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梅婭看著面前的暗精靈少年，有些好奇。
“你很久沒有進食了，體力不支。”
“先填飽肚子吧。”
蘇澤清阻止了她說話，只是將熬煮得粘稠的肉湯一點點餵給她。
長期未進食，胃部會變得脆弱。
烤熟的大塊肉類很容易撐壞肚子，所以他就煮了湯。
梅婭聽著他略顯生澀的精靈語，有些詫異。
“呦呦，我的精靈語發音沒有問題吧？”
蘇澤清透過意識問契約空間裡的呦呦。
“主人，你要不還是別扮暗精靈了，精靈語說得像日語，一口大佐味。”
呦呦沉默了半晌，實在是誇不出口。
梅婭顯然是餓壞了，一鍋肉湯被她吃得乾乾淨淨，她還意猶未盡地舔舐著嘴唇。
見蘇澤清盯著自己看，她又不禁有些臉紅。
也許是信仰沒有那麼深刻的原因，她的膚色在暗精靈裡屬於比較淺的一類。
與其說是暗精靈，不如說是“小麥色”精靈。
她的面板看上去就像是曬過太陽後很健康的小麥色。
五官精緻立體，身材高挑熱辣。
刺客的黑色緊身野行衣將她的身材勾勒得極為曼妙，腿上的絲襪也很是性感。
用人類的審美來看，她是不折不扣的美人。
“抱歉，我實在是餓壞了，吃相有些難看。”
梅婭小聲說。
“沒關係的。”
蘇澤清笑著搖頭。
“謝謝你救了我。”
“我還不知道你的身份，請問你來此有何貴幹呢？”
喝完肉湯之後，梅婭的氣色明顯好轉了很多。
“我叫奧利弗，來自卡桑德珊鄉下。”
蘇澤清解釋道。
這是呦呦幫忙找到的補。
卡桑德珊是幽影界的偏遠地區，那裡的人大多是賤籍，正統的精靈語說得不好，和方言夾雜在一起，所以帶著很怪異的口音，經常被住在大城市的暗精靈同族譏笑。
“竟然是來自那麼遙遠的地方麼？”
梅婭聞言，頓時理解了蘇澤清的精靈語為何會帶著那麼強烈的口音。
“受瘟疫影響，大家都流離失所。”
“所以我前往了大城市，尋找新的家園。”
“但是沒想到幽影城的日子也不好過。”
蘇澤清嘆息一聲。
“如今毒龍的封印已經被解開，它的瘟疫開始往四周蔓延。”
“日子只怕會越來越難過。”
梅婭目光凝重。
“毒龍的瘟疫？”
蘇澤清目光微微閃爍，此前通關迷宮時，他從秘藏寶箱裡獲得過一瓶毒龍的毒液。
那是一種附魔藥水，能為武器附加強烈的腐蝕和中毒效果。
此前在風紗谷裡遇到的蝕龍烏爾娜也是蝕龍和毒龍一族的混血，能噴射出劇毒的龍息。
除此之外，關於這類龍的其他資訊，他知之甚少。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麼？”
“也是，卡桑德珊位置偏僻，道路難行，訊息也閉塞。”
梅婭先是有些困惑，隨後就釋然了。
“毒龍是一切疾病的根源，渾身上下都帶著致命的病菌。”
“它原本是來源於龍界，龍類世界裡好幾次大瘟疫都是因為它。”
“所以它被稱為黑色天災。”
梅婭耐心地解釋起來。
“龍類是太過完美又強大的生物，它們不加節制的繁衍導致了神態失衡。”
“毒龍這個種族便是由此而生，與其說它是龍，不如說它是一種病毒。”
梅婭說到這裡，皺了皺眉。
“病毒在世界上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它們透過調控種群、促進進化、參與物質迴圈等方式維持生態平衡，並深刻影響著生命程序?。”
