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
劉邦一個激靈,從龍床上坐了起來。
周圍是熟悉的薰香,熟悉的宮殿,熟悉的、屬於他自己的天下。
回來了。
他長舒了一口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哎呀!虧大了!”
一聲哀嚎在寢殿內響起,驚得守夜的內侍一個哆嗦,差點把手裡的燈盞給扔了。
“陛下?”
“虧了!虧大了!”劉邦捶著床沿,心疼得直抽抽。
“那神仙種子!土豆!紅薯!玉米!朕光顧著跟周墨吹牛,一樣都沒想起來帶!這趟虧到姥姥家了!”
他越想越氣,在後世他可是親眼看著李世民和朱棣他們一袋一袋地往回拿東西。
自己呢?就帶回來一肚子沒消化完的現代知識,還有……
嗯?
劉邦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摸到了自己手邊的東西。
“泡麵!可樂!”
劉邦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就在殿裡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
“泡麵也好!這要是用在行軍打仗上,那得省多少事!”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兒靠譜,比甚麼神仙種子實際多了。
種子種下去還得等收成,這麵條要是做出來了,馬上就能用!
“來人!傳蕭何!再把庖廚總管給朕叫來!快!”
沒過多久,睡眼惺忪的丞相蕭何與戰戰兢兢的御廚總管便一前一後地趕到了殿內。
兩人看著皇帝陛下披頭散髮、赤著雙腳的模樣,都以為是出了甚麼天大的事,大氣都不敢喘。
“老蕭!你來得正好!”劉邦一把拉住蕭何的袖子,神采飛揚。
“朕昨夜夢見神人,得一軍糧秘法,可解我大漢兵士行軍之苦!”
蕭何一聽夢見神人四個字,眼皮就忍不住跳了跳,臉上卻不動聲色。
“陛下聖明,不知是何等秘法?”
劉邦清了清嗓子,指著一旁抖得跟篩糠似的御廚總管,開始手舞足蹈地描述起來。
“就是把麵條,先煮個半熟,然後撈出來,想辦法把裡面的水給弄乾!對,脫水!”
他用上了從周墨那聽來的新詞。
“弄乾之後,再用大量的油去炸!炸到它變得又幹又脆,捲成一坨!”
御廚總管聽得一愣一愣的,腦子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麵條煮熟了不直接吃,還要弄乾了再用油炸?這是甚麼道理?
“陛下……恕小人愚鈍,”他鼓起勇氣問道。
“這……這麵條炸幹了,又硬又脆,如何下口?豈不是糟蹋了糧食和油料?”
“蠢!”劉邦眼睛一瞪。
“這才是關鍵!炸幹了,它就能放很久都不壞!”
“想吃的時候,拿開水一衝,它就又變軟了!味道還香得很!行軍打仗的時候,一人帶上幾坨,餓了就用熱水泡一碗,多方便!”
蕭何在一旁聽著,眉頭緊鎖。
他不像御廚那樣只考慮吃法,他想得更多。
脫水、油炸、長期儲存……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有點像之前劉邦搞的徵西餅的思路,但又複雜得多。
“陛下,”蕭何沉吟片刻,謹慎地問道。
“此法聽來新奇,只是……這‘脫水’該如何操作?油炸的火候又該如何掌握?”
“若真如陛下所言,開水一衝即可食用,那確實是軍國利器。只是做起來,恐怕不易。”
“不易才要你們去試!”劉邦不耐煩地一揮手。
“朕不管你們用甚麼法子,風乾也好,曬乾也罷,總之,今天之內,朕就要看到這東西!用粟米麵試試,也用麥面試試!快去!”
