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看著嬴政那副恨不得立刻回大秦的激動樣子,心中那點知識儲備不足的焦慮感,暫時被一種巨大的成就感所取代。
忽悠,接著忽悠。
只要他不說,誰知道他肚子裡的貨都是從網上批發來的?
就在此時,玉環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光芒溫潤,不帶任何殺氣。
又來?
還讓不讓人歇一會了!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便在院中憑空凝實。
來人身穿明黃色龍袍,頭戴幞頭,身材魁梧,面容英武,卻又夾雜著一絲化不開的愁緒。
李世民的身影剛一站穩,就對著周墨一拱手,神情嚴肅。
“周先生,今日前來,是遇到了難題,懇請先生解惑。”
周墨心裡咯噔一下。
又是難題?
你們這些當皇帝的,怎麼KPI比996的社畜還重?
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太宗請講。”他硬著頭皮,擺出營業微笑。
旁邊的嬴政顯然也來了興趣,好整以暇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端起周墨剛泡好的茶,擺出了一副旁聽的架勢。
李世民面露苦澀,緩緩道來。
“先生上次所授的簡體字、句讀之法,以及那‘一二三四’的阿拉伯數字,朕回朝後,便立刻著手,命房玄齡、杜如晦等人編撰教材,設立格物院,預備向國子監及各州縣學宮推廣。”
“此乃利國利民,開啟民智的大好事啊。”
周墨點頭,這開局不挺順利的嗎?
“好?”李世民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推行之初,確實引得朝野震動。可不出三日,便有無數奏章遞了上來,言辭激烈,皆言此舉有違聖人古法、奇技淫巧,惑亂人心。”
“反對的聲音,幾乎全部來自那些世家大族。”
“以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為首的五姓七望,更是聯合起來,公然抵制。”
“他們不僅禁止族中子弟學習新學,更利用其門生故吏,在朝堂上下、地方州縣大肆宣揚新學之害,說甚麼數字乃蠻夷之術,用之則亂我華夏禮法,簡體字乃無根之木,學之則斷我文脈傳承。”
說到這裡,李世民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今,朕的格物院門可羅雀,推行新政的官員處處受阻。”
“那些世家,他們……他們是在掘我大唐的根基!”
“辦法朕有的是,只是時間等不及,若無此番奇遇,朕大可以慢慢與他們周旋,但現在朕已經看到了廣闊的世界,看到了大唐的未來,朕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周墨聽得目瞪口呆。
高階商戰!
他想過推行新事物會有阻力,但萬萬沒想到,阻力會這麼大,這麼有組織性。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學術理念之爭了,這是赤裸裸的階級鬥爭。
那些世家門閥,壟斷了知識的解釋權和傳播渠道幾百年,本質上就是個超級知識付費MCN機構,現在皇帝要親自下場搞免費公開課,還要砸他們的飯碗,他們能幹?
這等於是在要他們的命。
“一群腐儒,冢中枯骨!”
一直沉默旁聽的嬴政,突然冷哼一聲,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意,讓屋裡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李世民聞言,看向嬴政,眼神複雜。
嬴政站起身,踱了兩步,用一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李世民。
“你以為他們反對的,是你的簡體字,是你的格物院?”
“不。”嬴政伸出一根手指,緩緩搖動。
“他們反對的,是你這個皇帝!”
“他們怕的,是知識不再為他們獨有。”
“他們怕的,是天下的聰明人,不再需要投靠他們門下,也能有出頭之日。”
“他們怕的,是你李家的皇權,將徹底壓過他們崔家、盧家的百年威望!”
“這,是權位之爭,生死之爭。”
“還是殺的不夠。”
周墨內心狂飆,大哥你冷靜點!這動不動就殺了,全殺了!
嬴政的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他終究不是嬴政。
“始皇陛下,”李世民的聲音有些艱澀,“五姓七望,盤根錯節,其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若強行鎮壓,恐怕會動搖國本,致使天下大亂……”
“動搖國本?”
嬴政發出一聲嗤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何為國本?天下萬民,是為國本!你腳下的土地,是為國本!”
嬴政猛地轉身,雙目如電,直視李世民。
“你之所以覺得棘手,不過是因為你殺的人太少了!”
“當年六國貴族,哪個不比這五姓七望根基深厚?”
“朕修長城,車同軌,書同文,反對者,坑之!非議者,殺之!有不從者,滅其族!”
“在朕的大秦,只有一種聲音,那就是朕的聲音!只有一種文字,那就是朕頒行的小篆!”
