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裂谷之底，無數巨大的冰晶懸掛在洞窟上方，像透明的鐘乳石。
在洞窟的深處，冬眠著的巨龍匍匐在此。
巨龍體長超過兩百米，寬闊的脊背像是陀著一座山脈。
在它的棲息地周圍，是無數透明的藍色冰晶。
如果蘇澤清來到這裡，便會發現這些都是凝聚著古龍氣息的龍魂結晶。
且品質遠超此前他在南宮家給南宮苑煉化的那一批。
嗒!嗒!
冰洞之中響起了腳步聲，一名身著黑袍的人影走了過來。
寬大的黑袍像是一朵搖曳著的曼陀羅。
“蝕龍，真是令人厭惡的氣息。”
沉睡的冰龍睜開了猩紅的眼眸，蒼老的聲音在谷底引起了鐘磬般的迴響。
它粗壯的尾巴揚了起來，將身後用冰晶鑄造的小型巢穴保護了起來。
在那巢穴之中，一枚藍色的龍蛋散發著氤氳的微光。
“三息之內離開，不然就死!”
冰龍裂開巨口，噴射出朦朧的冰霧。
“我並不想與你為敵，我是來和你做交易的。”
黑袍人淡淡地道。
“我從不和你們這些棄族為伍。”
冰龍譏諷道。
黑袍人在聽到棄族二字之時，身體周圍的魔力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你比我們這些棄族又好到哪裡去？”
“被太陽之魂鎮壓在這冰川之地，不見天日。”
“年復一年，只能看著自己壽元將盡。”
“連誕下子嗣的機會都沒有。”
黑袍人冷笑道。
“閉嘴!”
冰龍被觸碰到了逆鱗，頓時大怒。
對龍族而言，將自己的血統傳承下去是它們血脈里根深蒂固的使命。
龍類的繁衍方式有兩種，其中一種是和其他龍類結合，誕下具備二者血脈的後代。
另一種便是自體繁殖，有部分龍類並不存在“性別”這個概念，可以說它們雌雄同體。
這部分龍類會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將自身的大多數龍力凝聚成卵。
破殼而出的新生命雖然是全新的個體，但依然會帶著它們的記憶，相當於它們重活了一次。
冰仞龍作為傳說階的古龍，壽元已經快要走到盡頭。
它此生唯一的夙願便是見證子嗣的出世，不至於讓冰仞古龍的血脈在自己這一代斷絕。
可因為太陽聖龍的龍魂影響，此地的冰屬性被大量鎮壓。
冰仞古龍要維持身體機能，每時每刻都要消耗巨量的冰元素魔力。
如此一來，用來孵化卵的冰屬性魔力就不夠了。
縱使冰仞龍這些年瘋狂地聚集冰元素，但依然無法收集到讓龍蛋破殼的能量。
為此，它不得不進入冬眠，甚至是絕食，降低自己對冰元素的消耗去滿足龍蛋的需求。
“你目前的壽元，根本支撐不到龍蛋破殼的那一天。”
“你要是死了，那些仇恨你的班諾族人會對你的龍蛋做些甚麼呢？”
“好難猜啊。”
“水煮龍蛋、煎蛋、龍蛋湯、鹹龍蛋、皮蛋總有一款適合他們的口味。”
黑袍人譏諷道。
冰龍強壓著怒火，巨大的身軀像是震顫的山脈。
洞窟頂的冰晶也搖搖欲墜。
“本座可以先把那些人給滅了!”
“哈哈!”
