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方文中給林逸解釋了個大概的真相。
不過方文中不像林逸,能見到活的歷史,殺了他都願意,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恨不得給周墨磕一個,並且表示要給周墨幹一輩子。
“那位,是秦始皇;那位,是劉邦,對,就剛剛說話的那個;那位老太太,是誰就不用說了吧;那個小孩,對,就看著最小的那個是康熙;……”
周墨這邊,先安撫了各位皇帝。
“那位,是誰啊?”
“哦,那位是小林,是請來給各位上課的,他能教物理、機械、材料,這些大概都能教,工業相關的問題都問他。”
“我給發工資的,多多用他,嘿嘿。”
“那好啊,小林啊,來給朕看看這個。”
朱棣說著就拿出一個由繁複齒輪組成的鐵疙瘩,“當”的一聲放在桌上。
“我的蒸汽機,轉不起來,工匠說是這個玩意的問題。“
那邊的林逸還在努力消化這扯淡的現實。
“小林啊,聽見沒,永樂大帝叫你呢。”
周墨看著林逸那張因憤怒和三觀崩塌而扭曲的臉,甚至還有閒心地捋了捋頭髮。
“你看我像是能幹活的樣子嗎?”林逸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子火氣。
“合同簽了,就安心幹活,不然,九位數違約金,你家裡有印鈔機啊?”
“你!”林逸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青筋在額角暴起。
詐騙!這是赤裸裸的詐騙!
九位數,把他切碎了賣了都湊不齊。
劉邦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他翹著二郎腿,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包薯片,正往嘴裡塞,吃得咔嚓作響。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傷肝。”
林逸機械地轉過頭,看著那個穿著龍袍、舉止輕浮得像個街溜子的男人。
他的大腦處理器已經徹底過載,無法分析眼前這荒誕到極致的一幕。
始皇帝嬴政只是冷冷地坐著,他甚至沒看林逸一眼,彷彿對方只是一粒無足輕重的塵埃。
他的目光落在周墨身上。
“周先生,人齊了,咱們開始上課吧。”
李世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林逸,像是在評估一件新奇的工具。
武則天在另一邊,則端詳著自己的指甲,對這場鬧劇興趣缺缺。
朱元璋的臉色最是難看,他瞪著林逸,那股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幾乎化為實質。
“再對周先生無禮,咱就把你剁了,做成肉餡包子。”
林逸一個哆嗦,他毫不懷疑,這個老頭,真的會說到做到。
他退後兩步,背脊撞上了朱允炆的胸膛。
朱允炆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先生,上課吧,周先生不會害你,你看方教授不就挺好的。”
客廳裡的氣氛十分凝重。
林逸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巨獸巢穴的兔子,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散發著讓他靈魂恐懼的氣息。
就在林逸精神恍惚,快要被這股壓力壓垮的時候,一聲暴躁的巨響打破了僵局。
“砰!”朱棣一拍桌子,指那個扭曲變形的金屬造物,聲音裡全是壓抑不住的火氣。
“朕等不了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那個鐵疙瘩吸引了過去。
林逸也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只一眼,他整個人就定住了。
那是一個結構複雜的鐵疙瘩,上面滿是油汙和灼燒的痕跡。
幾個關鍵的連線處發生了明顯的扭曲和斷裂,看起來像是一場可怕災難後的殘骸。
“這是朕的蒸汽機零件。”
朱棣的語氣裡充滿了不甘與煩躁,“朕完全是按照周先生給的圖紙造的,最好的工匠,最好的鐵料!可它就是轉不起來!”
“壓力一高就漏氣,工匠說,是這個叫活塞連桿的玩意兒有問題,轉不了幾圈就發燙、變形,最後整個氣缸都炸了!”
林逸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了。
作為頂級的技術宅,他對機械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只掃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縮。
儘管這臺蒸汽機零件的做工極其粗糙,焊接點醜陋不堪,活像一堆廢鐵拼湊出來的。
但其核心的結構,曲柄連桿機構、滑閥配氣裝置,竟然真的是一臺早期瓦特蒸汽機的雛形!
