頭爛額,有的在大肆抓捕傳播童謠的人,有的在安撫自己的兒子,有的則在互相指責。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把火,是御座上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孝順”天子,親手點燃的。

“陛下,此陽謀之妙,鬼神莫測。臣……拜服!”

主父偃深深一揖。

“這不是謀。”

劉徹落下一子,直接截斷了白子的一條大龍。

“這是勢。”

他抬起頭,看向主父偃。

“朕,只是給了那些本就心懷不滿的人,一個希望,一個念想。”

“朕,只是順應了人性罷了。”

人性。

多麼可怕的兩個字。

“繼續傳。”劉徹的聲音恢復了冰冷。

“讓那些周遊的商賈,把故事編得再離奇一些。就說,天降隕石,上面刻著‘諸子皆可王’。”

“讓那些落魄的方士,去給諸侯王們的愛妾吹風,說她們的兒子,將來都有貴人之相。”

“朕要這把火,燒得再旺一些。”

“朕要讓那些諸侯王們,夜不能寐,日夜活在兒子們眼神的審視之下!”

“諾!”

主父偃領命,躬身退下。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劉徹一人。

他看著棋盤上,黑子已經將白子殺得七零八落,毫無還手之力。

“祖母,您教朕無為。”

“可您不知道,最大的有為,恰恰就藏在無為之中。”

他將棋盤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

解決諸侯,只是第一步。

這只是解決了“人”的問題。

而更重要的,是“物”的問題。

就在這時,一名衛青派來的心腹,匆匆入殿。

他呈上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個長條形的木盒。

劉徹開啟木盒。

裡面,是幾份用木炭繪製的圖紙,和一卷寫滿了阿拉伯數字的勘探報告。

來自西南苑囿司。

來自那片瘴氣瀰漫的蠻荒之地。

劉徹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緩緩展開那份最核心的報告。

“南中之地,哀牢山脈……”

“……發現巨型露天銅礦,初步探明儲量,可供大漢鑄幣百年之用。”

“……於堂琅縣,發現黑石山,石質堅硬,可燃,煙大,熱量驚人。山脈連綿數十里,儲量……不可估量。”

黑石!

煤!

周墨先生說過,蒸汽的時代,就靠這個!

劉徹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如果說,推恩令的陽謀,讓他擁有了玩弄人心的權柄。

那麼這份報告,就是給了他……改變世界的力量!

銅礦,意味著他可以繞開國庫,擁有海量的鑄幣權,建立真正屬於自己的金融體系。

煤礦,意味著他可以點燃工業的火焰,鍛造出前所未有的兵器,和驅動一個時代的動力!

他之前,還想著怎麼用鹽鐵之利,去跟朝中那些老傢伙勾心鬥角。

格局,小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幅巨大的,他親手繪製的世界地圖上。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長安,不再停留在諸侯國,甚至不再停留在北方的匈奴。

他的目光,穿過了山川,越過了大海。

“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內部的掣肘……”

“而是這個時代的……生產力。”

他喃喃自語。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炭筆。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諸侯國一眼,彷彿他們已經是不值一提的塵埃。

他的筆尖,落在了西南那片礦區。

然後,他開始畫。

一筆,一劃。

一條粗重的黑線,從南中之地,一路向北,穿過崇山峻嶺,筆直地指向了帝國的中心。

長安。

這不是一條路。

這是帝國的動脈。

是一條將撬動整個世界的力量,源源不斷輸送至心臟的……生命線。

劉徹看著那條線,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收起筆,轉身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輕聲下令。

“傳朕密詔。”

“著衛青,於建宮衛隊中,再擇三千精銳。”

“以……輪換戍衛之名,分批南下。”

“封鎖哀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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