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拉蒂亞碰面之前,蘇澤清帶上了梅婭鍛造的一批武器找到了袁青山,商量起了武器買賣的事。
“制式武器,大規模供應到北辰防線?”
袁青山聞言,頓時被嚇了一大跳,手裡的茶杯差點都沒端穩。
“怎麼?有問題嗎?”
蘇澤清只覺得這是好事一樁,對於背後的利益關係卻並不清楚。
“你小子不要命了啊?”
“武器買賣,這是軍部的生意。”
“你敢在軍部碗裡搶肉吃?”
袁青山很是嚴肅地道。
“這些武器質量是很不錯,但千萬別亂來。”
“軍工的蛋糕,不是甚麼人都能碰的!”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蘇澤清有些苦惱。
“供應給北辰防線的路子行不通。”
“只能先試著拍賣一些武器,看看效果了。”
暗精靈的武器無法批次出售,也無法供應給軍隊。
目前就只能靠供給迷宮的探險家,但是這樣的銷量實在有限。
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戰爭,根本賺不到大錢。
堆積的工業品會越來越多,產能根本沒辦法消化,但是停工了又會有很多暗精靈失業。
理性角度上,蘇澤清是不希望看到戰爭的,但是幽影城的暗精靈也需要養活。
“主人,內應說她已經做好準備,並且給我們傳送了會面的地點,打算告知我們血族藏身的【月之幻境】的情報。”
薇薇安說。
“行,我們現在就出發。”
“但並不排除這是艾爾芙設計的陷阱,如果那裡設下了圈套,我們可能會很被動。”
薇薇安有些不放心。
“放心,我自有辦法。”
蘇澤清淡然一笑,召喚出了噩夢魔女。
魔女面紗發動,夢夢便擬態成了薇薇安的模樣。
蘇澤清隨後又將梅琳召喚了出來,用魔女面紗複製了梅琳的能力。
“鏡花水月!”
水藍色的泡沫幻化出了蘇澤清的模樣。
“讓夢夢,還有這個分身代替我們去會面即可。”
“我們在遠處觀察。”
蘇澤清自然也不會完全相信那個內應。
“如此便好。”
薇薇安見狀,也放心下來。
見面的地點是城郊的一處公墓,霜華漫天。
月下的烏鴉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女子身著肅穆的黑衣,頭戴面紗。
夜風在她漆黑的裙襬上吹拂出漣漪。
蘇澤清和薇薇安趕到的時候,正好看到她將懷中抱著的鮮紅花束,放在了一個墓碑前。
墓碑上的人已經死去了很多年,但這個墓碑卻始終不缺花束。
“你們比我想象得要謹慎,這樣很好。”
拉蒂亞頭也不回地說。
“誰知道這是不是艾爾芙的圈套呢?”
薇薇安說。
“她的確是有做出這種事的可能,也許我的背叛,也是她計劃中的一部分。”
拉蒂亞思考了片刻,認真地說。
“不過,你們雖然懷疑我,但依然還是來了。”
“這說明,那枚神器的碎片對你們很重要。”
“你們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拉蒂亞藏在面紗下的臉淺淺笑了笑,在夜色間朦朧又神秘。
“可是,我依然很難相信你。”
“月之幻境的存在極為隱匿,連我都不知曉出入口。”
“艾爾芙會把這種隱秘告訴你?”
“如果是艾爾芙故意洩露給你的情報,然後引我們上鉤,我們會很危險。”
薇薇冷冷地道。
“月之幻境的入口,是艾爾莎告訴我的。”
拉蒂亞微微一笑。
“所以呢?這個情報就可靠?”
薇薇安反問。
“絕對可靠。”
“為甚麼?”
“因為她曾是獵魔人。”
拉蒂亞說。
說到這裡,拉蒂亞頓了頓,補充道:“我曾經也是。”
“不過艾爾莎跟我不一樣。”
“她是為了將艾爾芙的勢力連根拔起,主動接受初擁成為血族的。”
“為的就是打入血族內部,獲取情報。”
“她的夢想,就是徹底扳倒艾爾芙的勢力。”
“在她的內心深處,她依然堅定地認為自己是人類。”
拉蒂亞說到這裡,眼裡有些迷惘。
成為血族以後,她們的性格和生活習性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飲血的渴望比毒癮還要恐怖千百倍,根本戒不掉。
在這種扭曲的世界裡度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意志再堅定的人都會墮落為怪物。
拉蒂亞的意識也處於分裂的邊緣,自我的認知常常在人與血族之間徘徊。
她蹲下身,伸手撫摸著墓碑上男人的臉,猩紅的眼裡隱約找回了一絲人類的光彩。
蘇澤清默然,看向她面前的那個墓碑。
從生卒年月來看,那個男人已經死去了三十多年。
“冬青,這是你從前的愛人?”
