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之原,要塞前方。
妖魔的屍骸堆積如山,鮮血匯聚成河。
要塞之上,滿是靠著城牆安睡的魔法師。
獸潮一度被擊退,但要不了多久又會捲土重來。
穆璇和長孫芷站在城牆上站崗,等待著休整完畢的同學換班。
“我們的物資和補給品正在不斷消耗,再這樣下去恐怕難以守住。”
長孫芷秀眉微蹙。
“那你的意思呢?”
穆璇問。
“問題出在那些幽冥婆羅之上。”
“這來自深淵的破滅之花,會不斷將附近的魔物吸引過來。”
長孫芷說。
“它們繁殖的速度太快了,此前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清理,但要不了多久又會長滿整個涿鹿之原。”
穆璇對此也很是頭疼。
“這樣只是治標不治本,要徹底根除這些幽冥婆羅,就必須要殺死幽冥婆羅之王。”
“它是這些冥花的母體。”
長孫芷看向天邊的紫色雲霧。
濃郁的花粉形成了巨大的紫色雲霞,在夜風的作用下,它們正不斷往這裡靠近。
“這座要塞在它的下風向,一旦那些冥花的花粉吹到這裡。”
“要塞內也會被這些幽冥婆羅佔據。”
“到那時,我們根本守不住。”
“日後想要將這裡奪回也不可能了。”
長孫芷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穆璇心頭也籠罩了一層陰霾。
守護龍脈的防線若是被攻破,崑崙也會岌岌可危。
“援軍呢?這裡發生了這麼嚴重的災害,怎麼還沒有人趕來?”
穆璇有些擔憂。
自涿鹿要塞中的守軍被屠戮,已經過去了半夜,但援軍的訊息卻遲遲未到。
“深淵勢力做了十足的準備,趕往這裡的通道都被魔群切斷了,還有巨大的磁場干擾。”
“這裡的魔力訊號往外傳輸都會受阻。”
“援軍是指望不上的,我們必須要趕在這些幽冥婆羅蔓延之前,剷除其母體!”
公孫芷下定了決心。
“我的領域可以在周圍形成巨大的無風地帶,能將那些花粉阻擋在外。”
穆璇輕聲說。
此時她的領域已經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涿鹿要塞。
氣流攪動著天上的烏雲,形成了巨大的旋渦。
“但是,這裡需要我指揮。”
“我要是離開這裡,獸潮攻來,這裡怕是守不住。”
穆璇眉頭緊皺。
長孫芷自然明白,穆璇的風之領域保護著要塞中的所有魔法師。
沒有她的領域保護,幽冥婆羅的花粉飄來,這些人立刻會陷入幻覺,失去戰鬥力。
所以她絕不能離開這座要塞半步。
“要是蘇澤清在就好了。”
穆璇嘆了嘆氣。
她不知道蘇澤清一行人去了哪裡,幾次守城戰中都沒有找到他的下落。
“別對他們抱有幻想。”
長孫芷聽她提起蘇澤清,臉上頓時有些難看。
“他們一開始就是為了獵取其他魔法師的積分來的。”
“魔物頻繁攻城,守護要塞危險性極高。”
“這種自私自利之人,當然會選擇明哲保身,不會立於危牆之下。”
“說不定,他們已經離開了涿鹿。”
“又或者正躲藏在暗處養精蓄銳。”
“等我們把魔物清理乾淨,人困馬乏之際,他們就會趕過來摘桃子。”
“現在守城的魔法師都積攢了大量的積分。”
“是上好的肥羊。”
長孫芷冷哼一聲。
“不會的,蘇澤清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我相信他。”
“他現在一定也是遇到了很重要的事,暫時脫不開身。”
穆璇神情篤定。
“有甚麼事比守護龍脈更重要?”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必須儘快剷除掉幽冥婆羅之王。”
長孫芷看著層層疊疊的紫色霧海,目光凜冽。
“你守護要塞,我去執行斬首行動!”
“可是,你要如何幽冥婆羅的抵抗花粉?”
穆璇面露擔憂。
“我會挑選一批風系魔法師隨行,用風障過濾空氣。”
長孫芷說。
長時間維持風障,對隨行隊伍的魔力消耗是極為巨大的。
從外圍深入花海,抵達幽冥婆羅之王面前已經極為不易。
更別說將其母體消滅了。
“就算真的能讓你穿過重重封鎖,見到它的本體。”
“你有幾成把握將其擊殺?”