“太陽聖龍留給班諾族人的護族法陣和龍語魔法可不是吃素的。”
“你現在不過是強弩之末，就算滅掉班諾族人也會元氣大傷，剩下的龍力一樣無法讓龍蛋破殼。”
黑袍人嗤笑起來，旋即話鋒一轉:“不過……”
冰仞龍沉默了半晌，冷冷地凝視著面前的蝕龍近侍。
“不過甚麼？”
“我能助你滅掉班諾族的族人。”
蝕龍衛說道。
“你能突破它們的護族法陣？”
冰龍質疑道。
“當然，我這些年收集的無魂之龍，已經形成了規模。”
“破開結界之後，你就可以大開殺戒了，將這些徹底威脅到你後代的存在徹底抹除。”
蝕龍衛笑著道。
“就算如此，我也沒有餘力在我的後代破殼之前保住它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髒東西在想甚麼？”
冰仞龍冷哼一聲。
它若是死了，蝕龍也不會放過它的子嗣，必然會吞噬其靈魂。
“預言中的聖龍之主來到了這裡，你不會感應不到吧？”
蝕龍衛笑了。
冰仞龍眼睛眯起。
“只要我們協助它們開啟玉山雪宮，試煉結束後，聖龍之魂就會消散。”
“到時候，這裡被鎮壓的冰元素就會復甦，你就能夠再續一段命。”
“你的子嗣也能順利出世。”
“這筆交易很划算吧？”
蝕龍衛笑著道。
……
“這冰川之底有一頭冰屬性古龍，其性情兇殘暴虐，是我們班諾族的噩夢。”
“早些年間，它曾是這極北之地的霸主。”
“直到太陽聖龍降臨，將它驅逐。”
“自那以後，它就在裂谷深處蟄伏。”
冰魂嚴肅看著祝鈴蘭的眼睛。
“太陽聖龍用它的領域鎮壓了這方圓千里的冰元素。”
“限制了那頭古龍的力量，也讓這裡的環境變得能夠生存。”
“為了讓領域輻散到足夠的範圍，它才將龍冢建在玉山雪宮之巔。”
蘇澤清聽完冰魂的解釋，這才明白聖龍為何要把自己的龍冢修建在那麼高的地方。
不只是因為聖龍信仰太陽，還因為它對班諾族人的關懷。
“所以，如果我們完成試煉，太陽聖龍的龍魂消散。”
“這方圓千里的冰元素復甦，那冰之古龍就會暴走，徹底毀滅你們的生存環境。”
祝鈴蘭聞言，也是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沒錯，所以我無法答應你們的要求。”
冰魂面露遺憾。
蘇澤清思考了片刻，然後很是認真地問道:“如果我們把那冰之古龍滅掉了呢？”
“只要滅掉了它，威脅著你們的存在是不是就消失了？”
冰魂神情微怔，倒是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問。
“理論上講是這樣沒錯，但那可是完全體的古龍。”
“雖然它當初被太陽聖龍重創，等級跌落到了50級了，而且冰元素被太陽之魂鎮壓。”
“可依然不是我們能敵的。”
“就你目前那隻幼年期的聖龍，根本贏不了它。”
冰魂對此不抱任何期望。
得知那冰之古龍的等級高達50級之後，三人也打消了這個想法。
50級和30級差的20級不單單只是數值的累加。
龍類御獸從幼年期成長為完全體之後，各方面的屬性都會迎來質變，那是數倍的提升。
目前三人的三隻龍類御獸，恐怕聯合起來也不是對手。
“遠來是客。”
“既然來了，不妨在此地多停留數日。”
“龍界的自然元素濃郁，對你們修行大有裨益。”
“班諾族雖然物資匱乏，但款待你們的酒菜還是有的。”
“族內還有要事處理，我就不在此久留了。”
冰魂說完，就讓女兒冰嵐給三人安排了住所。
三人的住所在半山腰的巖洞，龍人幾乎把這座山都挖空了。
內裡的各個房間彼此串聯，盥洗室、廚房、糧食倉庫、醫院、鍛造所應有盡有。
甚至還有專門的釀酒廠，但是據冰嵐所說，釀酒消耗的糧食太多，所以平日裡都是禁酒的。
唯有在重要的慶典，族長才會開啟酒倉的大門。
