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淵的指尖在星圖上輕輕一點,一顆並不起眼的五級星球在荒蕪帶邊緣亮起。那位置很微妙——恰好卡在星環聯盟當前實際控制線的末端,再往外一步就是一片未被標註的灰色地帶,而那片星域的另一側,便是灼環共治領的門戶。
“安豐星。”林墨淵報出了這顆星球的名字,語氣中帶著情報人員特有的、對每一個細節都瞭如指掌的從容,“一顆資源稍顯貧瘠的五級星球,由林家的三位三階指揮官共同開拓。半個月前剛剛完成了行政接入,目前還在搭建基礎的軌道防禦設施。”
他簡單說明了一下這顆星球的來歷。在荒蕪帶邊境巡邏是林家嫡系輪換任務的一部分,三位年輕指揮官在執行例行巡邏任務時發現了這顆星球——當時安豐星還不叫安豐星,只是邊緣民世代居住的一顆無名聚居星,被灼環共治領的海盜艦隊騷擾了多年。
林家指揮官出手幫他們趕走了海盜,之後應當地民眾的請求,主動申請將這顆星球納入星環聯盟的統治。申請報上來時沒有人覺得這是一顆多重要的星球,直到林墨淵在佈置原燃帶情報網路時將它從檔案裡重新翻了出來。
“從星圖上看,這個位置很適合作為進攻原燃帶的跳板。”林墨淵將星圖的比例尺縮小了一檔。安豐星與原燃帶邊境之間的距離被標註了出來——十光年出頭,在星際尺度下幾乎可以算作“近在咫尺”。
更關鍵的是,這條航線上還殘留著幾段未被標註在公開星圖上的舊式超空間網道,從能量痕跡判斷,應該是灼環共治領的走私商隊悄悄維護的。
“如果在這裡建造星門,艦隊集結的時間可以從數週壓縮到幾天,兵鋒直指灼環共治領的邊境防線。”林望辰看著星圖上安豐星的標註,微微點頭。
這個判斷很精準,不是隨便在地圖上圈了一個離得近的點,而是選了一顆恰好卡在原燃帶門戶之外、又有現成航線可用的星球。
“既然如此。”他轉向身側的塞拉菲娜,語氣平穩卻帶著戰前部署特有的緊湊節奏,“塞拉,通知司青,讓她派一艘附屬旗艦先一步前往安豐星,用藍圖建造星門。同時命令鎮嶽帶本部艦隊即刻啟程,先到安豐星佈防。灼環的海盜能來第一次,就可能來第二次,星門建成之前,那顆星球不能出任何問題。”
“是,神主大人。”塞拉菲娜微微欠身,潔白的羽翼在身後輕輕收攏。
她的指尖在資料面板上快速跳動,兩份指令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完成編輯,分別上傳到了靈能網路之中。
幾秒之後,兩條簡短的確認回覆便彈了回來。司青的回執只有三個字——“知道了”,言簡意賅,但林望辰知道這意味著她已經在調配最近的工程船隊。鎮嶽的回覆則一如既往地沉穩——“是,指揮官,即刻出發。”
“然後,讓外交部草擬一份譴責文書。”林望辰的語氣嚴肅了幾分,目光從星圖上移開,落在塞拉菲娜正在快速記錄的資料面板上。
“措辭要嚴厲——嚴正抗議灼環共治領縱容海盜艦隊襲擊我聯盟運輸船隊、造成聯盟星艦及人員損失的行為,並責令其限期整改、交出涉事海盜艦隊的相關人員。”
他頓了頓,給出最後一句交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等到星門修建完畢之時,便是我們出兵灼環共治領之時。”
灼環共治領那邊,對這封措辭嚴厲的外交照會的反應,幾乎可以用“置若罔聞”來形容。
信函送達的那個下午,灼環的外交大臣正窩在星港邊緣一間通風不暢的辦公室裡。那間辦公室位於行政區的末端,舷窗正對著星港的貨運泊位,每隔幾分鐘就有引擎的轟鳴聲透過來,讓桌上的水杯微微震顫。
他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合成咖啡,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今日送來的例行通報。
那封裝幀考究的譴責文書混在一堆請求貿易許可的電函中間,毫不起眼。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深潭,連漣漪都沒能濺起幾圈。
他仔細讀完,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挑不出甚麼值得琢磨的地方。措辭雖然嚴厲——嚴正抗議、責令整改、保留採取進一步措施的權利.
但翻來覆去也不過是外交層面慣用的那套辭令。警告,關切,督促,無非是把常用的幾個動詞換了個排列組合。他打了個哈欠,將檔案輕輕擱在桌角那摞待處理的外交函件最上方,壓住了下面那封某個普通王國發來的例行問候信。
作為外交大臣,他太熟悉這種照會了。每隔幾年,周邊就會有一些國家發來類似的抗議。有譴責灼環的海盜艦隊劫掠商船,也有譴責襲擊邊境定居點,還有綁架平民勒索贖金。
上次發來抗議的是原燃帶邊緣的一個普通王國,措辭比這次還要激烈,洋洋灑灑寫了上萬字,從星際法理到文明準則逐條論證,最後威脅說要“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維護本國權益”。
結果呢?六國聯盟站出來擋了一下,不是出兵,只是在外交層面遞了一份措辭溫和的斡旋照會,那個普通王國就偃旗息鼓了。連一支艦隊都沒有派出來。
這就是原燃帶的政治現實。六國綁在一起,連原燃神廷都啃不動,外圍幾個普通王國又能掀起甚麼風浪?
