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之原,幽冥花海。
幽冥婆羅肆意生長,一張張人臉安睡在花蕊的中央,在月下顯得靜謐和諧,又讓人不寒而慄。
跋涉在其中的人能聽見各種聲音。
交合時的歡愉,將死之人的求救聲,餓死之人的哭嚎……
世間百態,都在這美豔的煉獄中顯現。
好似掙扎在黃泉油鍋裡的苦痛眾生。
“好餓……餓……”
“求你們救救我,求你了……我不要被這種花寄生,不要……”
虛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陸亦舒望著那朵向她求救的冥花,心中突然一痛。
那花朵中的人臉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模樣很是可憐。
“我要怎樣救你?”
恍惚之間,陸亦舒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那就是這些人並沒有死,只是被幽冥婆羅同化了,他們還活在這種花的體內。
“靠近我一點點就好。”
女童哀求道。
陸亦舒朝著那裡走去。
唰!
冥花被突如其來的氣刃斬斷,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那種女童的面容因為劇烈的疼痛變得扭曲,眼裡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陸亦舒頓時被嚇了一跳。
卻聽長孫芷在耳畔冷冷地道:“它們不止花粉可以致幻,連聲音,甚至是顏色都可以。”
“大家都清醒一點!”
長孫芷呵道。
行進的隊伍頓時振作起來。
陸亦舒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心中一陣後怕。
隨行的風元素師裡,她是修為最低,也最膽小的一個。
“我們執行的計劃非常危險。”
“你,為甚麼要跟過來呢?”
長孫芷皺了皺眉。
陸亦舒雖然害怕,但她依然緊緊握著手裡的法杖。
她對公孫芷說:“春秋時期,齊國有個人叫陳不佔。”
“他天生膽小如鼠,平時連一點小動靜都會嚇得發抖,手無縛雞之力,從未上過戰場。”
“但當權臣崔杼叛亂、圍攻國君齊莊公時,陳不佔仍決心去救援。”
“儘管因恐懼過度,他嚇得連勺子都拿不穩,上車也抓不住扶手。”
“被車伕勸退時,他說為國君而死,是道義的準則;膽小懦弱,則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因私害公。”
“結果剛抵達戰場,他就被兵器的廝殺聲活活嚇死。”
陸亦舒說完,握著法杖的手又緊了一些。
長孫芷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收起了對這女孩的輕視。
陸亦舒猶豫了片刻,繼續說道:“我的家鄉在瓊州,那裡是最早被深淵入侵的地方。”
“我的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奶奶都沒有活下來。”
“他們跟這裡的人一樣,都變成了幽冥婆羅。”
“只剩下我和弟弟活了下來。”
“長孫學姐,我其實很怕死。”
“但是幽冥婆羅已經擴散到了內陸。”
“我是姐姐,要保護弟弟生長的土地。”
少女看著她,明明那麼脆弱,卻又像鑽石一樣堅硬。
恐懼是生物的本能,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陳不佔的勇敢並非源於無知或魯莽,而是明知恐懼卻依然為道義奔赴,是一種超越個人安危的、真正的勇氣。
“我會帶你活著回去,讓你和弟弟團聚的。”
長孫芷說完,就帶隊繼續往前。
漫天都是紫色的雲霞,致命的花粉環繞在元素師們的風障之外。
由於濃度過高,能見度極大降低。
公孫芷只能憑藉對魔力的感知,去分辨方向。
那隻幽冥婆羅之王的力量極為強大,其散發的魔力波動也尤為明顯。
小隊呈現雁式陣型前進,猶如一根箭頭,直插花海的深處。
擋在最前方的人撐起風障,護住其他隊員。
疲憊不支時便會換下,由其他人接替。
這樣能在最大程度上降低消耗。
可即便如此,抵抗幽冥婆羅的精神干擾,依然耗費了他們巨大的精力。
路途才走到三分之一,他們體內的魔力消耗就已經摺損近半。
“按這樣的進度不行,恐怕還沒走到幽冥婆羅面前,我們就失去戰鬥能力了。”
副手林霄雲對長孫芷說。
“我來施展時間領域,給隊伍提速。”
長孫芷說。
“不行,你是我們之中的最強戰力,一定要保留魔力。”
“時間系魔法消耗巨大,你若是用這個魔法趕路。”
“就算我們找到了幽冥婆羅之王,我們又如何能戰勝它?”
林霄雲連連搖頭。
長孫芷的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沒關係的,我們還可以撐住!”
“大家振作一點!趕緊加速!”
