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實行種族淨化？這個念頭在林望辰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了下去。
原燃神廷的情況與之前那些被星環聯盟清算的國家截然不同。薩拉弗與人類在這片星域已經共存了數千年，兩大種族之間的通婚從未被禁止，甚至在原燃神廷的教義中被賦予了神聖的含義。
混血人類遍佈原燃神廷的每一顆星球，從首都燃樞星的神殿區到最偏遠的礦業前哨站，從龍形貴族的家臣譜系到蛇形平民的底層聚居區，混血人口的比例高到根本無法簡單地一刀切。
那些體內流淌著薩拉弗血脈的人類，無論是龍裔混血還是蛇裔混血，本質上都是人類亞種的一員，將他們連同薩拉弗一起清洗掉，不僅在道義上站不住腳，更與星環聯盟高舉的“人類至上”旗幟背道而馳。
而且，即便是之前覆滅的那幾個種族，也並非沒有理由。鋼翼王國將人類視為可以隨意消耗的信仰工具，影蜥王國用人類進行活體實驗，霜羽王國將人類勞工凍死在冰原上，灼環共治領更是將人類當作海盜大統領名下的私產。
那些種族手上沾滿了人類的血，每一筆賬都有據可查，林墨淵的情報檔案裡至今還存著那些影像記錄，礦井深處的骸骨堆、冰原上被隨意丟棄的屍體、被抽乾靈能後如同破布般丟棄在廢料區的囚徒。他們的覆滅，是清算，而非無差別的淨化。
但原燃帶剩下的這六個勢力，情況遠沒有那麼惡劣。原燃神廷自不必說，薩拉弗與人類的關係早已不是壓迫與被壓迫那麼簡單，數千年的通婚史將兩個種族緊密地纏在了一起，從血緣到文化，從信仰到社會結構，早已無法徹底切割。
奉焰聯邦雖然由奉焰族把持著軍隊和大部分權柄，但聯邦議會中確實有人類議員掌握著一定的權柄，人類在聯邦的地位說不上平等，卻也比灼環的海盜窩強上太多。
赫焰公司更是整個艾爾曼星群都罕見的特例——作為一個由商業公司演變而來的星際政體，它的權力結構依據股份而非種族劃分，人類在這個國度也掌握著一定的軍事力量，18位董事會成員之中，就有兩位是人類。
剩下三國內的人類地位確實一般，但哪怕是其中待遇最差的那一個，也沒有像灼環那樣將人類直接劃為可以隨意處置的私產。
這意味著，對六國遺民的政策，不能像對付灼環那樣簡單地以滅族和淨化收尾。
林望辰搖了搖頭，處理六國遺民將會是一個極為複雜的課題。各族的法律地位怎麼劃分，混血人口的歸屬怎麼界定，舊有統治階層的清算標準怎麼拿捏，每一個問題都需要慎重考量，不是坐在旗艦艦橋上靠幾份戰報就能拍板定論的。
目前最務實的做法，是先接受六國的投降，將這些異族全部管制起來。不是關進集中營，而是解除武裝、限制活動範圍、進行人口登記，將他們暫時從正在進行的戰爭中剝離出去，等戰火徹底平息之後再做打算。
當然，有一條底線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動搖的——他們的信仰不能保留。各國的神像必須推倒，神火祭壇必須摧毀，神明必須隕落。
這不止是為了得到晉升五階指揮官所必需的資源，更是為了掐滅潛在的叛亂火種，星環聯盟可不是來和這些異神共存的。
不過，在摧毀與保留之間，或許還有第三條路。原燃神廷的情況不同於其他五國——薩拉弗的信仰高度集中於撒拉弗這一尊神靈，而撒拉弗的本質，根據林墨淵的情報分析，極有可能是一隻火龍種星神獸的概念信仰成神，祂的神職本身就是燃燒、龍威與火焰。
而奧羅拉，她的太古紅龍血脈、她的焚星龍息，以及她在荒燼恆星系碾碎血色巨龍時顯露的龍威，在薩拉弗的眼中幾乎就是撒拉弗本尊的再現。
如果能夠將撒拉弗的信仰權柄完整地轉移到奧羅拉身上，那麼星環聯盟或許能得到一個完整的神靈體系……
當然，這個計劃目前還只是一個極其粗糙的雛形，連具體的操作步驟都還沒來得及推敲。現在還不清楚，身為艦孃的奧羅拉能不能與維爾德星域的神靈體系相容。
一切，都得等到先抵達燃樞星再說。他的艦隊已經快要駛出這條網道了，舷窗外的流光正在逐漸恢復正常星空的輪廓。
遠征艦隊抵達了燃樞星。
這顆原燃神廷的首都星球看起來很安靜，恆星的光芒在它的大氣層邊緣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弧光。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林望辰沒有遭遇任何抵抗。就連夜幽艦隊也沒有觸發——按照維爾德星域的規則，外來入侵者進入恆星系時，夜幽潮應當自動湧現，優先攻擊入侵方。
