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棚戶區，蘇澤清的房間。
窗外的燈光都消失了，死去的星星重新回到夜空。
江晚亭在他房間的落地窗前坐下，看著外面幽微的燈火。
城市在陷落，遠方的高樓在塌陷，伴隨著魔王的咆哮。
夜風吹拂著她兩鬢的頭髮。
“過去的十多年裡，他就一直住在這裡嗎？”
艾妮絲打量著蘇澤清的房間。
房間很小，幾乎沒甚麼像樣的傢俱。
只有一個破了皮的舊沙發，一個小冰箱，一個二手市場淘來的電視。
玻璃窗上破了一角，被他用一張海報和膠帶封住，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整理得很乾淨的床鋪上擺放著兩個娃娃，一個皮卡丘，一個宮崎駿動漫裡的龍貓。
“是啊。”
江晚亭輕輕點頭。
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來這裡和他一起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夕陽慢慢落下。
放學後，兩人總是帶著作業本，一起在這裡寫作業。
蘇澤清寫作業總是不專心，看著外面的晚霞和煙囪冒出的白煙發呆。
所以他總是抄她的作業。
抄完作業，她和他就會坐在電視機前，插上盜版的紅白機打遊戲。
玩魂鬥羅，玩街頭霸王，也玩坦克大戰和超級瑪麗。
晚上就擠在一個被窩裡睡覺。
她很習慣把腳貼在蘇澤清身上，蘇澤清總覺得她的腳冷。
後來就有了睡覺之前接一盆熱水，兩個人一起泡腳的習慣。
蘇澤清的房間，是她的秘密基地。
爸爸媽媽不讓玩的遊戲機，不讓吃的零食和辣條，不讓看的漫畫和小說，她都會放在蘇澤清這裡。
蘇澤清後來還專門配了一把自己家的鑰匙給她。
她是這裡的女主人。
“為甚麼呢？”
艾妮絲幽幽地問。
“嗯？”
江晚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為甚麼你會找上他？”
艾妮絲眼含深意地問。
“不知道，他身上有一種讓我倍感親切的感覺。”
“所以我在很小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往他身邊靠近。”
江晚亭笑了笑。
兩人之間的家境宛如雲泥，但她就是和蘇澤清一見如故。
也許是命運之間的引力，讓他和她相遇。
艾妮絲沉默了半晌，試探著問道:“是為了他體內的那條迴路麼？”
她話音剛落，江晚亭的臉色就變了，眸中流露出一絲警惕。
“你體內封印著的，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艾妮絲忍不住問。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江晚亭淡然一笑。
“你也是容器？”
艾妮絲看著她的臉，問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事。
聽到容器兩個字的瞬間，江晚亭有些沉默。
“我原本以為，那隻諾瓦是站在深淵勢力的那一邊，它是為了開啟帝淵龍的地宮才去到那裡。”
“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
艾妮絲輕輕搖頭。
“它不是墮族。”
“正常的諾瓦是不會和墮族來往的，它們是死敵。”
“排除其他可能之後，剩下的就只有你了。”
“她是被你體內的那一條魔力迴路吸引的。”
艾妮絲看向江晚亭的臉。
江晚亭幽幽一嘆，然後點頭。
“不愧是元素龍一族的公主，你知道的的確很多。”
“實不相瞞，我的體內的確有一條很特殊的迴路。”
“但我不是甚麼容器，也不屬於桃花源計劃裡的人造神。”
江晚亭輕聲說。
其實她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桃花源計劃的真相，也知道了關於人造神的事。
她比蘇澤清知道的還要更多。
之所以她沒有去青穹學院，就是為了避開祝鈴蘭。
她體內的那條迴路，與覺醒後的攝魂會互相吸引。
“真沒想到，你身上竟然揹負著這樣的重大秘密。”
“蘇澤清這個傻瓜，肯定對你一無所知吧。”
艾妮絲說。
“每個人都揹負著秘密，不是麼？”
江晚亭反問道。
“清清為甚麼能讓御獸們進化呢？為甚麼會擁有御獸們的天賦麼？”
“這樣的天賦簡直聞所未聞。”
“你不也是衝著這一點，才願意與他締結契約的嗎？”
“他的身體裡，一樣有著兩條魔力迴路。”
“但他不是諾瓦，是人。”
江晚亭笑了笑。
艾妮絲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原來她甚麼都知道，只是她從來不會去問蘇澤清這方面的事。
“蘇澤清，知道你的秘密麼？”
“他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不知道呢？”
江晚亭低垂著眼簾，想著那天雪地裡，他突然抱住了她。
他想問的事一定有很多，但他最終還是保持了緘默。
就像她也不過問他的秘密一樣。
偶爾江晚亭也會感到困惑。
從小她在人群中遇見了蘇澤清，就產生的那種親切感，是因為彼此之間的迴路在互相吸引麼？
還是因為別的？
子夜尋著迴路的氣息，找到了她。
是因為子夜的迴路渴望吞噬她的迴路。
那她呢？
江晚亭看向自己的手掌，隱藏在面板下面的迴路亮起了微光。
她頓時警覺起來，看向四周。
整個棚戶區死寂一片，在接到城內出現大規模惡魔入侵的警報之後，附近的住戶就前往了地下避難所。
月色之下，那一襲玄色的大氅出現了對面的天台。
夜風將她的髮絲吹拂得凌亂，蒼白的面容宛如鬼魅。
“還敢回來？”
“何苦回來!”