如今三人的餐桌上，就擺放著冰嵐派人送來的清酒和各種美食。
冬天是柴火最珍貴的時候，桌上卻滿是加了香料的烤肉，確實誠意十足。
“眼下是攀登玉山雪宮最合適的季節，錯過了又要等一年。”
“聖龍的傳承迫在眉睫，我等不起。”
祝鈴蘭暗暗皺眉。
如果聖龍使傳承試煉慢了一步，可能就會導致它未來在和魔龍使的競爭中落敗。
這樣的結果，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可是班諾族人不同意，我們是沒辦法上去的。”
林雨霏往壁爐裡添了幾根柴火。
“玉山雪宮有兩萬多米，上去的道路曲折艱險。”
“5000米以後可謂是一步一登天。”
“沒有熟悉地形的班諾族人的帶領，我們根本不可能做到。”
“私自上山，也必然會被班諾族的守衛發現。”
蘇澤清看向窗外，發現這一帶的連廊上有好幾名龍人在把守。
但凡他有一點動作，這些龍人們就會立刻警惕起來。
“如果真的沒有其他選擇，我會強行衝過封鎖攀登。”
祝鈴蘭看著遠處的雪山，眼神格外的堅定。
聖龍不只是她的御獸，更是陪伴著她的另一半生命。
她絕不允許它被魔龍使吞噬。
即便九死一生，她也要為它換來蛻變的機遇。
“你瘋了嗎？那山頂上究竟有甚麼東西，值得你豁出去性命？”
林雨霏覺得她這樣根本不值得。
“聖龍進階到偽神之境的前提之一，就是完成這次試煉。”
祝鈴蘭說。
“聖龍留下的秘寶裡，還存在著傳說級的龍語魔法和裝備。”
“而且不止一件。”
“你的熔岩龍正在突破傳說級的階段，若是能經過聖焰的洗禮，就能徹底邁出這一步。”
林雨霏聞言，頓時也心動了。
祝鈴蘭最後看向蘇澤清，認真地道:“聖龍的傳承之地裡，有一位至尊的龍冢從未現世。”
“據古籍記載，太陽聖龍和那位至尊是摯友，它那裡也許有那個龍冢的資訊。”
“聖龍的傳承地，我也可以去嗎？”
蘇澤清有些不解。
“那位至尊與精靈一族淵源頗深，而且恰好是風屬性的聖龍，若是能找到它的龍冢所在，你的雨泠龍也會有一樁大機緣。”
祝鈴蘭解釋道。
“透過試煉固然有天大的機緣，可眼下的問題是，我們說服不了冰魂。”
林雨霏搖了搖頭。
祝鈴蘭沉吟了片刻，壓低了聲音。
“你們對冰魂這個人怎麼看？”
“雖然他隱藏得很好，但我還是從他的眼裡發現了一抹仇恨。”
蘇澤清認真地說。
“我跟你的看法一樣。”
林雨霏連連點頭。
“龍人族世代被歧視，只能在這蠻荒之地求生。”
“人類卻在豐饒肥沃的土地上安居樂業。”
“如果不是因為妥協派的“和親”政策，它們也不會受這麼多苦難。”
“它們對人類怎麼會沒有恨呢？”
林雨霏能清晰地感知到這個部落裡有很多人並不是真正尊敬他們。
尤其是那些老者，那種骨子裡的仇恨無法掩飾。
它們愛的只是聖龍。
“人類起初弄這個“和親政策”，目的是希望穩住人族和龍族的關係。”
“但是目前看來，恐怕適得其反了。”
祝鈴蘭悠悠地道。
“這是為何？”
蘇澤清問。
祝鈴蘭頓了頓，輕聲問:“你知道覃晟為甚麼這麼恨龍族嗎？”
“在對龍族的關係上，他是堅定的鷹派。”
“這個我倒是有聽說一些小道訊息，但是不保真。”
林雨霏微微蹙眉。
“覃晟從小父母雙亡，是被姐姐撫養大的。”
“和他相依為命的姐姐被送到了龍界和親。”
“這個是真的嗎？”
林雨霏壓低了聲音。
“沒想到你知道的還挺多啊。”
祝鈴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對林家的情報渠道有了改觀。
蘇澤清聞言，心臟突然揪了一下。
長姐如母，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姐姐被送到了龍族。
從此終生無法相見。
這該有多麼痛苦？