“就像藻類植物大量爆發，就會需要病毒清理一樣。”
“毒龍引發的幾次大瘟疫，其實都是自然的調節，是為了淘汰掉生態圈過量的龍類。”
“所以毒龍雖然是龍，卻因此遭到了其他龍類的強烈排斥。”
“為了遠離其他龍類，毒龍一族都居住在荒涼的艾恩迪亞邊境。除非遇到無可避免的大事，其他龍類都絕不願與它們發生交集。”
“毒龍和其他龍類一樣都是自然繁衍而來，但它們本身卻無法同族繁殖。”
“因為它們的誕生方式主要是透過變異。”
“變異？”
蘇澤清有些詫異。
“對的，毒龍是正常的龍類基因突變的產物，它們屬於一種錯誤的進化方式。”
“這也是大自然對龍族的詛咒。”
“病毒體和病毒體之間是無法產生後代的。”
“毒龍只能和其他龍類混血繁育後代，但其他龍類視它們為瘟疫，又怎會靠近它們呢？”
梅婭說到這裡，眼裡有些悲憫。
毒龍之於龍族，就如暗精靈之於精靈。
雙方都是在族內不被認可，飽受歧視的存在。
“既然毒龍這麼危險，那龍族為何不在毒龍降生時就將其滅殺呢？”
蘇澤清問。
“因為毒龍的病毒體屬於隱性基因，出生時和正常龍類沒有區別。”
“只有成長後才會逐漸暴露出來。”
“等其他龍類發現它們的時候，它們已成氣候，再處理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對它們採取強硬的措施，必然會引發它們的反抗。”
“所以龍神就將它們分配到了遙遠的邊境，其他龍族不得干涉它們，它們也不得去往外界。”
“後續誕生的毒龍也會前往那裡。”
“但毒龍畢竟是病毒體，它們釋放的病毒需要寄生在其他生物上吸收魔力，才能維持本體的生存。”
“一旦沒有寄生物，毒龍就會缺少養分最終餓死。”
“所以毒龍一族便漸漸凋敝，存世量極少。”
“現存最古老的一隻毒龍，便是尤里斯。”
“在龍界與深淵的戰爭中，神劍天痕斬開了世界的屏障，尤里斯被捲入了空間裂縫。”
“不曾想，它到了人類的世界。”
“人類歷史上大流行的黑死病和霍亂都是它引起的。”
經過梅婭的解釋，蘇澤清頗為吃驚。
原來這兩種疾病的根源竟然是源自於毒龍。
暗精靈一族果然知曉很多不為人知的歷史。
“而隨著它降臨到了地中海地區，那裡變成了人間煉獄。”
“尤里斯是不願意被送往人界的，天之聖龍也無意如此。”
“尤里斯的離開對龍界是有益，但是對其他世界就是沉重的傷害。”
“人類就是受害者之一。由於毒龍自帶強大瘟疫，它一出現人間就被古老的魔法師們家族發現。”
“但是根本不需要毒龍動手，它自身的瘟疫就會讓人類派出的魔法師軍團死傷慘重。”
“毒龍不願意傷害人類，它落入人類世界後就從未離開過地中海。”
“因為它一旦往四周移動，就是巨大的災厄，病毒就會繼續擴大。”
“為了解決它帶來的瘟疫之病，人類魔法師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他們動用了一件空間類神器，將它送往了精靈的世界。”
梅婭說到這裡，眼裡滿是憤怒。
“克羅諾斯之力。”
蘇澤清暗暗想道。
原來毒龍之所以降臨在精靈界，也是因為這件神器的影響。
毒龍降臨在人界的這部分歷史，也被人類魔法師隱去了。
因為解決它的方法並不光彩。
恐怕這才是暗精靈極度仇恨人類的原因!
