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大人，我們的計劃又失敗了。”
高棠低垂著頭顱，心情忐忑。
“一幫廢物!”
幽蘭破口大罵。
“這次有林驚蟄裡應外合，只要藉助夜叉之手，除掉蘇澤清和林遠山。”
“三枚元素精華就都能到手，取走山神之魂也是指日可待!”
“這樣都能失敗？你到底在幹甚麼？”
“請您恕罪，屬下實在是不知道，夜叉會突然反水啊。”
高棠額頭上冷汗直冒。
穆英眼下對黑蛇正在窮追猛打，他們不敢露面，所以只能將委託交給夜叉。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夜叉竟然會臨陣倒戈!
“夜叉組織那邊是怎麼回事？你查過了嗎？”
幽蘭壓抑著怒氣，忍不住問道。
“夜叉組織一夜之間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它們取消了所有委託和懸賞。”
“駐地已經人去樓空，過往執行過任務的夜叉成員用的都是假身份，我們查不到一點下落!”
“罷了，事到如今，只能動用我最後的王牌了。”
幽蘭嘆了嘆氣，帶著黑蛇的眾人朝著地底走去。
黑暗的深處，一群身著黑袍的祭祀對著祭壇跪拜，口中誦詠著古老的悼詞。
巨大的祭壇之上，蠟燭沿著六芒星的痕跡亮起。
黑暗的地底傳來了風，燭火在黑暗之中顫慄。
在祭壇的中央，擺放著一個漆黑的古棺。
聖詠結束之後，幽蘭就低聲說道:“讓我們開棺，恭迎聖靈的降誕。”
“沉睡了無數紀元之後，聖靈終會回到這個世界。”
“引領我們走向彼岸。”
斗篷的帽沿被吹落的瞬間，露出了幽蘭蒼白的臉。
隨著她張開雙臂，巨大的陰影投射在了祭壇之上。
燭火飄搖著，彷彿隨時都會吹滅。
“大人，這古墓裡埋藏著的屍骸，真的就是傳說中的神只麼？”
高棠忍不住問道。
那陪葬品裡出現的帶饕餮紋的漢代古玉，分明是一位古代的王公貴族。
“人類，你們對諾瓦一無所知。”
“你們根本就不知道，它們來源於比歷史還要久遠的過去。”
“它們比你們更早來到這個世界，暗中觀察著這個世界的文明走向。”
“甚至融入了你們其中。”
“就像暗中窺伺的幽靈。”
幽蘭輕輕撫摸著那古棺上的紋路，隨後拿出了一柄黑晶小刀，插入棺木頂蓋到側面之間的接縫。
隨著刀刃深入，一股淡淡的麝香味，伴隨著水銀的味道從棺槨的縫隙中溢位。
刀刃沿著邊沿流暢的滑動，尺許長的鋼釘應聲而斷。
她從容得像是在用刀去開一盒午餐肉罐頭。
汞蒸氣伴隨著尖銳的長嘯噴湧而出，周圍一圈人紛紛避讓。
有人施展出了風系魔法，將那些封閉了無數年的氣體排空。
灌汞，自古以來就有的防腐技術。
厚達半尺的硬木古棺在經歷千年之後，跟花崗岩一般堅硬。
但是在幽蘭的手中，就像熱刀切過的黃油。
當厚重的棺木被掀開的那一瞬間，一具被金縷玉衣包裹著的屍體映入了眾人眼簾。
棺木內堆滿了奢華的陪葬品，各種珍貴的玉器和珍寶看得人眼花繚亂。
幽蘭伸手去觸控那件儲存得完好無損的玉衣，暗暗讚歎。
“古時的人類竟然能造出這種精妙的封印魔具，真是讓我意外。”
如果有考古學家在這裡，一定會為這件出土的金縷玉衣完整度而感到震驚。
出土的金縷玉衣大多是一堆散落的玉片，博物館裡呈現的文物都是被修復過的。
而這棺木之中的存在，顯然沒有那麼簡單。
玉片的縫隙間填充的絲線，時刻千年依然閃爍著耀眼的金輝。
幽蘭的手掌下顯現出了一個猩紅的魔法陣。
金縷玉衣開始發光，整個古屍上的金線就像精密的電路板。
咔!
咔!
