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的嘴角,勾起一抹計劃通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便和朱允炆一起,安靜地站在一旁,像兩個觀賞獵物落入陷阱的獵人。
林逸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沒有去看那層被他鄙夷的“假包漿”,而是將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這些零件本身的幾何構造上。
他拿起一枚造型奇特的、如同鳥喙般的青銅鉤。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愈發冷靜。
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摒棄了所有關於真偽、年代的雜念,純粹從一個頂尖工程師的角度,去解構眼前的這個機械謎題。
這個鳥喙狀的零件,末端有一個半圓形的凹槽。
它的作用是甚麼?
是掛弦?還是撥動某個機關?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其他零件,很快,就在一根細長的連桿上,找到了一個與之對應的凸起。
他小心翼翼地將兩者湊在一起。
“咔噠。”
一聲輕微但無比清脆的金屬咬合聲響起。
鳥喙與連桿,以一種異常精妙的角度,完美地扣合在了一起。
林逸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公差……
太小了!
小到不像是鑄造出來的,反而像是後世最頂級的數控機床一體切削成型的精度!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他壓下心中的震撼,繼續尋找下一個匹配的零件。
他的大腦,此刻已經變成了一臺超高精度的三維建模伺服器,無數種組合的可能性在他腦中飛速地閃過、計算、然後被一一排除。
一塊。
兩塊。
三塊……
隨著零件一件件地被拼接起來,林逸的手速越來越快,他的表情也越來越狂熱。
那是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裡,廢寢忘食、物我兩忘的純粹。
漸漸地,一個複雜的、充滿了齒輪、槓桿和彈簧片結構的機械核心,開始在他手中初現雛形。
當他將第十二個零件——一枚小巧的、如同棘輪般的卡榫,安裝到一個齒輪組側面的時候,他的動作,驟然停滯。
“這……這是……”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由他親手拼湊出來的結構,嘴唇哆嗦著,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棘輪式自動上弦機括!
這個結構,他曾在自己的博士論文草稿中,用整整三十頁的篇幅進行過理論推演!
他曾斷言,這是在有限的空間內,實現能量快速儲存與序列釋放的最優解!
為了這個理論,他曾和他的導師發生過最激烈的爭吵。
導師認為這純屬幻想,是根本不可能用古代工藝實現的空中樓閣。
也正是因為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最終被主流學術圈視為異端,被無情地拋棄。
可現在,這個只存在於他理論推演中的、被斥為幻想的完美機械結構,就以一種無比真實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它不是幻想!它是真實存在的!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抽離了身體,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注視著這個瘋狂的世界。
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一種世界觀被徹底顛覆後的巨大恐懼。
他想停下來,可他的身體,他的本能,卻驅使著他繼續下去。
他必須知道,這個東西的盡頭,到底是甚麼!
他像是瘋了一樣,將剩下的零件一一拿起,憑藉著一個頂級工程師的直覺,將它們安裝到各自應該在的位置上。
“咔噠!”
“咔噠!”
“咔!”
當最後一個如同扳機般的零件,被他用顫抖的手指按入預留的卡槽時,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一具完整的、巴掌大小、結構精巧到令人窒息的青銅核心,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它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金屬蠍子,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冰冷的、致命的機械美感。
林逸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食指,輕輕地撥動了一下那枚棘輪卡榫。
“咔。”
一聲輕響,內部的齒輪轉動了微不可察的一格。
緊接著,他按下了那個扳機狀的零件。
“錚!”
一道細微的、彷彿琴絃撥動般的金屬顫音響起。
那個鳥喙狀的掛弦鉤,如同毒蛇吐信般,猛地向前一彈,然後瞬間縮回,隨即,第二個掛弦鉤已經從側面滑入了預備位置。
林逸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再次按下了扳機。
“錚!”
同樣的聲音,同樣乾脆利落的動作,第二個掛弦鉤彈射而出,第三個已然就位。
再按!
“錚!”
三連發!
一個無需人力輔助上弦,可以瞬間完成三次擊發的、完美的連弩核心機括!
“咚!”
他那雙失焦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個小巧的殺戮機器,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
“不是仿品……這不是仿品……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的驕傲、他的學識、他所信奉的一切科學準則,在這一刻,被這具小小的、跨越了兩千年時光的青銅機括,徹底擊得粉碎。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兩千多年前的秦人,就已經掌握了超越時代的精密鑄造工藝和材料配比技術!
意味著他們對機械原理的理解,達到了一個後世根本無法想象的高度!
這意味著,整個世界科技史,或許都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周墨沒緩步走到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勝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淡然。
“林博士,”他的聲音不大,“現在,你還想走嗎?”
林逸猛地抬起頭,他看著周墨。
周墨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甚麼。你在想這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你在想那個老頭是誰,你在想這裡到底是甚麼地方。”
“我可以給你答案。”
“林博士,我們不是甚麼民科組織,也不是甚麼文物販私團伙。你看看那位,你可以查查方文中教授。”
“你手裡的這件東西,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在我們的倉庫裡,還有更多、更不可思議的東西,在等著像你這樣的天才,去揭開它們的秘密。”
他站起身,伸出一隻手,像是誘騙小孩的奇怪大叔。
“資金、裝置,都不是問題。”
“只要你加入,你將擁有國內最頂級的實驗室,可以購買任何你想要的儀器,可以做任何你感興趣的研究,沒有人會干涉你,更沒有人會說你的理論是幻想。”
“因為在這裡,”周墨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一切皆有可能。”
對於一個被主流學界無情拋棄、畢生夢想就是探究技術本源的天才來說,這番話的誘惑力,遠遠超過了世界上任何金錢、地位和權力。
這是他的終極夢想。
林逸呆呆地看著周墨伸出的那隻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猛地伸出自己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周墨。
他的動作是如此用力,指節因為過度發力而根根泛白。
“我加入!”
“我他媽加入!”他的聲音沙啞、急切。
周墨笑了。
他用力地將林逸從地上拉了起來,拍了拍他,就像在歡迎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很好,林教授,歡迎加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具致命的青銅核心,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聲音帶著蠱惑。
“從現在開始,它歸你了。”
“來吧,咱們籤合同吧。”
方文中搖搖頭,看著林逸就像看著幾周前的自己,得,又忽悠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