在他們的視角，就是人類為了自保而禍水東引。
“毒龍降臨之後，我們的先賢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將它封印在了地底。”
“毒龍憎恨自己的出生，也憎恨自己被人擺佈的命運。”
“縱使它一直忍讓，不願意傷害其他物種，換來的卻是無盡的仇恨與厭惡。”
“精靈一族的討伐，是摧垮它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為了反抗不公的命運，它爆發出了驚人的憤怒，那場戰爭使精靈一族死傷慘重。”
“精神之樹枯萎，聖泉也被汙染。”
“失去了自然之神的庇護，精靈一族再也不復以往的輝煌。”
梅婭眼裡流露出一抹悲傷。
“戰爭勝利了嗎？”
蘇澤清問。
“沒有，毒龍是殺不死的，”
梅婭連連搖頭。
“尤里斯因為厭惡自己的出身，數次想過自我了斷。”
“可它的病毒能殺死萬物，唯獨殺不死擁有抗體的自己。”
“失去了自然之神的庇護，暗精靈一族的先祖轉而選擇了黑暗之神的信仰。”
“藉著黑暗神賦予的魔法，這才將毒龍封印在地底。”
梅婭解釋道。
蘇澤清聞言，頓時心生感慨。
原來暗精靈一族曾是拯救了精靈界的英雄，這和精靈一族的敘述不一樣啊。
每一個民族在敘事本民族的歷史時，都會把自己放在主體地位，將本民族塑造成偉岸光正的一面，以此提升民族的自信心。
所以精靈和暗精靈各執己見，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們明明拯救了精靈界。”
“可我們的膚色卻不再變得潔白。”
“我們換來的是自然之神的背棄，還有同族的鄙夷和排斥。”
“由於長久的歧視政策和壓迫，還有信仰和膚色的不同，精靈一族開始分裂，內戰就此爆發。”
“我們暗精靈便背井離鄉，離開了地表，深居地底。”
“幽影城之所以建在地底，正是當初先賢的決定，我們要用這座要塞鎮壓下面的毒龍尤里斯。”
“暗精靈一族，都是它的守墓人。”
“但隨著歲月的流逝，封印逐漸削弱，毒龍即將再度破開封印。”
梅婭抱著膝蓋，眼裡有些迷惘。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封印毒龍的暗精靈先賢們也都亡去，如今的暗精靈一族，已經沒有人能會封印魔法了。
自然之神拋棄了暗精靈，暗精靈也無法再使用自然系的魔法驅散瘟疫和疾病。
她們只能去尋求精靈的幫助。
但眼下雙方正在交戰，關係嚴重惡化。
糧食又被病毒大量汙染，城裡不斷有族人餓死。
“不對，從卡桑德珊到幽影城之間的道路已經被隔斷了才對。”
“你是怎麼過來的？”
梅婭頓時警惕起來。
暗精靈一族信仰黑暗之神，幽影城作為王城有著黑暗之神留下的庇護和最大的紀念雕像。
各地的巡禮者都會朝著這裡進發，幽影城的瘟疫就是這些來王城朝聖的巡禮者傳播的。
為了掐斷瘟疫的源頭，暗精靈女王用重力魔法抬高了大地。
巡禮者們朝聖的道路被中斷，前往幽影城的大橋就此斷裂。
如今那斷裂大橋的盡頭，還能看到許多跪拜在那裡的朝聖者屍體。
“我是繞路過來的。”
蘇澤清趕忙解釋。
“繞路？繞路可是要經過亡魂沼澤和精靈一族的領地。”
梅婭眼裡很是疑惑。
“對的，我就是從精靈一族的領地裡過來的!”
蘇澤清連連點頭。
“甚麼？這怎麼可能？”
梅婭不信。
她此前去過精靈一族借糧，結果那些精靈都不准她進門，還用言語不斷對她進行羞辱。
“暗精靈在人類世界很受歡迎，你不妨找他們去借吧。”
“以公主殿下的美貌，一定能接到最多的客人，還用擔心借不到糧食麼？”
這番話把跟她同行的暗精靈同族都氣得火冒三丈。
暗精靈一族生存環境惡劣，遇到饑荒時，有一部分暗精靈為了給同族生存的機會，自願去往人類世界用身體交換糧食。
古早時期暗精靈們打探情報，去的也都是些灰色地帶。
精靈們深以為恥，愈發鄙夷暗精靈，就經常拿這方面的事去嘲諷暗精靈。
但對暗精靈而言，這些主動犧牲的族裔都是為了種族能繁衍下去的英雄。
暗精靈們不能容忍這種侮辱，於是雙方又開始了交戰。
“是真的，我在那裡見到了維娜祭司。”
“辛達隊長送我來到了幽影城的邊境。”
蘇澤清解釋道。
梅婭聞言，頓時打消了疑惑。
他既然能說出這兩人的名字，那就必然是從它們的領地經過。
至於幽影城的防衛機關，它們不會對暗精靈生效的。
“可是，他們怎麼會放你過來？”
梅婭心裡燃起了一絲希望。
“每一個種族都有好的，也有壞的。”
“維娜祭司知道我是逃難的，就沒有為難我。”
“而且，精靈一族現在也很困難。”
“感染了瘟疫的精靈也在逐漸增多!”