“留給你的時間會非常短。”
“如果你不能將其殺死,那就回不來了。”
穆璇看著她的眼睛,很是嚴肅。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只能冒險一試。”
長孫芷說完,在要塞中展開了徵召。
“我現在缺一隊風元素師輔助。”
“不怕死的跟我來。”
“屠掉幽冥婆羅的母體,我會帶你們回家!”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卻又帶著一種凌駕眾生的霸氣。
“我!”
“算我一個!”
被她的魅力折服的魔法師不在少數,很快就有人主動請纓。
“我需要你們用風障抵禦冥花的花粉,深入核心,剷除其母體。”
“但是這樣做需要消耗巨量的魔力。”
“找到了幽冥婆羅的母體之後,還會經歷一番惡戰。”
“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將其擊殺。”
“若是走到了半路魔力不夠,或者我們沒能殺死幽冥婆羅之王。”
“我們將一去不回。”
長孫芷認真地說。
眾人聞言,高舉的手迅速垂下了不少。
迎上她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眼裡閃過猶豫。
“那便一去不回吧。”
有人爽朗一笑,走出了隊伍。
“既然是為民除害,那就算我一個!”
“也算我一個!”
“如果我們回不來了,諸位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走出隊伍的人越來越多,笑著向其他人抱拳。
聽完了長孫芷完整的作戰計劃之後,不少舉棋不定的人也走了出來。
“既然需要大量的風元素師維持風障,那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如果我們止步不前,也許本來能成功的作戰計劃會因為我們的懦弱而失敗。”
“我們不能懦弱。”
受到穆璇的鼓舞,參與斬首行動的人越來越多。
少年們的面容都很青澀。
他們有的其實懷揣著巨大的恐懼,但還是站了出來。
“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我們出發!”
長孫芷攥緊了拳頭,帶著風元素師們出了城。
……
花海盡頭,天使與惡魔相逢的戰場。
雙龍互相撕咬,交纏著飛向天空,穿過雲層。
又從雲層中向下俯衝,墜向大地。
戰吼響徹天際,鮮血染紅荒原。
大風從東刮到西,從北刮到南,無視黑夜與黎明。
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這是最後一招了!”
祝鈴蘭心中默唸。
攝魂在最大程度上解放。
捨棄了痛覺之後,這自毀式的攻擊就會將她的軀體擊潰。
“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值得麼?”
姬麟淡淡地說。
“我的目標並不是你。”
祝鈴蘭淡然一笑。
“甚麼?”
姬麟突然意識到了甚麼,但為時已晚。
“這一擊,會將我和魔龍使一起擊潰。”
“最終奠定勝局的,將會是聖龍。”
聖龍的無瑕天堂隨之展開。
祝鈴蘭的吊墜散發出強光。
她和聖龍靈魂交融,攝魂不會對聖龍造成傷害。
但它可以擊潰魔龍使!
攝魂不會對擁有沉淪的姬麟造成致死,但一樣可以將他打到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最後再由聖龍使收拾殘局,終結這場戰鬥。
“我將全部的賭注押在我的小天使身上!”
祝鈴蘭無聲地笑了。
聖龍仰天咆哮,聖羽交匯在身前形成護盾。
攝魂的迴路在她的體表全部顯現,魔力的洪流全部轉化為精神利刃。
然而,就在那精神利刃即將傾瀉而出之時。
她體表的漆黑迴路突然開始了劇烈地掙扎。
祝鈴蘭嘴角溢位鮮血。
本該放射出的領域突然瓦解。
此時在她的意識世界之中,那扇巨大的神之門下。
身著黑裙的少女正坐在漫長的階梯上,在她的身後是神門裡透出的一縷金輝。
沉浸已久的攝魂,再一次脫離了她的控制,開始爭奪這副身體的控制權。
“你……”
祝鈴蘭看向少女。
少女冷漠的眼裡隱約帶著一絲憐憫。
“我早該想到的。”
祝鈴蘭悠悠一嘆。
“攝魂與沉淪是一體兩面,所以你也會出現在姬麟的意識世界裡。”
“看來你選擇了幫他!”
