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火急火燎地離開後,療養院的病房裡,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躺在床上,手臂上還連著輸液管,透明的液體正一滴滴注入他的血管。
身體的沉重感和那種被毒素侵蝕的虛弱,正隨著這些藥液的進入而緩慢消退。
但這並不能緩解他內心的那點焦躁。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周墨是他唯一的連線點。
若是這個連線點斷了,自己豈不成了無根之萍,任人宰割?
他側耳傾聽,走廊外一片安靜,只有極細微的儀器運作聲。
這種安靜,讓他很不舒服。
在他的宮殿裡,即便再安靜,也隨時有內侍、宮女、衛士的氣息。
那是屬於他的掌控感。
“來人。”
門外沒有反應。
嬴政的眉頭皺了起來。
“來人!”
這一次,他加重了語氣。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子探進頭來,帶著職業微笑。
“周先生,您有甚麼需要嗎?”
“麻煩把那個給朕……給我拿來。”他及時改了口。
護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個平板。
平板被送了過來,冰涼的金屬外殼,光滑如鏡的螢幕。
嬴政用那隻沒有輸液的手,接了過來。
他學著周墨的樣子,劃開螢幕,熟悉的圖示出現在眼前。
護士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嬴政沒有立刻開始搜尋。
他先是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床頭,然後將平板橫置,雙手握住。
他深吸一口氣,在搜尋框裡,用周墨教他的拼音輸入法,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
他再次搜尋了【秦朝】,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一篇圖文並茂的介紹文章彈了出來。
“秦朝(公元前221年-公元前207年),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的封建王朝……”
他死後三年,他一手建立的,他以為可以傳至萬世的帝國就亡了。
他繼續往下看,每天都看,彷彿是在時刻提醒自己甚麼。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東巡途中駕崩於沙丘宮。】
【公元前206年,沛公劉邦率軍入咸陽,秦王子嬰出降,秦朝滅亡。】
嬴政關掉了頁面,閉上了眼睛。
這些天他一直都在思考為甚麼?
為甚麼會這樣?
是扶蘇太軟弱?是胡亥太愚蠢?是李斯太貪婪?是趙高太陰險?
不。
歸根結底,是他的錯。
他錯在沒有建立一個穩固的,不會因為他一人的生死而崩塌的繼承製度。
他錯在識人不明,給了趙高那樣的閹人過大的權力。
他更錯在,對這個天下的認知,還不夠。
他以為一統天下便可萬世太平,卻忽略了人心,忽略了那些被壓服的六國舊人,忽略了那潛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這一次,既然知道了結局,那便不是結局。
他再次搜尋了【世界地圖】。
當那張完整的,標明瞭七大洲四大洋的彩色地圖出現在螢幕上時,他會沉默。
原來,他認知裡的天下,不過是這顆藍色星球上的一小塊陸地。
在他的天下之外,還有如此廣袤的世界。
他看到了歐羅巴,看到了亞美利加,看到了那些他聞所未聞的國家。
他想到了周墨這幾天總唸叨的,“政哥,給你一張世界地圖吧,真的不想學英語了。”
接著,他搜尋了【現代戰爭】。
坦克叢集碾過大地的影片,戰鬥機呼嘯著撕裂長空的錄影,航空母艦如海上巨獸般巡航的畫面。
最後,是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在一座城市上空騰起。
【核武器】
看到相關介紹的時候,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他反覆閱讀著關於當量、裂變、聚變、輻射等完全無法理解的詞彙。
但他能理解一件事。
擁有此物者,可瞬間摧毀一座城池,屠戮數十萬生靈。
這才是真正的神力。
他之前所追求的長生不老,與這種力量相比,顯得那麼可笑。
長生有甚麼用?
被人用這種武器從地圖上抹去嗎?