蘇澤清說。
“甚麼？”
梅婭聞言，心裡頓時緊張起來。
倘若精靈一族也自顧不暇，那暗精靈一族只會更加難熬。
“其實，維娜祭司還有一件事要請求我幫助。”
蘇澤清說。
“甚麼事？”
梅婭問。
“維娜知道治癒瘟疫的藥方，但是她沒有藥材了。”
“暗精靈一族有治病的藥物，但雙方正在交戰。”
“所以她沒有辦法來這裡。”
“是甚麼藥物？”
梅婭聞言，眼裡頓時燃起了希望，很是激動地抓住了蘇澤清的肩膀。
“是一種叫冷翠的菌類，還有一種叫火赤子的水草。”
“竟然是冷翠!”
梅婭聞言，頓時面露為難。
“怎麼了？”
蘇澤清問。
“火赤子倒是好拿，但是那冷翠所在的地方，非常靠近毒龍的墓冢。”
“且不說被感染瘟疫的可能性極高。”
“那裡還是暗精靈的禁地，有重兵把守。”
“若是被發現，即便是公主也要遭受重刑。”
梅婭面露糾結。
“若是將這份情報向女王公開，尋求她的幫助，有希望嗎？”
蘇澤清問。
“絕無可能!”
“她是不會讓我靠近那裡的。”
梅婭連連搖頭。
女王很疼愛她這個女兒，絕不會讓她冒險去那裡去取冷翠。
思慮再三，梅婭的眼神漸漸堅定。
“縱使有感染瘟疫的風險，還要遭受私闖禁地的重刑，我也要去拿冷翠!”
“這是唯一能解救大家的方法!”
“拿到冷翠，就有了解決瘟疫的藥方。”
“我們也能以此從精靈那裡換取乾淨的糧食。”
“暗精靈與精靈之間的關係，也能得到緩和。”
“待到毒龍破封之時，唯有我們兩族聯合起來，才有一線生機!”
梅婭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短匕。
即便沒有一個子民願意跟隨她，她也要貫徹這條道路。
“我陪你一起去吧。”
蘇澤清本不想多管閒事，但也不想這個善良的姑娘去送死。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霜。
她本身高高在上的公主，可以守在自己的宮殿裡不必理睬子民的苦難。
但她摘下王冠，褪去了長裙，跟底層的暗精靈們走到了一起。
所以，蘇澤清也被她高潔的品質折服。
“可是，奧利弗，這本該是我的責任。”
“我不應該把你捲進來。”
梅婭輕輕搖頭。
她是公主，保護暗精靈子民是她的責任。
她不能讓奧利弗因為自己任性的決定置身於險境。
“你這是甚麼話？”
“難道因為你是公主，就有責任承擔起一切嗎？”
蘇澤清問。
“你……你怎麼知道？”
梅婭很是震驚，她明明已經掩飾得很好了。
“暗精靈一族的王族自稱的“我”，後面會帶上王族專屬的字尾。”
蘇澤清解釋道。
這類似於皇帝自稱“朕”或者“寡人”。
梅婭從小就在學習宮廷禮儀，經年累月的生活習慣形成的口癖是更改不過來的。
即便她現在穿的是平民的衣服，但一開口就會暴露身份。
“原來是這樣啊。”
梅婭忍不住笑了，也覺得自己有些傻。
“讓我陪你一起去吧，公主殿下!”
“你不該獨自前去。”
“謝謝你!奧利弗!”
梅婭眼眶泛起溫熱，一把抱住了蘇澤清。
蘇澤清被她的胸口捂住，險些窒息。
……
黑暗的地底深處，生長著翠綠色鱗片的巨龍棲息於地底，眼裡帶著一種倦怠。
“混沌龍神，你說的那個人到底甚麼時候會來？”
“我已經等了如此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