“是你逼我這麼做的。”
諾瓦淡淡地道。
“我本打算將你當做容器。”
“但你卻一次又一次地抗拒我。”
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無法完全掌控祝鈴蘭了。
因為她體內的另一條迴路,她壓制不住。
與其被她壓制,不如將她捨棄,以姬麟的肉身為容器重臨人間。
所以,她在最關鍵的時刻倒戈。
“你輸了。”
諾瓦湊到了她的耳邊,悠悠地道。
祝鈴蘭聽不見了,所有的風聲和喧囂都在她耳邊消失了。
祝鈴蘭也聞不到了,鮮血的氣味,野花的微香,風中的硝煙,都消失在了她的世界裡。
她咬了咬舌尖,血液沒有帶來任何味道。
最後消失的,是觸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咬破舌頭。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
五感在此刻被全部剝離。
祝鈴蘭在花海中停了下來,少女像是精緻的蒼白人偶。
沉淪的領域仍然在擴張。
它正在侵入祝鈴蘭的意識之海,試圖將那裡拽入虛無。
少女的意識世界,漸漸墜向深淵。
無盡的黑暗之中,祝鈴蘭不斷下墜。
恍惚之間,她看到了一點光亮。
那是意識世界裡僅剩的殘渣。
沉淪的黑暗不斷湧來,像撲滅燭火的潮水。
如果連它也被撲滅,祝鈴蘭就會變成一具空洞的人偶,失去所有屬於人類的意識。
“愚蠢的人類,你們甚麼都不懂,竟然妄圖掌握我的力量。”
“你們又怎會知道,這兩套迴路是我故意給你們的。”
“沉淪的意義,就是讓我洗掉容器的意識,創造出完美的空白容器。”
諾瓦喃喃地道。
她要藉助沉淪洗掉祝鈴蘭的一切意識,然後徹底掌握這具身體。
隨著精神洗禮的進行,諾瓦的眉頭皺了起來。
因為她發現,祝鈴蘭的意識中,有一點微弱的殘渣不論如何都無法洗掉。
它如此弱小,卻又帶著驚人的生命力。
識海之中,祝鈴蘭將那團光輝緊緊握住。
黑暗的世界出現了一小片浮島。
浮島很小,讓她聯想到童年時的鞦韆。
祝鈴蘭坐在上面,看到身側的光輝之中出現了蘇澤清的身影。
他在對她微笑,對她說話。
從凱諾蘭回來的夏夜,她和蘇澤清在諾瓦的追殺下死裡逃生。
那一晚他和她說了很多話。
“以前我總是覺得,我在這個世界缺乏實感,所以感到很虛無。”
蘇澤清說。
“實感?”
“那是甚麼?”
祝鈴蘭問。
“實感就是,我與這個世界產生碰撞時,我的真實感受。”
“摔倒了會痛,就會知道路要慢慢走,不吃飯會餓,所以知道吃飯很重要。”
“遇到了喜歡的人,就會發現原來心動是這樣的感覺。”
“這樣啊,那我跟你一樣。”
祝鈴蘭笑了笑。
“但是現在不會了。”
“我在虛無的世界裡,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真實。”
蘇澤清笑著說。
祝鈴蘭看著他微笑的臉,嘴角輕輕揚起。
“我也是。”
宇宙在爆裂,每個微粒彼此遠離,我們被拋入黑暗與寂寞的空間。
胎兒離開母體,朋友和朋友分別,每個人彼此分離,踏上自己的道路,邁向孤獨死亡的目標。
但這也是種抗衡,是束縛與抓牢的行為。
就像是在暴風雨中,人們為避免從船上被掃落海底,必須緊抓彼此的手,抗拒被撕離。
所以我們的身體也融合成人類鎖鏈中的一個聯結,以免被掃落到虛無中。
祝鈴蘭覺得,她和蘇澤清就像鎖鏈上緊扣的迴環。
這個迴環讓她避免了被掃進虛無的命運。
“怎麼回事?”
諾瓦看著祝鈴蘭最後僅存的意識殘渣,怒不可遏。
一條白色的迴路在祝鈴蘭的身體上亮起。
這一幕令姬麟有些措手不及。
那是完全不同於攝魂的迴路。
也是屬於她本來的迴路——無極!
沉淪與攝魂都有極為恐怖的缺陷。
攝魂更加致命,它的宿主就是原定計劃中的犧牲品,是為了沉淪宿主的養分而存在。
當沉淪之主強大起來之後,自然會擁有駕馭它的力量。
可命運的安排總是充滿戲劇性。
祝鈴蘭的身體裡,竟然還有第二條迴路。
她想要活下去的意志,使得這條迴路誕生了。
風中出現了野花的馨香,還有血的味道。
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疼痛,這疼痛卻又帶著一股歡愉。
花朵在風中搖曳的聲音,黑龍與白龍的戰吼。
一切都是如此真實。
祝鈴蘭眼前的混沌散去,幽而復明。
被沉淪剝離的五感,在此刻全部回歸。
“這不可能!”
諾瓦愣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以為利用姬麟的力量就能壓制我麼?”
“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內。”
祝鈴蘭看向自己的手掌。
“我已經適應了沉淪,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