嬴政又開始搜尋【農業技術】、【鋼鐵冶煉】、【公司制度】、【基礎教育】……
他像一塊乾涸了千年的海綿,貪婪地汲取著來自兩千年後的知識水分。
他看得越多,就越心驚,也越興奮。
他看到,後世一畝地的糧食產量,是他那個時代的十倍不止。
他看到,後世的鍊鋼技術,能造出他無法想象的堅韌材料。
他看到,一個叫公司的組織,能調動起數萬乃至數十萬人的力量,創造出驚人的財富。
他看到,普及的教育,能讓每一個黔首,都擁有識字和計算的能力。
這些,全都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要將這些技術,這些制度,這些思想,全都帶回去。
他要讓他的大秦,成為一個工業化的,教育普及的,擁有毀天滅地武力的,日不落帝國。
在他沉浸在學習中時,秦小姐推門走了進來。
她看到那個原本應該虛弱不堪的周大志,此刻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平板,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滑動和點選。
甚至還在用配套的筆,在備忘錄裡寫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似乎是某種速記。
那種專注和投入,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的山野村夫。
“周先生,感覺好些了嗎?”秦小姐的聲音很柔和。
嬴政抬起頭,他看著這個女人。
“尚可。”他的回答簡潔而有力。
“您在看甚麼?對這些還習慣嗎?”秦小姐微笑著走近,試圖看看螢幕上的內容。
嬴政不動聲色地將平板角度一偏。
“一些後生們的小玩意,頗為有趣。”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秦小姐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周先生真是好學。”
秦小姐繼續試探,“您的病,主要是因為長期接觸重金屬,特別是汞,您在山裡煉丹,用的都是些甚麼材料?”
嬴政看了她一眼。
“無非是些丹砂、鉛、汞之類的金石之物。”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吃的是米飯還是麵條。
“這些東西,古人認為是延年益壽的仙藥,但現在我們知道,它們都是劇毒。”秦小姐解釋道。
“哦?”嬴政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依你之見,何物才能令人長生?”
秦小姐被他這個直接的問題問得一愣。
“現代科學認為,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無法逆轉。”
“但我們可以透過健康的飲食、良好的醫療,來延長壽命,提高生活質量。”
“規律?”嬴政發出一聲輕笑,“規律,就是用來打破的。”
他沒有再看秦小姐,而是將注意力重新投回平板。
他正在看一段關於基因編輯技術的科普影片。
秦小姐站在一旁,越來越懷疑,周墨帶來的,根本不是他的長輩。
這是一個謎。
下午,周墨處理完家裡的那幫子皇帝,風塵僕僕地趕回了療養院。
他心裡七上八下的。
把始皇帝一個人扔在這裡,天知道會出甚麼么蛾子。
他會不會跟醫生護士吵起來?
會不會被秦小姐套話?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裡整潔如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跟他離開的時候沒甚麼區別。
嬴政沒有躺在床上。
他穿著一身療養院提供的寬鬆病號服,正坐在一張書桌前。
桌上除了那個平板,還多了一臺膝上型電腦。
他一手握著滑鼠,一手在鍵盤上敲擊著,神情專注地看著螢幕。
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K線圖和不斷跳動的數字。
“政哥?”周墨試探著叫了一聲。
嬴政聞聲,轉過頭來。
他看了周墨一眼,臉上沒甚麼表情。
“你回來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就好像周墨只是出去上了個廁所。
“啊,我回來了。”周墨把手裡提的水果放在一邊。
“您……您這是在幹嘛呢?”
周墨湊過去一看,頭皮一陣發麻。
那是一個股票交易軟體的介面。
“您……您在炒股?”周墨的聲音都變調了。
“不過是些數字遊戲,用以驗證朕的一些想法罷了。”嬴政說得雲淡風輕。
周墨徹底懵了。
這才半天功夫?
政哥已經不滿足於看資料,開始研究金融了?
就在這時,嬴政的手機響了,是周墨留給他的手機。
嬴政看都沒看,順手接了起來,按下了擴音。
“喂?請問是周大志,周先生嗎?”
“您好,我是御膳房的,您點的套餐已經給您送到門口了,但是這裡的安保不讓進啊,您看……”
周墨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御膳房?
還他媽是外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