緊密嵌合的玉片接二連三地散開，像衣衫上崩開的紐扣，又像金龍褪去了龍鱗。
金縷玉衣之下，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屍。
她看起來好像只是陷入了沉睡，肌膚熒白如玉，纖細的眼睫濃密修長。
帶著雲氣紋路的玄色襦裙用金線繡著龍、鳳、螭的花紋，緊密貼合著她的身體。
高棠曾經去見過馬王堆的辛追夫人，但辛追夫人實在稱不上美感。
而面前這具少女屍體，竟然沒有一絲死者的陰冷。
她的面板溫潤，充滿彈性，沒有脫水的跡象，實在是無法用科學解釋。
那張臉美得就像神明精雕細琢而成的藝術品。
在她的領口佩戴著一枚玉牌，玉牌上有小篆的字樣。
“陽石。”
漢代日常書寫常用隸書，但一些重要的場合和銘文還是會用到小篆。
“這是她的名字麼？”
高棠有些好奇。
“不，是封地。”
“衛子夫之女，陽石公主。”
“歷史上，她在“巫蠱之禍”中受牽連被處死，因此早逝。”
幽蘭淡淡地道。
幾千年的歷史之中，這少女在史書上只留下過短短一筆。
後人甚至都不知曉她的名字，不知她的生卒年。
“巫蠱之禍的真相併非是你們所熟知的那段歷史。”
“那是一場魔法界的內亂。”
幽蘭輕輕撫摸著那少女的臉頰。
“魔法師與醒來的諾瓦展開了長久的戰爭。”
“失敗者被掃落進了歷史的塵埃。”
“真正的陽石公主其實早就死了，後來一直代替她的，都是諾瓦。”
“後來，老邁的皇帝發現了真相，發動了一場大清洗。”
“倖存下的魔法師為了掩蓋這段歷史的真相，更改了歷史。”
幽蘭眼裡浮現出一抹悲傷。
“大人，那她會醒來嗎？”
高棠悄悄吞嚥著唾沫，有些緊張。
“她已經死了。”
“唯一活著的，只剩下她身上的那條迴路。”
“我們要的，也只是這個東西。”
幽蘭輕輕搖頭。
“古時人類掌握的屠龍術遠超你們現在的所謂禁咒。”
“那是能真正殺死神的秘術。”
“可惜……”
幽蘭話音未落，瞳孔猛地顫抖起來。
她看向自己的袖子，長袖之下已經變得空空蕩蕩。
她的手消失了，斷裂的傷口處噴濺出殷紅的血泉。
定睛一看，棺木中的少女屍骸也已經不見。
眾人驚訝地往周圍望去。
卻見黑暗的祭壇之上，少女一半溺在陰影之中，一半搖曳在微茫的燭光裡。
玄色的襦裙下，是一雙裸露的赤足。
美絕人寰的臉，瀑布般傾落的長髮，像是詭譎妖豔的鬼魅。
在她的手中，正握著幽蘭的手臂。
少女臉上帶著一種茫然和天真，好似嬰兒剛剛降臨到這個世界。
她微微張開口，正要準備吞噬那手臂上的迴路。
但看清那手臂上的漆黑迴路之後，她眼裡又浮現出一抹嫌惡。
少女隨意地將手臂扔下，隨後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周圍聚集的人類。
幽蘭手臂上的傷口在頃刻之間癒合。
她看著面前的少女，內心震撼不已，但此時卻必須保持鎮定。
“我的同族，你終於甦醒了。”
在高棠等黑蛇成員的耳中，幽蘭的語言頓時變了。
不像他們聽過的任何一種語言，像信徒誦詠的詩篇，又像激昂的美聲。
那種獨特的音律，帶著一種讓人靈魂震顫的美。
那是古諾瓦語，唯有神才能使用的語言。
“我並非你們這些墮族的同胞。”
少女冷漠地用古諾瓦語回應。
“如今這個世界已經不再屬於我們。”
“人類徹底佔據了這裡。”
“我們不妨展開合作，如何？”
幽蘭目光微微閃爍。
“你現在力量尚未復甦，正是虛弱的時候。”
“我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幫你恢復到巔峰期的狀態。”
眼前這個諾瓦剛剛復甦，心智尚且不健全。
對外界的認知也處於混沌一片。
雖然得不到她的魔力迴路，但能拉攏到她，也是極大的戰力補充。
“不必了，我要忙著去覓食。”
少女舔舐著嘴唇，聲音喑啞。
她的食物，是魔力迴路。
更確切地說，是同族的魔力迴路。
熱鬧的大街之上，滿是鱗次櫛比的高樓。
身著玄色漢服的少女赤足走在大街之上，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在她生活的年代，路上只有馬車。
不像現在，路上走的全都是鐵盒子。
陽石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一覺醒來，人間換了。
滿世界都是浮華的燈光，長夜不眠。