但此刻，燃樞星軌道上一片寂靜，那些灰黑色的幽靈星艦並未如期而至。這意味著原燃神廷已經主動解除了燃樞星的防禦機制，將整顆星球的護盾系統、要塞炮陣列全部關閉，以一種近乎毫無保留的姿態，向星環聯盟敞開了首都的大門。
這又觸發了夜幽潮的另一項規則，只要防守方沒有抵抗意志，夜幽潮便不會觸發。
星港的防禦設施全部處於靜默狀態，那些曾經在戰場上令五國聯盟聞風喪膽的超重型要塞炮垂著炮口，護盾發生器沒有一絲能量波動。
原燃神廷的艦隊還整齊地停泊在星港泊位上，引擎未點火，武器系統處於關閉狀態，艦身上鐫刻的撒拉弗龍紋在港區燈光的映照下依舊閃爍著暗紅色的微光，卻沒有一艘星艦離港攔截。
這支曾經在原燃帶耀武揚威近千年的艦隊，如今像一頭被抽去了脊骨的巨獸，安靜地蜷縮在自己的巢穴中，放棄了所有抵抗。
與此同時，一份降表從燃樞星港的通訊陣列中發出，用的是標準的人類通用語。
措辭古雅而剋制，沒有搖尾乞憐的卑微，也沒有強撐體面的傲慢，只是以一種平靜到近乎坦然的語氣陳述了一個事實：原燃神廷的教皇願意帶領薩拉弗全族歸順星環聯盟，但有一個請求——希望星環聯盟不要徹底摧毀撒拉弗的信仰。
撒拉弗可以作為星環聯盟的附屬神明而存在，薩拉弗也可以作為星環聯盟的附屬種族，為人類而戰。
當星環聯盟的艦隊浩浩蕩蕩地出現在燃樞星外，七萬多艘星艦將恆星的光芒切割成無數道細碎的光刃時，教皇終於做出了選擇。
站在教皇廳那座由撒拉弗鱗片熔鑄的聖座前，他獨自一人面對著火焰穹頂上歷代教皇的龍紋浮雕，做出了他作為教皇的最後一個決定。
他放棄了殊死一搏的念頭——那種抵抗沒有意義，只會帶著整個薩拉弗種族走向徹底的滅亡。
決戰艦隊已經全部覆滅，那些在荒燼恆星系化為了灰燼的龍血親王和無數精銳，是神廷的脊樑，而現在脊樑斷了。剩下那點預備役艦隊，又怎麼可能是這支碾碎了三十萬神恩艦隊的敵手？
更別說，主力艦隊覆滅之前，肯定激發了那件聖遺物，連那件聖遺物都無法對付星環聯盟，自己又拿甚麼來抵抗呢？
他又想起，自己執掌神廷近千年來，對境內的人類算不上苛刻。
人類在神廷的法律框架中擁有自由民的地位，可以擁有財產，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自由遷徙，甚至可以透過婚姻與薩拉弗締結血緣紐帶。
數千年的通婚史讓兩個種族的血脈早已無法徹底分開，薩拉弗與人類的矛盾從來不是不可調和的種族仇恨。
荒燼的那場決戰，說到底只是一場霸主之爭——雙方爭奪的是原燃帶的霸權歸屬，而不是種族的生死存亡。
霸主之爭可以有投降的餘地，種族滅絕卻沒有。如果他能帶領薩拉弗加入星環聯盟，以這支強大艦隊的實力，原燃帶的統一已然勢不可擋，幫助星環聯盟儘快平定五國、穩定原燃帶，薩拉弗未必不能在這個新秩序中為自身爭取到一席之地。
所以教皇降了。他的姿態放得極低，但沒有喪失尊嚴，他以教皇的身份為整個種族做擔保，只希望星環聯盟能高抬貴手。
這倒是替林望辰省了不少功夫。如果原燃神廷願意投降，那麼目前仍然懸掛著神廷旗幟的未佔領區域，包括煊聖星、灼宸星以及周邊那些還在觀望的七級星球都可以實現和平過渡，不需要再一顆一顆星球地打過去。
等到神廷全境和平接收完畢，統一原燃帶唯一的阻礙就只剩下五國聯盟了。而五國之中，燃誓王國已經門戶洞開，聖燭與奉焰的主力正在熾明恆星系被圍殲，剩下熾鳥和赫焰還在煊聖星跟神廷守備艦隊糾纏，等他們收到教皇已降的訊息，自然明白大勢已去。
只不過，在撒拉弗信仰的問題上，還需要仔細斟酌。教皇的降表寫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確——薩拉弗可以交出軍事指揮權和行政主權，但希望保留撒拉弗的信仰火種。
這個請求本身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是林望辰願意聽到的。他本來就沒有打算將撒拉弗的神火徹底熄滅，奧羅拉那條繼承信仰權柄的路還只是一個粗糙的雛形，需要在談判桌上與教皇反覆推敲。
但無論如何，撒拉弗的神像不能原封不動地立在原來的位置上，這尊神靈與薩拉弗之間的關係必須重新定義，神權和軍權必須徹底剝離。
林望辰接受了教皇的投降。他沒有讓艦隊進入戰備狀態，也沒有要求薩拉弗先交出所有武器作為投降條件。他只是回覆了一份措辭簡短的照會：雙方在九曦的旗艦上會面，商定原燃神廷善後事宜的一切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