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界，紅蓮火獄。
漫天都是飄零的灰色碎雪。
自紅蓮業火燃起之後，這裡便化作了生命的禁區。
這裡是焚燒古龍屍骸的火葬場，也是這方天地的巨大熔爐。
龍界最炙熱的火誕生於此，所有的神兵利器都是從此鑄造。
殘陽如血，赤霞滿天，映照萬古歲月。
無數的龍骨結晶堆積在一起，形成了大片的晶礦山，那些都是古龍屍骸裡堆積了千萬年的能量。
濃濃的黑煙從地面的裂縫中湧出，空氣中瀰漫著硫化物的氣味，和蛋白質燒焦後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然而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古山之間卻響起了吟遊詩人縹緲的歌吟，帶著重迭的和聲和傳說般的迴響。
一行人高舉著旗幟，跋涉過無盡的荒原。
她們是龍界的原住民，凱諾蘭人。
和班諾族還有以薩族一樣，都是龍之血裔的繼承人。
被流放至滄海乾枯之地，群龍長眠之所。
“族長，我們真的能走到盡頭嗎？”
少女看向年邁的長者，又看向無盡的群山。
地面變得柔軟潮溼，厚厚的火山灰能直接沒過腳踝。
地殼深處湧出的大片有毒氣體使得這裡能見度很低，沸騰的熱泉更是隨處可見。
“可以的。”
族長眼裡帶著不熄的光，繼續高聲歌唱，給與身後的隊伍鼓勵。
她低聲誦詠著龍語，周圍形成流動著的風之領域，將有毒的氣體過濾。
太陽落山之後，毒氣使得這裡的能見度漸漸降低，就連方向也無法辨認。
隨著一行人走出的距離越來越遠，飛鳥的啼叫和龍獸的喧鬧也漸行漸遠。
傍晚將至，天地間一片永恆的幽暗。
寂靜潮溼的土壤中隱約可見龍獸的骸骨。
少女的靴子陷進霧氣騰騰的油窟，猩紅的荊棘與金黃的野花簇擁在道路前方。
龍人拔出短刀將道路前方的植物和荊棘斬除。
像夢遊人一般穿過陰慘的世界，肺葉間滿溢著令人窒息的腐敗味道。
回首望向來時的路，開闢出的道路就被新生的植物再次封閉，其生長速度可見一斑。
時間行至半夜，少女在特製的骨棒上塗滿龍獸油脂。
深吸一口氣，胸口和兩腮鼓起，噴射出的火焰將骨棒點燃。
尋常的木棒和油布是經不起她們的火焰的，唯有這種帶著骨髓和油脂的龍獸骨頭才能耐燒。
健壯的年長凱諾蘭人高舉著燃燒的骨棒，將幼年的族人護在了隊伍的中央，繼續前行
照明只是其次，主要還是用來驅趕一些龍獸和毒物。
從晌午行到日暮，再從午夜走到黎明，如此反覆。
她們已經連續趕了一個月的路了，但這條路卻依然看不到盡頭。
沒有人知道她們要去往哪裡，就連她們自己也不知道。
走了不知多久之後，黑暗中投進了些許光亮。
少女眼裡熄滅的光重新被點燃。
“到了!我們馬上就可以自由了!”
“新家園的路終於開闢了!”
“從此以後，我們不必再忍受氾濫的劫火與酷熱!”
