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這個國家，它有一些……特別。”林墨淵說到一半，罕見地頓了一下。作為林家的首席情報官，他在彙報時向來條理分明、言簡意賅。能讓他在正式會議上露出這種微妙表情的，通常不是甚麼尋常事。
“原燃神廷內部同樣有著規模龐大的人類族群。按照公開的人口統計，人類佔原燃神廷總人口的八成以上，比薩汗王國還要高得多。但真正讓人意外的是——在這個國家，人類雖然同樣是底層，卻可以透過一種特殊的方式提升社會地位。”
那份遺傳學比對圖在會議桌上展開時，林墨淵的表情管理做得還算到位，只是眉梢輕微地跳了一下。那是一種情報人員特有的職業病，見慣了各種匪夷所思的星際社會形態之後，依然偶爾會被某些物種的演化路徑噎得說不出話。
“薩拉弗與人類之間沒有生殖隔離。”
他刻意停頓了一秒，像是在給會議室裡唯一的聽眾留出消化這句資訊的時間。資料面板上，蛇形薩拉弗和龍形薩拉弗的基因圖譜與人族的染色體比對結果清晰可見，所有匹配度數字都是墨綠色的，意味著跨物種繁殖沒有任何天然的生物學障礙。
“是的，與那些覆蓋著火焰鱗片的蛇形智慧生物、與那些翼展數十米、能在太空中自由翱翔的龍形薩拉弗，並沒有生殖隔離。”
林望辰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幾組比對資料，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神色。他的思緒飄忽了短暫的一瞬：這要是讓人類網路裡那些狂熱的龍控愛好者知道了，怕不是要連夜打包行李申請移民原燃神廷……
他乾咳一聲，將那個不太嚴肅的念頭按回腦海深處，重新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兩族似乎也不禁止通婚。事實上，在原燃神廷的宗教教義中，薩拉弗與人類的混血甚至被賦予了神聖的含義，被稱為“撒拉弗的雙重賜福”——混血子嗣被視為同時繼承了蛇族的火焰血脈與人類的信仰潛力，是兩族優勢的完美融合。
但這套教義在落地時有著一套精細的層級劃分。純血薩拉弗——尤其是那些天生即可顯現龍形、血脈純度足以追溯至燃燒之蛇本尊的高貴個體，將自身基因傳遞給人類子嗣，是神聖的，是“燃燒之蛇降下的恩澤”。
在官方敘事中，這種結合被視為神靈藉由高貴血脈向人類播撒火種，每一例都會記錄在神廷的譜系檔案中。
而普通蛇形薩拉弗與人類的通婚就沒有那麼光鮮了。教廷稱之為“蛇裔的自然繁衍”，不反對，但也從不鼓勵。牧師在婚禮上不會為這種凡人配對引用“雙重賜福”的經文，只做例行的祝福儀式，混血子嗣的出生也不會記錄在神殿譜系中。
混血兒在原燃神廷的階級序列中呈線性分佈，這個比例嚴格得近乎刻板。
只有經過某種特定的宗教儀式，在燃燒之蛇的神像前以火焰洗禮全身、並展現出足夠純度的火焰親和力，才能被賜予薩拉弗姓氏，跨過那道將平民與貴族隔開的無形門檻。
而那些未能透過儀式的混血兒，即便體內流淌著火龍的血脈，依然被劃入平民階層。
不過，這種精細的層級劃分並沒有阻止兩族基因的融合。幾千年下來，原燃神廷的混血人口比例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人側目的地步。每三個人類中，就有一個至少擁有十分之一的薩拉弗血脈。
底層蛇裔的身上也普遍混雜著人類的基因標記——那些在礦井中與人類一起勞作的普通薩拉弗，體內的混血比例往往比他們自己知道的還要高。
如今在這個國家，想要找到一個百分之百純血的人類，恐怕比大海撈針還要艱難。
“這是一個可以憑藉武力征服的國度。”
林墨淵手指在原燃神廷的標記上輕輕一點，那片暗金色的區域驟然亮起，在幽藍的立體星圖中如同一簇被點燃的火焰。