江晚亭微微皺眉。
“不回來的話，怎麼填飽肚子呢？”
“我現在快要餓死了啊。”
子夜舔舐著嘴唇，墨色的眼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慾望。
她身上的傷勢已經全部癒合，散發出的魔力波動比起之前還要更加強大。
破開封印數個小時，她的魔力就從一成恢復到了三成。
子夜將雙手往左右兩側分開，整個棚戶區的牆壁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撕開。
嘎吱～
牆體內部的鋼筋像麵條一樣軟化彎折，她就像撕開一個薯片袋那麼輕鬆愜意。
那些鋼筋就像深埋在土壤裡的蚯蚓，從破裂的牆體中接二連三地刺出。
轟隆!
大樓崩塌。
江晚亭飛身躍起，看向下方化為廢墟的建築，心中湧現出一抹怒意。
那個承載了她和蘇澤清過往回憶的房間就這樣化為了烏有。
伴隨著響亮的龍吟，獵龍鎧甲法夫納從契約空間中現身。
龍魂覺醒，鎧甲變形重組，成了一隻鋼鐵巨龍。
江晚亭站在鋼鐵巨龍的背上，看著眼前的子夜。
“活靈武器？”
“鍛造工藝不錯。”
“但就憑它來對付我，你也太天真了!”
子夜淡淡看了獵龍鎧甲一眼。
獵龍鎧甲的金屬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變形。
轟!
鋼鐵巨龍被壓倒在地動彈不得，雙翼猶如壓著泰山。
一陣風聲掠過，子夜瞬間出現在了江晚亭的身後。
她抓向江晚亭的後頸，那手掌一片漆黑，像是沾染了濃郁的墨水。
江晚亭拿起銅鏡，誦詠起淨天地神咒。
“魔王束首，真聖衛軒。”
“兇穢消散，道氣長存!”
“急急如律令!”
銅鏡中光輝大盛，子夜臉色微變，迅速鑽入暗影之門。
待光輝散去之後，子夜再度從暗影中現身。
“哼，我早就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他將封月之鏡交給了你，就是為了引我現身。”
“不過，就憑你，能發揮出它的威力麼？”
子夜譏諷道。
江晚亭沉默不語。
她能自如操縱金屬元素，完美剋制由金屬構造成的獵龍鎧甲。
月天使的月光領域，更是會讓她恢復鏡花水月的天賦。
兩隻御獸都被限制，她只能憑藉本體的力量去戰鬥。
寒氣凝結，數根冰槍同時射出，江晚亭飛身躲避。
而那些冰槍卻像是有自主意識一般，窮追不捨。
“把你的迴路給我!”
子夜穿過黑暗之門，封住了她撤離的路線。
江晚亭停下腳步，臉上毫無懼色。
“你們要藏到甚麼時候？”
子夜聞言，臉色微變。
艾妮絲與麗芙露一起現身。
“元素剝離!”
隨著艾妮絲的領域展開，那些飛射來的冰槍立刻失去了控制，回到了艾妮絲的身旁。
子夜目光冷了下來，在她的一側是銀髮的龍女，另一側是戴著金色蝴蝶面具的刺客。
“原來如此，她只是誘餌。”
“真正的目的是讓你們來圍殺我。”
子夜目光微微閃爍，面色陰沉下來。
她在賭這些人不敢賭她回來。
虛弱不堪，身負重傷，失去了天賦。
按照人類的思維，必定猜她會躲起來養傷。
但她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可她沒有想到，那該死的人類竟然會如此狡猾!
“束手就擒吧，沒有了天賦，沒有了控制元素的能力。”
“你還剩下甚麼？”
艾妮絲冷冷地說。
彩色的元素洪流匯聚在她的掌心，隨後放射而出。
“元素湮滅!”
沿途的街道在混亂的元素波動中灰飛煙滅。
子夜閃轉騰挪，在夜色下狼狽地逃竄。
麗芙露把玩著手中的匕首，金色的面具下浮現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子夜低頭看去，胸口瞬間裂開，噴濺出巨大的血泉。
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是何時受的傷。
“呵呵，是我小看了你們啊。”
子夜單膝跪地，抹去嘴角的血跡。
麗芙露和艾妮絲朝著她這裡靠近過來。
子夜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猙獰的怒意。
她體表的魔力迴路在一瞬間亮起，遍佈她的全身。
一股恐怖的威壓席捲而出。
以子夜為中心，掀起了巨大的暴風。
艾妮絲微微皺眉，連忙後退。
在狂風之中，子夜高聲咆哮著。
覆蓋著她身軀的那件大氅被瞬間撕碎，江晚亭也看清了她身體的全貌，頓時不寒而慄。
那羊脂玉般溫潤光滑的身體上，被嵌入了七枚銅釘。
銅釘從她的背部嵌入，將她的身體貫穿，分別釘在她身上的七處穴位。
那是她身上最後的封印。
“七星鎮魔釘!”