在前方開路的前鋒咬著牙支撐起來。
這一路上,他們不止要用風障阻擋漫天的花粉。
幽冥婆羅在此地生長得很是茂盛,前行的速度被嚴重拖慢。
光是將它們清理乾淨,就消耗了不少體力。
在此期間,它們的精神干擾又持續不斷。
越是深入其中,那精神干擾就越強。
所有人的耳畔都縈繞著無數聲音,他們必須很大聲下達指令,才能讓其他人聽見。
“不行的,按照我們現在的進度,還有魔力儲備。”
“我們大機率會死在半路上。”
“要不,趁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原路返回吧。”
隊伍裡有人打了退堂鼓。
“你來之前是怎麼說的?現在害怕了又說這種話,豈不是動搖軍心嗎?”
林霄雲大聲呵斥道。
“可是我們這也不能白白送死啊。”
隊伍裡有人小聲嘀咕起來。
臨時組建的隊伍,人心本就不齊。
一時間,不少人的意志都動搖了。
出發之前,多數人都是熱血上頭,就盲目地隨了大流。
等到身陷囹圄,清醒了過來,又紛紛開始後悔。
此時隊伍已經走了小半路程,內部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分歧。
“趁著現在返回,還有生還的希望。”
“繼續走下去,可能就真的沒命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躲閃。
“要不我們回要塞吧,說不準救援部隊已經趕到了呢。”
“就是,交給救援部隊不就好了嗎?”
越來越多的目光看向長孫芷。
長孫芷原本想說,害怕的人想走就走吧,我不勉強。
但她又很快意識到,隊伍裡如果有人當了逃兵。
能施展風障的人就會大量減少。
留下來的人也撐不了多久,更不可能走不完剩下的路。
“你們若是想走,我不阻攔。”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長孫芷的聲音冷了下來。
“憑你們幾個人的魔力,是不足以依靠風障原路返回的,必須依靠團隊的力量。”
眾人沉默了一瞬。
的確,他們現在只是趕了一小段路。
但這已經是整個隊伍齊心合力的成果了。
他們可以在其他同伴施展風障時休息。
人越多,他們休息的時間越久。
若是他們脫離了團隊,施展風障的時間就會大幅增加。
即便是原路返回,他們也沒有足夠的魔力。
想明白這一點後,不少人都開始懊悔。
恐懼的情緒,開始在隊伍中蔓延。
“那整支隊伍原路返回不就可以了嗎?”
有人問長孫芷。
希冀的目光越來越多。
“那怎麼行?”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我們既然決定了跟長孫芷學姐一起走下去,就不會回頭。”
隊伍裡也不乏有血性之人。
“就是!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做到了!”
一部分想走,一部分想留。
雙方誰也無法說服誰。
“你們不能走,你們要是走了,我們的斬首計劃必定會失敗。”
“你們現在逃跑,會害死大家的!”
陸亦舒說。
“哼!你們現在繼續往前,才會害死我們!”
趙蘭不滿地道。
“別吵了,繼續趕路,我們還有活命的機會。”
“止步不前,我們的魔力只會進一步被消耗!”
隊伍依然在緩慢往前。
想走的人心急如焚。
隊伍每往前走一步,他們安全撤離的希望就越渺茫。
就連長孫芷也開始了動搖。
“先回去吧,將你們安全送回之後,我和穆璇再來這裡除掉它。”
她嘆了嘆氣,意識到了自己的決定是一個錯誤。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為大義慷慨獻身的勇氣。
“這樣的選擇,的確更加穩妥!”
“穆璇學姐一人就抵得上我們全部。”
見長孫芷妥協,那些已經想後退,但又強撐著面子往前的人,心中也是一陣竊喜。
連領頭開路的人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越是接近死亡,就越沒有人想死。
然而,當長孫芷帶領隊伍調頭之際。
眼前的一幕讓眾人心臟都為之一沉。
被開闢出的道路,不知何時又被那些冥花佔滿。
他們甚至找不到自己來時的路了。
那些花生長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花粉形成的霧霾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方向。
“我們迷失了。”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拿出辨別方向的羅盤,卻只能看見搖擺不定的指標。
幽冥婆羅大量聚集,強大的魔力源使得此地的磁場陷入紊亂。
“回頭路已經斷了。”
“現在活下去,唯一的方法就是殺掉那幽冥婆羅之王。”
“我能感知到它體內巨大的魔力源,所以能感受到它的方位。”
“願意跟著我前行的人,就一起走。”
“我向你們保證,我一定會先在你們前面倒下。”
長孫芷語氣堅決,斬釘截鐵。
“想回去的人,請自便。”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咬著牙跟在了她的身後。
此時唯有緊緊抱團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沒有人敢單獨離開,因為那樣只會死得更快。
求生的意志,將一盤散沙在此時匯聚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在奮力地往前衝。
亡命之徒無路可退。
……
涿鹿之原,雙龍戰場。
星光傾瀉而下,祝鈴蘭手中的龍骨刃【流星逐影】在光芒中重鑄,展現了真姿。
長刀揮斬而下,沉淪的領域被瞬間破開。
沿途的花海和下方的大地都被一刀斬裂。
姬麟臉色一白,口中吐出鮮血。
“神佛皆滅!”