她穿過擁擠的人群，期間不時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
不一會兒，有兩個穿著漢服襦裙，手拿搖扇的少女將她攔了下來。
被攔住的女孩看著眼前貴氣的少女，好奇地眨巴著眼睛。
“姐姐，你身上的衣服質感真好啊。”
“是在哪一家漢服店裡買的？”
“你的妝容也好好看。”
陽石聽不懂她們的話，只是默然離去。
人間已經徹底被人類佔據了麼？
諾瓦，都去了哪裡？
她穿過浩大的城市，感知著同族的氣息。
又或者說，是食物的氣息。
……
“梅婭的姐姐？”
看著面前嫵媚的暗精靈御姐，蘇澤清很是驚訝。
“可是……我都沒有聽她說過，她還有個姐姐。”
“你不知道是很正常的。”
麗芙露莞爾一笑。
“整個幽影城，除了我母親和伊芙利特，誰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就連梅婭也不知道。”
“怎麼會這樣？”
“幽影城的確是有關於我的記錄，但只是一個早夭的長公主。”
“我母親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隱藏我的身份，暗中將我送入人界展開情報工作。”
“另一方面，那段時期是精靈與暗精靈關係最緊張的時期，雙方不斷交戰。”
“前線戰場上，暗精靈一族節節敗退，毒龍之災讓王國內部民不聊生，我們有亡國滅族的危險。”
麗芙露嘆了嘆氣。
“母親將我和一批暗精靈送到人界，也是為了留一條後路。”
“萬一幽影城滅，我們還保留了一枚火種。”
“人界環境安定，足以讓我們東山再起。”
麗芙露說著，拿出了一張希斯特利婭女王親筆簽下的文書。
看到皇室的火漆印章後，蘇澤清也打消了心中的疑惑。
“那梅婭登基一事，你……”
蘇澤清心情有些忐忑。
麗芙露身為長公主，理應是王位的繼承人。
如今王位被妹妹獲得，她心裡難免會有些意見。
“我對王位沒甚麼興趣，在人界挺舒服自在的，回幽影城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幹嘛？”
“我私下回去看過了，妹妹幹得挺好的，就讓她去做女王唄。”
麗芙露靠在了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頗有種此間樂，不思蜀的意思。
她拿出兩個遊戲手柄，開啟街頭霸王，將其中一個遞給了蘇澤清。
“開一局？”
“開就開!”
蘇澤請接下手柄，和她打得難解難分。
“好妹夫，以後在人界，姐姐罩著你。”
麗芙露伸手攬著蘇澤清的脖頸，很是親暱。
發生在幽影城和琳德的事，她都知道了。
今日初次見面，她對這個妹夫就很是喜歡。
“聖使大人!”
“這是我們為您準備的宵夜，請品嚐。”
拉法艾爾推著餐車走了過來，上面堆滿了各種珍饈。
暗精靈一族長期飽受飢餓，為客人做美食是表達敬意的最高禮儀。
“這麼多？你們也太客氣了吧。”
蘇澤清震驚於她們的熱情。
一幫殺人如麻的冷血殺手，此刻正滿眼寵溺地圍著他，就像一群溫柔的大姐姐。
“我的爺爺曾經是農奴，夢想就是能在幽影城擁有一塊地。”
“可直到他在田裡累死，也沒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
“您把貴族的地分給了我們，讓我們這些底層的暗精靈都有了自己的耕地和住宅。”
“我的妹妹險些在饑荒中餓死，您帶來的糧食救了我們一家的命。”
“您帶來的藥物，治好我們家人的疾病。”
“世代侵擾我們的毒龍，也被您出手解決。”
“精靈與暗精靈之間曠日持久的戰爭被您平息，精靈界的根基精神之樹被您治癒。”
“被毒龍汙染的土地被您淨化，您種植的靈植讓我們失業的底層人有了工作，不僅吃上了飽飯，還脫貧致富!”
“您的大恩，我們永世不忘!”
“誰敢動您，就是在與我們全體暗精靈為敵!”
“我們會誓死保衛聖使大人!”
黯薔薇的暗精靈們齊齊宣誓，無比忠誠。
蘇澤清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為暗精靈做的事有多麼偉大。
不誇張的說，甚至超過有史以來任何一位女王。
就算是讓她們去死，她們也絕不會猶豫。
……
風雪中的莊園，閣樓亮著溫暖的燈光。
身著玄色漢服的少女赤足踏過雪地，舔舐了嘴角。
“食物，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