“是。”
拉蒂亞微微頷首。
“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我的名字叫做夏冰。”
身為獵魔人的夏冰,死在了十九歲的一個晚上。
那天作為獵魔人實習隊員的她,跟隨小隊追查血族蹤跡的途中,遇到了女爵艾爾芙。
在那名成名已久的女爵面前,她們毫無反抗之力,像被肆意屠殺的牛羊。
她看見所有的隊員都被撕成了碎塊,內臟和腸子散落一地。
而她因為優秀的魔法天賦,被艾爾芙選中,成為了她的眷屬。
拉蒂亞便由此而生。
從此,她遠離白晝,奔赴黑夜,與過往認識的所有人都斷絕了聯絡。
直到十多年後,某個繁花似錦,對鏡春歸的夜晚。
她與冬青相逢在一個燦爛的季節。
天上下著小雨,她撐著傘與他擦肩。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男人回眸看向她。
“先生可能是認錯了人。”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拉蒂亞就認出了他。
那是她叫做夏冰的時候,17歲的同窗好友。
成為吸血鬼後,她的臉也隨之改變了。
這是為了徹底抹去那個名為夏冰的女孩的痕跡。
但冬青看著她的眼睛,還是找到了一絲熟悉的影跡。
“你好像我從前的一位友人。”
“是嗎?”
兩人上一次見面,是去學校拿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
夏冰和冬青相伴著走出校門,兩人有說有笑,說上了大學也要常聯絡。
她聊著最近看的綜藝,聊著最近聽的歌。
他聊著彼此的專業,聊著未來的夢想。
天氣微冷,雨疏風驟。
街邊的小店裡放著一首愛爾蘭的民謠,叮咚叮咚的鋼琴前奏夾雜在雨聲裡。
她從口袋裡摸出來一個青皮的橘子遞到了他手裡,就和以往那樣。
然後,冬青就看到那個女孩子撐著雨傘,消失在了雨幕裡。
他記得她的背影,記得她的麻花辮。
也記得那個橘子的味道。
很酸,並不怎麼好吃。
後來這一切都像晨曦中破碎的泡沫。
像紅爐點雪,像星離雨散,像梨雲夢遠。
多年後,冬青在一個夜晚突然夢見了夏冰。
夢裡下著大雨,17歲的她撐著傘。
穿著那身熟悉高中的校服,梳著麻花辮。
站在那條熟悉的,種滿法國梧桐的林蔭道下。
落葉零落成泥。
兩人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夢醒了,冬青看到的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五官帶著些許西方人的特徵,但那眼睛真是像極了她。
她說她叫拉蒂亞,是中英混血。
然後,她和冬青開始頻繁見面。
拉蒂亞知道自己不該靠近他,但她在這個世界獨自飄零了太久。
遇見故人,就能看到自己過往的樣子,記得自己的來時路。
一個血腥的夜晚,拉蒂亞捂著淌血的手臂,回到了漆黑的房間。
成為吸血鬼後,她開始被獵魔人追獵。
在一次交手的途中,她因為心軟,放過了一位年輕的實習獵魔隊成員。
然後那個女孩用聖銀子彈打穿了她的手臂。
聖銀對她的身體傷害極大,導致吸血鬼的傷口竟然無法癒合。
她走了兩步,靠在牆壁上,後背傳來的冰冷觸感讓她的意識漸漸清醒。
她背靠著牆壁滑了下來,倒在地上,虛弱至極。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越來越近。
血族的聽覺讓她的神經高度緊繃。
獵魔人麼?竟然追到這裡了!
她手心的血魔法不斷凝聚,打算殊死一搏。
就在門開啟的那一瞬,她就可以致他於死地。
鑰匙插入了鎖芯,傳來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咚!”