至於星環聯盟,他確實聽過一些風聲。據說在鐵紋帶打了勝仗,覆滅了一個叫甚麼鋼翼王國的中級王國。鐵紋帶——這個名字他想了半天才從記憶的角落裡翻出來,似乎是離原燃帶挺遠的一片偏僻星域,跟原燃帶隔了大半個荒蕪帶,平時鮮少有船隻往來。
那個鋼翼王國他也有點印象,似乎是個不入流的中級王國,在星團名錄上根本查不到的那種,靠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聖遺物才在鐵紋帶混出幾分虛名。
這種級別的對手,贏了又能說明甚麼?跟原燃帶這邊的強度都不在一個量級上。
再強,能強過佔據了原燃帶近一半領土、坐擁七顆八級星球的原燃神廷嗎?而原燃神廷都奈何不了灼環——那些薩拉弗的龍形貴族在邊境上吃過多少次虧,每次都氣勢洶洶地殺過來,最後不都是灰溜溜地撤回去。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聯盟,又能怎樣?
外交大臣搖了搖頭,將目光從照會上移開,瞥了一眼牆上那面已經落了灰的灼環共治領旗幟。那面旗幟上繡著五個交疊的圓環,代表著五位海盜大統領共治的權力結構。他在這面旗幟下坐了十幾年,從一個通曉六國語言的年輕翻譯官,一路做到了外交大臣。
灼環的官制並不排斥人類,至少在紙面上不排斥。你可以靠才幹爬上來,甚至可以拿到一個體面的頭銜和一間帶舷窗的辦公室。但到頭來,你終究只是異形大統領們用來裝點門面的擺設。
他還記得星環聯盟在鐵紋帶打的那一仗,戰後在整個艾爾曼星群傳得沸沸揚揚。
據說他們打的是“人類至上”的旗號,在鋼翼王國那邊解救了不少被壓迫的人類同胞,把那些礦井裡的工人、種植園裡的農奴、被當作信仰工具人的靈能囚徒,全都放了出來。
那一陣子,灼環底層人類聚居區裡,還有人私下傳閱過相關的新聞報道,臉上浮現出一種他很久沒有在同胞臉上見過的神情。
可惜,鋼翼人類的拯救者,未必是灼環人類的拯救者,期待與激動甚麼都改變不了。
星環聯盟與灼環共治領唯一的接觸,就只有一封警告海盜的外交信函,可沒有提到這裡被壓迫的人民。
外交大臣心中暗歎,他可不覺得星環聯盟是為了做慈善才去解救人類同胞的,無非是利益罷了,要知道,人類可是神靈最優質的食糧,哪個大國不希望自己供奉的神靈的信徒多一些呢?
至於他,一個沒有實權的外交大臣,只是名頭響一些罷了,那些異形用他作為榜樣安撫底層的人類,實際上,人類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成為這個國家的主人。
“在這個該死的國度,人類還真是沒有出路啊。”他低低地罵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沒有激起任何迴響。
外交大臣露出一絲苦笑,將照會內容例行公事地轉發給了五位大統領的秘書官。每份轉發都配上了一段簡短的註釋,末尾統一加了一句“建議關注”。
他做這個動作時帶著一種精確的、混吃等死的麻木。隨即關掉了頁面,繼續做他那份名為外交大臣實為擺設的“摸魚”工作。
與此同時,五位海盜大統領也各自收到了秘書官轉來的簡報。赫爾曼大統領正忙著在旗艦上巡檢新裝的主炮陣列——那是一門剛從走私渠道弄到手的T4級重型離子炮,炮管足有半個驅逐艦那麼長,幾名工程師正滿頭大汗地做最後的能量校準。
他的副官捧著資料面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星環聯盟的照會。赫爾曼草草掃了一眼螢幕,哼了一聲“無聊”,便讓副官拿去存檔了。
據說另外幾位大統領的反應也大差不差。灼環建國上百年,捱過的譴責比吃過的太空餐還多,誰也沒當回事。海盜出身的統治者,從來不怕捱罵——怕的只有打不過。
星環聯盟再怎麼強,大不了繞道走,不然真能為了這點小事打過來?
而後,星環聯盟的外交部陷入了沉默。
那份在第一封照會末尾隱隱暗示過的“限期責令”,到期之後沒有任何動靜。林念冰沒有再發出第二封照會,沒有追加制裁,也沒有在國際公開渠道上繼續聲討。就好像灼環海盜襲擊安豐星運輸艦隊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種反常的沉默,落在另一種環境中或許會被看作是被晾在一邊之後的尷尬,但在此刻,它像一層無聲的薄霧,將整個灼環共治領籠罩在一種模糊而虛假的安寧之中。
那幾位海盜大統領依然在各自的旗艦上忙著自己的事,為艦隊增加幾艘主力艦,在他們看來比不知所謂的外交照會更為重要。
沒有人意識到,在這份沉默的盡頭,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在悄然完成集結的最後一步。
那顆被標註在星圖上名為安豐的五級星球。此刻,在這顆星球軌道上,一座嶄新的星門已經完成了主體結構的搭建,銀白色的環形框架在恆星的光芒下靜靜懸浮,等待著最後的能量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