艾妮絲面露驚駭，頓時心生警惕。
“那是甚麼東西？”
麗芙露看著她身上的銅釘，有些不解。
“是一種鎮壓邪祟的秘法。”
“將其打入七星穴中，可以壓制大部分魔力。”
“這下麻煩了，這一隻諾瓦的血統，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高出很多。”
艾妮絲嚴肅地道。
所謂的七星穴，指的是人體背後形似北斗七星的七個穴位，
天樞穴、天璇穴、天璣穴、天權穴、玉衡穴、開陽穴、瑤光穴。
這七個穴位分別位於各胸椎棘突下的凹陷中。
七枚銅釘依次從她的身體裡被震出。
每有一枚銅釘解除，她的氣勢就會攀升。
當七枚銅釘全部解開之後，子夜也恢復成了諾瓦的原本姿態。
漆黑的六隻羽翼自她的身後展開，龍鱗覆蓋了她的全身。
前額生長出了形似山羊的漆黑犄角，狹長的尾巴自尾椎骨後生長而出。
在她的身體上，同時結合了龍類、人類、天使、惡魔等各個種族的特徵。
詭譎又瑰麗。
那是一種混合著魔性與神性的奇特生物，像奇美拉。
“那就是諾瓦的真實姿態？”
江晚亭有些疑惑。
“不，每一隻諾瓦的長相都是不一樣的，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差距很大。”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們是世間一切生命的起源。”
“所以，它們的基因是一個巨大的熔爐。”
“可能會帶著許多生物的基因和特徵。”
艾妮絲秀眉微蹙。
她對諾瓦的瞭解有限，並不知道諾瓦還有這樣的特殊招式。
“沒想到你們竟然能將我逼到這種程度。”
“雖然我很不喜歡這個模樣，但不得不開啟。”
子夜看著不斷變形的身軀，眼裡浮現出一抹厭惡。
“當我們將體內的基因熔爐徹底引爆之時，失控的細胞就會瘋狂繁殖，將我們的身體重構變形成一種怪物的姿態。”
“這是一種玉石俱焚的秘法。”
“一旦開啟就無法自行關閉，所有的基因都會瘋狂增殖，直到肉身徹底崩潰。”
“你們真該死啊。”
“竟然讓我毀掉了這具肉身!”
子夜幽幽地道。
黑翼閃過，巨大的身軀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麗芙露被利爪撕成了碎片，卻不見一滴鮮血。
因為那只是她的幻影。
“好快的速度。”
麗芙露現身在遠處的高樓，面具下的臉帶上了一抹凝重。
這隻諾瓦暴走的狀態下，僅僅憑藉肉身就能達到這種速度。
“一起攻擊!不要保留餘力!”
艾妮絲沉聲呵道。
冰、火、風、雷、光、暗、空間六重元素接二連三地在她周圍點亮。
“七重天堂!”
伴隨著艾妮絲的吟唱，巨大的龍翼在她的身後施展。
銀龍的幻象在她的身後顯現。
天堂之光，元素龍一族有名的魔法。
每融合一種魔法，這一招的威力就會翻倍。
麗芙露輕輕吹拂了一口氣，身軀化為無數金色的蝴蝶翩然飛舞。
蝴蝶將諾瓦團團圍住，將其拖入了一個精神領域。
在這個領域之中，麗芙露的身體會化為精神元素。
她的所有攻擊都會穿過物質的邊界，直接刺中靈魂。
因此，她的攻擊會無視一切肉身與防禦。
絢麗的金色燕尾蝶化為了閃亮的金針，反覆將諾瓦的身軀洞穿。
詭異的是，不見一滴鮮血，諾瓦卻在不斷悲鳴。
“不愧是夜叉曾經的首領，天賦【瑕蝶】果然可怕。”
艾妮絲暗暗驚歎。
變幻為精神元素後，她將是無形無質，不可觸控，不可抵擋的利刃。
然而，在維持了短短數秒之後，諾瓦竟然將瑕蝶與七重天堂同時擊碎。
“甚麼？”
這一幕出乎了艾妮絲與麗芙露的預料。
諾瓦的攻擊，竟然詭異地擊中了精神狀態的麗芙露!
“不是隻有你才能駕馭精神元素的，你還嫩了點!”
洪流般的力量傾瀉在了麗芙露與艾妮絲的身體上，她們被同時擊飛出去。
黑色的天使，或者說是奇美拉降臨在了江晚亭面前。
她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頸，江晚亭身體裡的迴路亮起，隨後朝著諾瓦的身體流去。
“是你害我肉身崩潰，那就拿你的身軀償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