祝鈴蘭隔空一拳轟出。
重力領域在她的拳上高度壓縮,打穿了姬麟的胸膛。
她最終用來終結戰鬥的,不是外人眼中天下無敵的攝魂,而是不起眼的重力魔法。
體記憶體在的諾瓦意識是一個定時炸彈,它對這場決鬥必然期盼已久。
用攝魂和沉淪對拼,必然會給它可趁之機。
從一開始,她就制定了用無極適應沉淪的戰術。
她一直使用攝魂發動自殺式的攻擊,就為了給諾瓦創造奪舍的機會,將它釣出來。
然後,請君入甕。
“沉淪和攝魂如今都被我適應。”
“就算我吸納了姬麟的迴路,你也無法再用沉淪對我奪舍。”
祝鈴蘭淡然一笑。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吶!”
諾瓦的意識被再度壓制,封進了那道神之門後。
她竟然被一個小小的人類算計了,還不止一次。
姬麟倒在了原野之上,漆黑的眸中倒映著滿月。
鮮血染紅了他的大氅。
祝鈴蘭來到了他的身旁,緩緩坐下。
兩人一起看向頭頂的月亮。
“在覃晟的計劃中,我是那個應該死去的人。”
祝鈴蘭說。
“但你贏下了命運,恭喜你。”
姬麟笑著說。
“我的母親,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他問祝鈴蘭。
“是,在我們三個人之中,只有你是用人類基因加上神骸母體培育出來的。”
“那具神骸雖然死了,但子宮還發揮著作用。”
“所以,你的母親其實是諾瓦。”
“你算是人類和諾瓦的混種。”
祝鈴蘭解釋道。
“原來如此。”
姬麟頓時恍然。
他恨自己的母親恨了十八年,恨她將自己帶來世界,卻將他打入地獄。
可到頭來,連這恨也是虛無的。
愛是假的,恨是假的。
還有甚麼是真的?
姬麟看著頭頂的夜空,突然不憎恨了。
他只是覺得,世界很美。
夏夜溫柔得像是睡著了,涼風像潮水一樣淹沒他的眉宇。
“以前滿眼死志,對生命毫無憧憬的你。”
“現在想努力地活下去。”
“看來一定是找到了生命的意義。”
“真好。”
姬麟羨慕祝鈴蘭。
因為在生命的最後,他也想活下去了。
想見天青雲闊,見山高水遠。
“你可千萬別死了啊。”
姬麟閉上了眼睛,喃喃地道。
“嗯,我會盡我所能地掙扎下去,直到世界的盡頭。”
祝鈴蘭說。
姬麟不再言語。
他體內的迴路脫離了身體,順著祝鈴蘭垂落的指尖融入她的身體。
那是能征服世界的力量,但此時的她卻一點也不在乎。
魔龍使發出痛苦的悲鳴,降落在了主人身旁,用自己的臉頰蹭著他。
“契約解除。”
“你已經自由了。”
祝鈴蘭淡淡地說。
進化為混沌古龍的條件,是一方吞噬另一方。
但是,她並不想強迫魔龍使。
魔龍使沒有回應,它用利爪刺穿了胸膛,捏碎了心臟。
咚!
黑龍倒在了姬麟的身旁。
祝鈴蘭望著這一幕,心裡突然痛了一下。
“主人,我不想吞噬它。”
“我們明明是同類。”
聖龍使眼含熱淚。
祝鈴蘭抹去了她的淚水,溫柔地說:“這是它的意志,它遵從了主人的遺願,成全了我們。”
“你不能讓它的死枉費。”
說罷,她便轉過身。
銀色的眼眸裡第一次流出眼淚。
祝鈴蘭有些錯愕地摸了摸臉頰。
這是甚麼?
好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