隊伍裡的族人聞言，紛紛變得激動起來。
老者拄著柺杖的手也顫抖不已，面露紅光。
筋疲力竭的龍人奮力往前跑去，一邊跑，一邊留下帶血的腳印。
沒有人腳底的面板是完好的，全部帶著灼痕與潰爛。
長期生活在紅蓮火獄的火山帶，凱諾蘭人腳底的角質層超過其他龍人，也更加耐熱。
可近些年來業火越燃越烈，這裡的天氣也越來越酷熱。
每年都有很多凱諾蘭人死於熱射病。
族長這才決定帶著族人們搬遷，舉族翻越過荒原。
紅蓮火獄地處蠻荒之地，與其他地方都不曾來往，就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西北是連綿的火山，東面是綿延萬丈的葬神沙漠，酷熱難行。
唯一一條生路，便是南方的荒原盡頭。
凱諾蘭人的先祖曾一度南遷，但最終都半途而返。
如今這條路終於被她們走通了，自由之路就在眼前。
走出毒霧的邊界，扒開面前的茂盛植被以後。
風和浪潮呼嘯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迎面吹來的風，像是在眾人的臉上撒了一把鹽。
草地上鋪滿了成片的罌粟，海的浪潮撲打在岸邊的礁石上。
海不是蔚藍色的，灰白骯髒，大而涼。
罌粟花地上擺著一架燒焦的龍骨。
海水漫過他們的身旁，只有潮漲潮落的聲音。
海潮湧起的聲音，並不嘈雜，如此清冽，如此涼薄。
所有凱諾蘭人都愣住了。
“南方荒原的盡頭是海？”
隊伍裡有青年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怎麼會這樣？”
莉莎看著咆哮的滄海，眼眶泛紅。
“為甚麼南方是海？”
作為在凱諾蘭人，她從小在炎山之下成長。
無數次在古籍和詩歌裡看到過關於大海的描述，也夢想著終有一日要親眼見一次大海。
可大海卻攔在了凱諾蘭尋找新家園的路上，斷絕了她們最後的生路。
滄海看不到盡頭，看不到海島，落日沉在了海岸線之下。
翻滾不息的巨浪，足以將所有木質的船隻掀翻。
“難怪我們的先祖們一度抵達南方卻又一度折返。”
莉莎在海岸邊看起了一道豎起的石碑，上面用凱諾蘭人的語言寫著“大海難抵極”，還有他們的名字。
“業火會不斷燃燒，直至徹底吞噬掉這片大陸。”
“困居在這座半島上的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生路。”
“只能成為熔爐的一部分。”
龍人沮喪地道。
“神明大人，您拋棄了我們嗎？”
“為甚麼要這樣對待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甚麼？”
“我們一度向您祈求，可您始終不肯給予回應。”
族長來到那塊界碑面前，撫摸著上面“大海難抵極”的幾個大字。
“奶奶，神明沒有拋棄我們。”
莉莎緩緩走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久以前，惡神為禍世間。在我們絕望的時候，是神明降臨，點燃自身將惡神擊退。”
“但是從那以後，神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不管後來的人如何祈禱，呼喚，他都沒有再回來。”
“您知道這是為甚麼嗎？”
“為甚麼呢？”
族長愣了愣。
“也許是因為神明干涉了世間的因果。”
莉莎失落地道。
“天地眾生都有各自的命運，不可以用外力干涉。”
“神明燒盡了惡神，但他留下的火焰一樣造就了巨大的災難。”
“西北綿延的火山，還有東面無盡的沙漠都是那火焰所至。”
“這也導致千年後我們沒有了立足之地。”
莉莎說。
“神不救世人是對的。眾生都有自己的慧根和命運。”
“如果神不停的插手這個，插手那個，很快世界就一片混亂。”
“憑甚麼救這個不救那個，為甚麼救他不救我。”
“就算神明再度出手，一樣會招致新的災厄。”
“我們想要獲救，只能靠自己。”
……
“小子，你要的火系魔法，我都教給你了。”
“剩下的靠你自己的悟性了。”
“接下來，你要去紅蓮火獄了吧？”
玉磷看向蘇澤清，眼裡有一抹期許。
“那是自然，我不能讓火神之靈落在深淵惡魔的手裡。”
蘇澤清認真地說。
“好。”
“那你，能順帶幫我做一件事嗎？”
玉磷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發起了請求。
“前輩請講。”
“紅蓮火獄有一個種族叫做凱諾蘭人。”
“凱諾蘭？那不是超大陸之一的名字嗎？”
“她們也是龍人族？”
蘇澤清頓時意會。
“是，凱諾蘭曾經就是龍界的一塊大陸，後來因為火山頻發，再加上板塊運動分崩離析。”
“那批龍人居住在凱諾蘭大陸曾經的核心，所以就以這片古時大陸的名字為名。”
“她們跟紅蓮聖龍一族有些淵源。”
玉磷說。