蕭何和御廚總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和茫然。
但皇帝下了死命令,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領旨告退。
很快,御膳房裡便上演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混亂。
一群頂尖御廚圍著几案麵糰,面面相覷。
有的嘗試著把煮了半熟的麵條晾在竹竿上,結果沒一會兒就黏成了一團。
有的學著炸油條的法子,直接把溼麵條扔進油鍋,結果熱油四濺,燙得人哇哇直叫,鍋裡瞬間糊了一片,黑煙滾滾,差點把房子給點了。
劉邦揹著手在旁邊看,也是急得抓耳撓腮。
他只知道個大概原理,具體工藝他哪兒懂啊。
折騰了小半天,在一片狼藉之中,總算有幾個聰明的廚子摸索出一點門道。
他們先把麵條蒸熟,再用小火慢慢烘乾,最後再下油鍋快速炸制。
雖然賣相難看,黑乎乎的,還有些夾生,但總算是弄出了一坨勉強成型的泡麵餅。
劉邦也顧不上燙,直接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嘎嘣”一聲,差點沒把他的牙給硌掉。
“拿開水來!”
一碗滾燙的開水澆下去,那黑乎乎的麵餅在碗裡頑強地抵抗了許久,才慢慢地舒展開來,變成一碗糊糊塗塗、油膩膩的麵條湯。
劉邦湊上去聞了聞,一股子油煙味混著糧食的焦香,算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
他用筷子夾起一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麵條又軟又爛,沒甚麼嚼勁,還帶著一股生油的味道。
“呸!”
他吐了出來,但臉上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了笑容。
“方向對了!就是這個路子!”
他指著那碗麵糊,對蕭何和御廚們說。
“雖然難吃,但它確實能泡開,能填飽肚子!這就是成功!繼續給朕試!想辦法讓它更好吃,更勁道!”
傍晚時分,劉邦興沖沖地端著一碗改良過好幾版的泡麵,去了長秋宮。
呂雉正在燈下看書,見到劉邦端著個粗陶碗進來,眉毛微微一挑,他可不常來找她。
“陛下這是……”
“呂雉!快來嚐嚐!”劉邦獻寶似的把碗遞過去。
“朕搗鼓出來的新式軍糧!朕給它取名叫‘龍鬚泡麵’!以後咱們的兵士,行軍路上就吃這個,方便!”
呂雉低頭看了一眼碗裡。
麵條依舊是彎彎曲曲,湯色渾濁,上面飄著幾點可疑的油花。
她伸出筷子,輕輕撥弄了一下,一股不算太美妙的氣味飄了上來。
她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一臉期待的劉邦。
“陛下若是喜歡吃這等……食料,明日便讓御膳房多備些,專供陛下一人享用。”
劉邦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此時此刻,他無比思念那個遠在留縣懂他的張良。
他要把張良叫回來。
……
同一時刻,椒房殿內,年輕的皇帝劉徹猛然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在周墨家中的好奇與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深沉與銳利。
他回來了。
“匈奴……衛青……子夫……”
三個名字在他腦海中閃過,每一個都牽動著他最敏感的神經。
他立刻翻身下床,甚至來不及等宮人伺候,自己就披上了外袍。
“來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名內侍匆匆跑了進來,跪伏在地。
“立刻傳朕旨意!”
“去平陽侯府,將衛夫人……不,將衛子夫接入宮中!就說……朕聽聞其歌喉甚妙,欲在宮中聆聽。”
內侍愣了一下,衛子夫?一個侯府的歌女?
陛下怎麼會突然對她產生興趣?
但他不敢多問,立刻磕頭領命。
“還有!”劉徹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也更冷。
“告訴掖庭令,衛子夫入宮之後,務必好生照料,不可有絲毫怠慢!她若是在宮裡掉了一根頭髮,朕就要所有當值宮人的腦袋!”
這道命令,就有些駭人聽聞了。
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歌女,竟下此等重諾與威脅。
內侍嚇得渾身一顫,連聲應是,退了出去。
處理完這件事,劉徹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知道,衛青的崛起,離不開衛子夫的受寵。
他的衛青!他的霍去病!乖乖到朕身邊來吧!