“後來覃晟登上法聖之境後，曾親自去往龍界與龍族諸王談判。”
“就為了帶他的姐姐回來。”
“但始終了無音訊。”
祝鈴蘭說。
法聖屬於一個特殊的境界，是大魔導師中的極致。
80級以上就是大魔導師，而只有達到90級以上的大魔導師才能被稱為法聖。
能進入這個境界的人，在各方世界都是巔峰的強者。
而覃晟在30歲之前就做到了。
一個出生底層，險些在風雪中凍斃的少年。
一路要經歷多少坎坷，才能抵達權力的心臟？
蘇澤清想到這裡，不禁有些佩服。
“以覃晟的實力，不應該找不到吧？”
“連龍族也不敢小視他。”
林雨霏不解。
“龍界的面積是我們世界的上千倍。”
“如此巨大的世界，想找到一個人無疑是大海撈針。”
“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來到龍界的女子數不勝數。”
“龍類也不曾將這些女子放在心上，誰會在意她們的去向呢？”
祝鈴蘭輕輕搖頭。
縱使覃晟站在了世界之巔，可以俯視萬萬人。
但他最想救的人也救不回來了。
任他手眼通天，也帶不回至親至愛。
蘇澤清得知了這些內幕，對覃晟這個人的看法也有了一些改觀。
雖然因為江霖的事，他依然對覃晟反感，但也不再是純粹的討厭。
他只是覺得，人很複雜。
“父親，她們就是二太陽要找的人。”
“二太陽留下過預言，會有新的聖龍前來代替它，讓聖龍一族獲得新生。”
冰嵐眼裡滿是困惑，她對父親的決定表示不解。
“而且，二太陽說過，聖龍之主有朝一日會帶領我們離開極地。”
“去往豐饒的樂土。”
“我哪也不想去!”
冰魂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
“這雪原就是我們的家。”
“除了這裡，世上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冰魂沿著山麓往上走去，沿途的風雪吹開他的衣襟。
冰嵐跟在他的身後，和他一起往著後山走去。
冰魂飛身輕盈地掠過，鏡面般光滑的絕壁，他走起來卻如履平地。
在那絕壁之間，他摘下了一束潔白的花束。
隨後，他走到了一處小小的塋墳面前。
墳地是一個小土包，沒有墓碑。
裡面埋的便是冰魂的媽媽，一個溫婉的人類女子。
冰魂按照約定，在她的墓前放下她喜歡的白色花束。
“你奶奶一生的夢想就是離開這裡，返回故鄉。”
“她常常對我說，會有人來龍界接她的。”
“但她至死也沒有等到來接她回去的人。”
冰魂低垂著眼簾，淡金色的豎瞳裡浮現出一抹哀傷。
它恨這個女人，如果沒有她的血，它根本不用來到這個世界。
冰魂甚至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是冰魂又記得，自己小時候和其他龍類打了架回去，她會很溫柔地用手幫他擦拭眼淚。
她很害怕龍類，但依然把怪物一樣的它當成自己生命延續的果實。
後來半龍人被流放，她也跟著一起前往了雪原。
人類的體質遠不如龍人，在這苦寒之地實在難以生存，故而早早離世。
“我恨人類。”
“在我們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有來。”
“現在他們來了，可等待歸鄉的人已經不在。”
“我也不需要了。”
冰魂在小小的墳前坐了下來，堅硬得像一尊雕像。
啾!啾!
雪羽雕撲打著翅膀，在雪山上發起了警報。
“族長!有敵襲!”
傳令的侍衛大聲呼叫起來。
號角聲響起，村落裡的龍人們紛紛拿起大弓。
村落的前方，成群的龍獸自風雪之中醒來。
它們的眼眸是幽藍色的鬼燈，那是漂浮在冥河上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