這……!
他們竟然真的在搞工業革命?
林逸的大腦一片轟鳴。
他一步步地走了過去,站在了那堆廢鐵面前。
他的手指,輕輕地撫摸過那根已經嚴重變形的活塞連桿,感受著上面粗糙的紋理和致命的裂痕。
“材料不對。”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沙啞乾澀。
朱棣眉頭一挑:“你說甚麼?朕用的是百鍊鋼!”
“百鍊鋼?”林逸頭也不抬,像是在跟一個甚麼都不懂的白痴說話。
“百鍊鋼只是含碳量比較均勻的熟鐵,韌性尚可,但高溫下的強度和耐磨性一塌糊塗!”
“蒸汽機活塞需要承受高溫高壓的往復運動,你用這種材料,不炸才怪了!”
他的語速極快,一連串的專業術語脫口而出。
“還有這個氣缸,”他指著那個已經炸裂的圓筒,“鑄造工藝太差了!砂眼、氣孔肉眼可見,壁厚不均,應力集中點太多了。“
“別說高壓蒸汽,灌點水都能給你漏光了!”
“還有這個密封……”他伸手摸了一把連線處的墊圈,捻了捻。
“麻繩加獸油?你們是認真的嗎?熱脹冷縮懂不懂?這東西在高溫下會碳化,瞬間就會失去彈性,漏氣是必然的!”
林逸一邊說,一邊用手在那堆廢鐵上敲敲打打,嘴裡唸唸有詞。
“熱處理呢?淬火回火都沒有做嗎?這個齒輪的硬度連HRC30都不到吧?磨損得這麼快,簡直是笑話!”
“公差!你們的加工公差是多少?”
“這個活塞和氣缸壁的間隙大到能塞進手指頭,動力全都從這裡洩光了!你們管這叫機器?”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怒,最後乾脆指著朱棣的鼻子,像個訓斥不及格學生的老師。
“暴殄天物!簡直是暴殄天物!這麼好的設計,被你們造成了一堆垃圾!”
整個客廳,一片死寂。
所有皇帝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突然發飆的年輕人。
朱棣更是被罵懵了。
他堂堂永樂大帝,開疆拓土,威加海內,甚麼時候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
他下意識地就想發作,可對方嘴裡蹦出來的那些“淬火”、“公差”、“熱脹冷縮”之類的詞,他一個也聽不懂,偏偏又感覺對方說得很有道理。
方文中、朱允炆看向周墨,彷彿在說:你從哪找來這麼個猛人?
周墨攤了攤手,臉上掛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實際上,他咋知道這人這麼大的膽子。
對於林逸這種純粹的技術宅來說,沒有甚麼比一個擺在面前、充滿了致命缺陷、卻又蘊含著偉大可能性的技術難題,更具誘惑力了。
“你……”朱棣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我甚麼我?”林逸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他現在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工具!有沒有遊標卡尺?材料硬度計!再不濟,給我一套銼刀也行!我要測繪資料!”
他環顧四周,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了周墨身上。
“你!”他指著周墨,“你說過,給我一個國內頂配的實驗室!”
“實驗室還沒建好。”周墨慢悠悠地說。
“那就現在開始買裝置!我要一臺光譜分析儀,一臺金相顯微鏡,一臺萬能材料試驗機,還有一臺五軸聯動機床!立刻!馬上!”
他一口氣報出了一連串昂貴的裝置名稱,然後死死地盯著周墨。
“你說的,資金不是問題!”周墨笑了,“沒問題,小林。”
“永樂大帝,你看,你的問題,有專業人士來解決了。”
朱棣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年輕人,又看了看旁邊那一臉高深莫測的周墨。
為了他的蒸汽機,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怒火,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眼睛一轉,語氣生硬地對林逸說:“那就有勞……小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