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的焦慮就能得到極大的緩解。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新房子還沒修好,方文中來了該住哪?自己該給多少工資?
然而,他一口氣還沒完全鬆下來,胸口的玉環突然傳來一陣灼熱。
正中的空氣也開始劇烈地扭曲,但周墨感受到了暴躁的氣息。
“誰來了?”李世民停下了手中的操作。
光影閃爍,一道身影急急走出。
“永樂大帝。”周墨看清來人,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來者正是朱棣。
但此刻的他,頭上的翼善冠歪了半邊,金線織就的龍袍上滿是褶皺,袖口和衣角處,甚至能看到幾點清晰的焦黑痕跡。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臉色。
那是一種混雜著暴怒、後怕與極度疲憊的鐵青色。
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雙拳緊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整個人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壓抑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
“出事了。”嬴政吐出三個字,語氣無比肯定。
朱棣沒有理會屋裡的其他人,他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盯住周墨。
“炸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周墨的心猛地一沉,“甚麼炸了?”
“蒸汽機!”朱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你給朕的圖紙……那個鍋爐,炸了!”
轟!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墨的腦門上,也讓一旁的嬴政和李世民臉色驟變。
“怎麼會?”
周墨脫口而出,“圖紙我給的是最完善的版本,材料和工藝都標註清楚了……”
“圖紙?”朱棣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苦澀。
“朕讓工部最好的匠人,用了全天下最好的精鐵,完全按照圖紙的樣式來造,但是他們不懂其中原理,朕也不懂!”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焦糊味和血腥氣讓周墨下意識地後退。
“匠作監的總管說,要讓它力氣更大,就得多加煤,讓火燒得更旺!”
“朕手下最好的鑄造大師說,怕它承受不住,就把鐵壁造得更厚!”
“我們把鍋爐的鐵壁,用百鍊鋼反覆鍛打,加厚到了整整三寸!”
“昨天,就在昨天!進行最後一次試機,朕和姚廣孝,親眼在旁邊看著!”
朱棣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他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懺悔。
“火燒得很旺,那東西開始震動,開始嘶吼,就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鋼鐵猛獸!”
“所有人都很興奮,他們以為就要成功了!他們以為就要看到大明的新紀元了!”
“然後……”
朱棣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閉上眼睛,似乎不願回想那恐怖的一幕。
整個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和李世民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它就炸了。”
朱棣睜開眼,血絲讓他雙目通紅,“三寸厚的百鍊鋼鍋爐,像個脆弱的瓦罐一樣,炸成了幾百塊碎片。每一塊碎片,都燒得通紅,向四面八方飛射!”
“當場死了三個。”
“三個……大明最頂級的宗師級工匠。”
朱棣的聲音開始顫抖,這不是恐懼,而是巨大的悲痛和憤怒。
“一個姓劉的,五十歲,能徒手畫出分毫不差的機括圖,他的手比任何尺子都準。”
“一個姓王的,四十二歲,祖上三代都是皇家鑄劍師,他鑄的刀劍吹毛斷髮,是朕親軍的寶貝。”
“還有一個姓張的,是前元留下來的老匠人,整個大明,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懂冶煉和控火的人。”
“他們……他們就站在鍋爐最近的地方……”
朱棣說不下去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書桌上,實木的書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們被炸成了……碎肉。”
“姚廣孝離得遠一些,也被一塊飛來的鐵片劃破了胳膊,半邊僧袍都被血浸透了。”
“如果不是他反應快,那塊鐵片就該是削掉他的腦袋!”
周墨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呆立在原地,手腳冰涼。
死了三個人……又死了三個。
因為他給的一張圖紙,死了三個代表著一個時代工藝巔峰的大國工匠。
加上之前始皇做火藥死的人,他間接害死了六條人命。
他一直把這當成一場跨越時空的文明養成遊戲,他享受著扮演導師的快感,享受著知識碾壓帶來的成就感。
直到此刻,朱棣用三條血淋淋的人命,將他從虛幻的夢境中狠狠拽回了殘酷的現實。
他每一次輕飄飄的指導,在另一個時空,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都可能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一股強烈的負罪感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
“這……這不是你的錯。”
一旁的朱允炆看到周墨的樣子,小聲地安慰了一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棣的失敗,根源在於認知上的巨大鴻溝。
嬴政一直沉默著,此刻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為何會炸?可有預兆?”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
朱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有。”朱棣沉聲回答。
“事後,朕讓人勘查現場,活下來的工匠說,在爆炸前,鍋爐上一個你圖紙裡標註的安全閥,一直在瘋狂地往外噴著白氣,發出刺耳的尖嘯聲。”
“他們不懂那是甚麼,以為是蒸汽的力量太強,要從裡面鑽出來。”
“為了不讓力氣跑掉,他們……他們用一根鐵棍,死死地把那個閥門給壓住了。”
壓住了……安全閥?
周墨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他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
他給了他們最精妙的器物,卻沒有教給他們最基礎的原理。
他告訴他們要造蒸汽機,卻沒有告訴他們甚麼是壓強,甚麼是熱力學定律,甚麼是能量轉換。
他就像一個把核按鈕交給原始人的瘋子。
“哎。”一直沒說話的李世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看向周墨,又看了看朱棣,神情複雜。
“你我,都犯了同一個錯誤。”
“我們太急於求成了。”
李世民緩緩道:“我們從周先生這裡得到了果,就著急的想跳過那個因。”
“朕推行簡體字,以為能開啟民智,卻被世家大族聯合抵制,因為朕動了他們知識壟斷的根基。”
“你造蒸汽機,以為能讓大明國力飛昇,卻因此痛失國之棟樑,因為你和你的人,根本就不理解這股力量的本質。”
李世民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朱棣臉上的暴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頹敗。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再次鎖定了周墨。
“不知壓強,不知熱力,不知材料之極限。”
“我們就像一群拿著雷管的孩童,只知道點火,卻不知其所以然。”
“今天炸的是一座鍋爐,明天……炸掉的就是我大明的國運!”
他向前邁出一步,對著周墨,這個他之前還帶著幾分審視和利用心態的現代青年,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
“朕為朕的急功近利,向你,向那三位枉死的工匠,認錯。”
“還請先生……”朱棣抬起頭,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
“教朕!”
“從頭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