“薩拉弗信奉強者——這個種族的核心信仰不是虛無縹緲的神諭，而是力量本身。他們的宗教典籍裡明確記載著這樣一段話：‘當真正的火焰統治者在穹頂之上升起時，蛇裔將會追隨新的光明。’這不是比喻，而是教義。原燃神廷的宗教體系裡，天然就保留著‘真神降臨，凡間神廷之主必將退位’的傳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望辰身上，那雙情報官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精準的計算：“也就是說，只要正面踏碎他們的神廷，當眾擊敗他們以聖遺物召喚出來的撒拉弗本尊投影，按照他們自己的教義，星環聯盟就有可能成為新的信仰中心。”
“當然，具體到教義的解讀方式、儀式的執行細節、以及戰後如何平穩接收原燃神廷的行政體系，這些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但從現有的軍事情報來看，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正面擊敗原燃神廷沒有任何懸念。”
林墨淵的判斷相當篤定。在他眼中，九曦的焚星在這個階段的戰場上幾乎是無解的存在。那輪曾經在鋼翼聖巢上空綻放的微縮太陽，足以焚盡任何擋住星環聯盟前進道路的東西。
除非原燃神廷背後站著一尊真正的五階存在——但這根本不可能。真要有五階坐鎮，原燃神廷早就統一整個上清玄星團了，哪還輪得到三眼族和聖羽族在艾爾曼星群爭霸？
至於所謂的撒拉弗、燃燒之蛇，林墨淵有著自己的判斷。他和他的情報團隊花了將近兩週時間，對原燃神廷的宗教典籍、歷史檔案和神殿壁畫做了一輪詳盡的交叉比對。
那些壁畫上反覆出現的、盤踞在神殿穹頂的巨蛇形象，那些教義文字中關於“火焰從天而降、盤踞於灰燼山脈”的古老記載，怎麼看都不像是純粹的宗教隱喻。
幾乎可以確定，所謂的撒拉弗根本不是甚麼神靈。它更有可能是一隻恰好在這片星域盤踞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星神獸火龍種。
在很多很多年前，這頭龐大的生物在星際航行中路過薩拉弗的起源星球，被當時還處於原始部落階段的蛇形智慧生命目睹了它的降臨——火焰從虛空中傾瀉而下，巨龍的翼展遮蔽了整片天空，灰燼山脈在它每一次呼吸的間歇裡燃燒不止。
於是，崇拜誕生了。
薩拉弗將它的形象刻進了最初的圖騰柱，將它的吐息方向與火焰的顏色寫進了最初的神諭，將它的離去解釋為“回歸穹頂之上去準備降臨的最終時刻”。
受到它恩澤的薩拉弗逐漸進化成了智慧種族，而在漫長歲月中將崇拜物件不斷神化的過程裡，“撒拉弗”這個概念逐漸脫離了那隻早已不知去向的火龍本體，在信仰之力的凝聚下成了一位真正的神。
火龍，是人類對火焰吐息龍類的統稱。在玉衡星團的生物分類體系中，火龍種可以細分為紅龍、炎龍、熔岩龍、星炎龍等多個亞種。每一種都是一方星海中最頂級的掠食者。
成熟體通常擁有四階巔峰的戰力，少數跨入了漫長暮年的古老個體，甚至能觸碰到五階的門檻。
這個推測讓林望辰心頭微微一動。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奧羅拉的身影，她現在應該已經返回了星環聯盟腹地。
奧羅拉的體內沉睡著古老紅龍的血脈，每一次全力釋放「焚星龍息」的時候，那種毀滅性的、似乎要將整片虛空都燒穿的火焰，與火龍種的龍息不說完全一致，至少也有九成相像。
如果撒拉弗真的是由火龍種星神獸的概念信仰成神，那麼奧羅拉的血脈很可能會對它產生某種特殊的共鳴。不是壓制，不是對抗，而是一種更本質的、血脈層面的呼應與置換。
說不定，讓奧羅拉去打原燃神廷，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