鎖芯發出清脆的彈跳聲,隨著一陣舊木門嘎吱作響的聲音。
燈開啟了,出現在拉蒂亞眼裡的,不是獵魔人。
“拉蒂亞……”
冬青看著屋裡狼藉的血跡,還有她暴露出的獠牙,愣在了原地。
拉蒂亞別過臉,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你是吸血鬼?”
冬青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
“報警給獵魔人吧。”
拉蒂亞眼裡帶著一種認命的釋懷。
她也有過人類朋友,但被朋友發現真實身份,等來的永遠是獵魔人的追獵。
她也做好了被冬青舉報,然後被殺的準備。
“你……受了很嚴重的傷。”
冬青關上了門,看著她胳膊上的傷口,眼裡滿是擔憂。
“別過來,我會忍不住的。”
拉蒂亞呵止了他,雙眸變得猩紅。
冬青甚麼也沒說,只是挽起了袖子。
在她不可思議的目光中,他強忍著恐懼走了過來。
“啊啊!”
拉蒂亞無法抑制嗜血的衝動,咬在他的手臂上。
鮮血入喉的感覺是那麼美妙,疼痛感被勃然洗淨。
一旦停下,那種劇烈的痛苦又會再度襲來。
冬青至始至終都沒有反抗,只是溫柔地拍著她的背,理著她的頭髮。
“為甚麼?”
“我不知道。”
冬青心裡想的全是那個叫夏冰的少女。
關於她的一切都被世界抹掉了,他找不到她了。
人類就是這樣卑微的生物。
卑微地渴望著愛,渴望著被愛。
冬青嗅著她身上的那股馨香,把頭抵在她的肩上。
溫熱的雨滴順著衣領滴落在了拉蒂亞的冰冷的肌膚上。
很燙,那就是被吸血鬼拋卻的眼淚。
拉蒂亞被他抱著,短暫地失去了思考。
人類的體溫和吸血鬼不一樣,很暖。
隨著冬青的血液流入她的體內,手臂上的傷口開始慢慢癒合。
那天晚上,冬青安靜地看著拉蒂亞熟睡的臉。
窗外的月光照拂著她的臉,清幽夢幻。
“夏冰。”
鬼使神差的,他叫了夏冰的名字。
拉蒂亞沒有回應。
其實她一直沒有睡著,吸血鬼的本能讓她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聽到他喊出夏冰的名字時,她甚至想回應他。
但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他,她真實的身份。
“拉蒂亞,你長得好像她啊。”
“可是我找不到她了。”
冬青在夜色中低聲訴說。
拉蒂亞仍舊沒有回應。
世界上每個人都害怕寂寞,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努力生存著,都在努力地逃避著孤獨。
可沒有誰能擺脫孤獨的命運。對血族來說,漫長的生命是一種祝福,也是一種詛咒。
兩個不同的種族之間,是無法存在永恆的友誼的。
人類會衰老,會死去,但它們不會。
吸血鬼沒有眼淚,是自然進化的結果。淚腺與情感,於她而言已經是多餘的東西。
留戀這份情感,只會給她留下軟肋。
冬青半夜醒來的時候,頭有些昏昏沉沉地,開了燈。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拉蒂亞走得很安靜。
往後的時間裡,冬青常常和拉蒂亞見面。
見面的時候,拉蒂亞總是受著很重的傷。
冬青總是默默挽起袖子讓她飲血。
她是一隻離群的吸血鬼,不肯與同類捕食人類。
而獵魔人又一直在追獵她,她無處可去。
這個舊房子,是她唯一能落腳安歇的地方。
冬青安放著她無處安放的靈魂,讓她記著自己過去曾是一個人。
她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艾爾芙找了上門。
冬青不知道,他找遍世界也找不到的夏冰,在他生命的盡頭就握著他的手。
“你們若是不願意相信的話,這次行動可以取消。”
“我並不會強求。”
拉蒂亞說。
如果蘇澤清和薇薇安不參與行動,她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復仇。
“不,計劃照常進行。”
蘇澤清點了點頭。
“你願意相信我?”
拉蒂亞有些驚訝。
“不是相信你。”
蘇澤清頓了頓,繼續說道:“是相信愛。”
他不相信吸血鬼,但愛是做不得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