“龍人族在龍界是被歧視的種族，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
蘇澤清微微頷首。
班諾族只能居住在荒無人煙的極地雪原，以薩族則在荒蕪貧瘠的風紗谷。
“凱諾蘭人是被流放到紅蓮火獄的。”
“紅蓮火獄名義上是紅蓮聖龍一族的封地，那裡誕生了龍界最初的火，是天然的巨大熔爐。”
“紅蓮聖龍一族因為掌管世間最炙熱的火，因此也最為擅長鑄器。”
“魔界的七件神器之中，有四把都是曾經的紅蓮聖龍鑄造的。”
玉磷說到這裡，頓了頓。
“其中也包括了神劍天痕。”
“它是天生的劍之靈，誕生之日就具備劍的雛形，我們的先祖得到它後，這才將它淬鍊完整。”
“這也是我們最完美的作品。”
“那您也會鑄器嗎？”
蘇澤清聞言，很是好奇。
善於控制火焰魔法的魔法師，大多在鑄器方面有不低的成就。
“很久以前會。”
玉磷沉默了半晌，輕輕點頭。
“紅蓮火獄從誕生之日起，就被歷代的紅蓮聖龍改造成了鑄器的熔爐，所以溫度極高。”
“這樣的地方是不適合生存的。”
“凱諾蘭人的生存環境也極度惡劣。”
“但是，凱諾蘭人卻並沒有抱怨惡劣的環境。”
“他們是一群很樂觀，很善於學習的種族。”
“懂得苦中作樂。”
“他們很喜歡鑄器，曾向我虛心求教鑄器的技藝。”
玉磷說到這裡，眼裡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在他久遠的記憶裡，那些脆弱的，渺小的螻蟻連生存都是一種奢侈。
可就是這樣脆弱的生命，竟然在煉獄裡紮下了根。
在新舊年交替之日，他們甚至還會為他送上啤酒。
“你們被流放到這裡，為何還這麼快樂？”
高傲的龍類看不起低賤的龍人，但對美酒來者不拒。
“聖龍大人，我們很感激你。”
“感謝我？”
巨龍眼裡浮現出一抹不解。
“其他龍類都排擠我們，欺凌我們。”
“您不一樣。”
巨龍沉默。
它對這些龍人只是漠視，不管不顧而已。
可即便是這樣，凱諾蘭人卻對他心懷感激。
在他們看來，這尊古龍沒有呵責他們闖入自己的家園，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掌管最霸道的火焰的君王，脾氣卻並不暴虐。
其實玉磷只是因為懶惰而已，它只想趴在水晶的礦山上睡覺。
只要這些螻蟻不打擾它睡覺，它也懶得找他們麻煩。
而且，這些螻蟻釀的酒竟然還挺好喝的。
它有時候也會偷摸著去順一點。
但這些龍人們似乎早早就發現了，只是默契地裝作不知道。
因為它每一次去，都能喝到特製的大桶裝的美酒。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玉磷閒來無事也喜歡趴在自己的王座上俯瞰這些螻蟻的生活。
它是紅蓮聖龍，是註定要投身於深淵燃燒的聖者。
龍界之民敬它尊它，但沒有誰會愛它。
其他龍類只盼著它在投身深淵燒掉自我之前，多鑄造幾件威力強橫的武器。
數千年的歲月裡，孤獨的王守望著孤獨的王座。
看著巨山被螻蟻搬走，看著滄海化為桑田。
現在這裡變熱鬧了，王並不討厭。
“最近多了很多孩子，我們需要更多的糧食，釀酒需要的糧食也不夠了。”
“得擴大耕地，但是現在的農具跟不上啊。”
一群凱諾蘭人聚在一起，討論著農具該如何修改。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了半天也沒有結果。
趴在王座上的巨龍看了好久，終於受不了了，如雷般的嗓音響徹雲霄。
“蠢死了，這麼簡單的東西都不會做。”
龍人們戰戰兢兢，紛紛不敢說話。
然後他們就看見巨龍抓起了一座礦山，扔進了巨大的熔爐裡，吐出了一口火雲。
鑄造成型後的無數犁刀，被它用兩根指甲夾著，輕輕放到了龍人們的面前。
“山已經給你們夷平了，耕地有了。”
“犁刀自己研究。”
“別吵到我睡覺!”
巨龍揚起高傲的頭顱，匍匐在王座之上打起盹。
“謝謝聖龍大人!”
王座之下，跪地感謝的聲音一片接著一片。
巨龍睜開金色的龍目，浮現出一抹迷惘。
它不認為這些龍人是它的子民。
它的子民只有永恆燃燒的熔爐，還有無盡的群山。
“聖龍大人，您可以教我們怎樣鑄器嗎？”
“村落裡孩子被野獸叼走了，我們需要武器抵禦猛獸。”
看著跪地痛哭的龍人母親，巨龍低垂著眼簾，心中竟然也浮現出一抹不忍。
後來，凱諾蘭人就跟隨著它練習起了鑄器的技藝。
它教給凱諾蘭人的只是一些皮毛，卻依然收穫了無盡的感激。
紅蓮聖龍曾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龍之戰爭的降臨。
“紅蓮聖龍，司掌世間萬火的君王，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傾覆世界的狂王帶著他的大軍，來到了王座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