“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會在你最虛弱的時候,反過來殺了你,再瓜分你的江山!”
“簡單得很。”
嬴政最後吐出四個字,語氣平淡,卻讓周墨和李世民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殺了,全殺了。
這就是始皇帝給出的解決方案。
簡單,粗暴,有效。
李世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承認嬴政說得有道理,但他做不到。
他的皇位,本就得來不正。
他需要用仁德來粉飾玄武門之變的血腥,他需要一個君明臣賢的盛世來證明自己。
他不能,也不敢像嬴政一樣,做一個孤家寡人,與天下世族為敵。
他需要一種更體面的方式,一種溫和的手段,來解決這個難題。
可這種手段,真的存在嗎?
李世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他再次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個一臉呆滯的現代青年。
“周先生……你,可有良策?”
周墨:……
我能有甚麼良策?我只會百度啊!
他大腦飛速運轉,冷汗都快下來了。
嬴政的方案是物理超度,李世民想要的是溫和改革。
這特麼就是兩個產品經理提了兩個完全相反的需求,還都要他這個程式設計師來實現!
穩住,別慌。
現代PUA員工的法子那麼多,總有一款適合大唐。
周墨清了清嗓子,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
“殺,是下策。”
他一開口,就先否定了嬴政的方案。
嬴政眉毛一挑,露出“我看你能說出甚麼花來”的表情。
“先生請講!”李世民身體前傾。
周墨伸出三根手指。
“您現在主要是圖一個‘快’字,那對付他們,我覺得大概要三管齊下。”
“第一,輿論戰。”
“輿論戰?”
“就是爭奪話語權。”周墨侃侃而談,把前公司總監學來的那套理論現學現賣。
“世家為甚麼能煽動人心?因為筆桿子在他們手裡,天下讀書人都聽他們的。你就把筆桿子搶過來。”
“如何搶?”
“印!玩命地印!”周墨一拍大腿。
“就用給你們的造紙術和活字印刷術,先辦廠,把成本壓下來。”
“然後就是印,印最簡單的三字經、百家姓,配上插圖,用最通俗的故事告訴老百姓,皇帝陛下為了讓大家的孩子有書讀、有前途,才推廣新學。”
“而那些世家大族,為了自家的榮華富貴,不讓窮人的孩子出頭,才拼命阻撓。”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讓天下萬民自己去看,自己去評判!”
“第二,給錢。”
周墨轉向嬴政,“政哥剛才說的科舉制,目的是為了選拔人才。”
“但人才選上來,也得有位置給他們,世家子弟憑甚麼能身居高位?無非是祖上蔭庇和地方舉薦。”
“所以太宗陛下完全可以另起爐灶。”
“另起爐灶?”
“對!格物院不光要教書,還要搞產業!”
“水泥路要不要修?曲轅犁要不要推廣?這些新行當,都需要大量懂算學、懂格物的新人才去管理。”
“陛下可以成立大唐路橋司、大唐農墾署,讓這些格物院畢業的學生去做官。”
“錢真的到了自己的口袋裡,誰還會去管那些老古董怎麼叫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人才戰。”
“科舉制,就是懸在所有世家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科舉一開,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陛下只需定下規矩,凡朝廷官員,必須透過科舉考試,再在科舉中增加算科、工科等。”
“那麼問題來了,世家子弟是學他們那套之乎者也,還是學能當官的算學格物?”
“他們不學,他們的子孫就沒官做,他們學了,就等於親手摧毀了自己賴以為生的知識壁壘。”
“而且世家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一旦朝堂上的平民官員達到一定數量,他們自然會著急。”
“不管他們怎麼選,他們都輸定了。”
“三策環環相扣。輿論上孤立他們,經濟上架空他們,人才上取代他們。”
“這些東西其實陛下肯定都能想到的,只不過為了快點的話,壓力就會很大,但效果是顯著的。”
“不出十年,所謂的五姓七望,名聲也許猶在,但在朝堂上對您的掣肘就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
屋裡一片寂靜,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李世民和朱允炆都在思考,就連信奉“都殺了”的嬴政,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看著周墨,這個後世子孫,除了給他們提供後世先進的技術,但更重要的是總會在最底層的規則上給到他們一些提示。
一種殺人不見血,卻能誅心的規則。
雖然不能是能直接搬用的方法,但確實很有用的思路。
周墨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正想說點甚麼緩和氣氛,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院子外牆的樹梢上,似乎有一個極小的紅點,一閃而逝。
像是甚麼東西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