很快,當朝外戚、太尉田蚡便聽聞了此事,匆匆趕來求見。
“陛下,”田蚡一臉不解,帶著幾分長輩的口吻勸說道。
“區區一個歌女,何至於讓陛下如此上心?陛當以國事為重啊。”
劉徹看著自己這位權勢熏天的舅舅,眼神平靜無波。
“國事,朕自有計較。舅父不必多慮。”
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讓田蚡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愈發驚疑不定。
他感覺今天的皇帝,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了。
打發走田蚡,劉徹回到內殿,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上,印著一行行他看不懂的符號,正是周墨給他的拼音表。
他盯著那些符號看了許久,然後再次傳喚。
這次召見的,是廷尉張湯。
張湯此人,執法嚴酷,為人聰敏,最重要的是,他對自己忠心不二,而且口風極緊。
劉徹將那張紙攤在張湯麵前。
“此物,乃天賜之符,名曰拼音。”
劉徹指著上面的字母,用一種近乎神棍的語氣說道。
“朕要你,將此法爛熟於心!它是一種……破解文字的鑰匙。”
“日後,朕要用它來破解天上所賜的文書,你,便是朕的耳目。”
張湯看著那些鬼畫符一般的東西,心中雖然驚濤駭浪,臉上卻是一片肅然。
他沒有問來由,沒有問用途,只是鄭重地跪下。
“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劉徹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需要一個絕對忠誠的工具,來幫他學習和消化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
緊接著,他又召來了司農丞。
御案上,擺著幾個從周墨那裡帶回來的,表皮紫紅、形態各異的塊莖——紅薯。
“此物,亦是天賜神種。”
劉徹指著紅薯,同樣用了天授這個萬能的藉口。
“據說,其高產耐旱,無論人畜,皆可食用。”
司農丞是個老實巴交的官員,他捧起一個紅薯,翻來覆去地看,滿臉都是困惑。
“陛下……恕臣眼拙,此物形態怪異,非谷非豆,不知……該如何種植?是取其塊莖下種,還是另有其法?其需水肥幾何,臣……毫無頭緒啊。”
“朕給你的,是方向。”劉徹板起臉,努力讓自己臉上表現出超越年齡的沉穩。
“你即刻在上林苑中,擇最好的田地,分不同的法子去試!”
“一塊地,直接將此物埋入土中。另一塊地,嘗試將其切塊種植。再找一塊地,看看能不能讓它生出藤蔓,再將藤蔓插入土中!”
他只能給出這些從周墨那裡聽來的、模糊不清的概念,剩下的,全靠手下人去摸索。
“給朕派專人,日夜看護,詳細記錄!找到產量最多的方法!”
“臣……領旨!”
司農丞雖然一頭霧水,但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硬著頭皮接下了這個艱鉅的任務。
安排完這一切,劉徹才終於坐下,開始批閱堆積的奏章。
就在這時,一份加急的邊關軍報被送了上來。
他展開竹簡,上面是熟悉的字眼。
【匈奴寇邊,劫掠代郡,殺傷吏民數百,擄掠牲畜數千……】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重下來。
以往看到這樣的軍報,年輕的皇帝心中除了憤怒,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大漢初立,國力尚弱,面對來去如風的匈奴騎兵,只能被動防禦,忍氣吞聲。
但今天,劉徹看著這份軍報,眼中卻沒有絲毫的沮喪。
他想起了周墨口中那波瀾壯闊的未來。
想起了那個從奴隸到大將軍,封狼居胥的衛青。
想起了那個十七歲便一戰成名,飲馬瀚海的霍去病。
他慢慢地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宮殿的屋頂,望向了遙遠的北方草原。
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沒有了憤怒,沒有了無奈,只有一種如同獵鷹盯住獵物般的,熾熱、貪婪、且勢在必得的光芒。
衛青即將入宮,神種已經下地,未來最鋒利的刀,與最堅實的盾,都已在路上。
屬於他的時代,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