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何嘉石把北京212吉普車停在京城第一機床廠南門。
這座廠子佔地不小,廠區大門兩邊的標語刷了新漆,“抓革命促生產”,紅底白字。傳達室的老頭核對了749院的介紹信,搖了兩下手柄電話通知裡面,放行。
吉普車沿著廠區主路開了三百多米。路兩邊是成排的車間,紅磚牆,鐵皮頂,窗戶玻璃上積了一層灰。一輛三輪板車拉著鑄鐵件從岔道上橫過來,蹬車的工人光著膀子,胳膊上的肌肉在陽光底下泛著油光。
林振坐副駕駛,手裡拿著十一式的發射管圖紙,捲成一個筒。耿欣榮坐後排,懷裡抱著工具箱和兩塊鋁合金試件,這是昨天晚上從749院材料庫領的,型號6061-T6,是庫存裡強度最好的一批。
魏雲夢沒來。她天亮後回了三號樓資料室,抱著那本德文版的爆炸力學手冊和一摞草稿紙,把自己關在裡面算超壓模型。走之前跟林振說了一句話:“後坐力的資料我今天晚上給你,別催。”
吉普車在六號車間門口停下。
六號車間是第一機床廠的精密加工車間,上回林振來這兒,是給崑崙五軸聯動數控銑床做最後的裝配和校零。車間主任老範聽說749院又來人了,從辦公室小跑出來。
“林總工!您可有陣子沒來了。”老範五十出頭,工人出身,手上全是老繭,說話嗓門大。
“老範,你們的7A523拉床還在不在?”
“在。”老範的笑容收了一點,“不過那臺機器半年沒開了。上回用是去年秋天,給炮廠拉一批炮管內膛。後來炮廠那邊的活斷了,機器就閒著了。”
“帶我去看看。”
老範領著林振穿過六號車間,走過一排排車床和銑床,到了車間最裡面一個隔間。隔間的鐵門上了鎖,老範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找了半天才找對。
門推開,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撲面。
7A523臥式拉床蹲在隔間正中央。蘇聯產的老傢伙,體量不小,床身長度超過三米,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綠色的鑄鐵。拉削行程一米五,理論精度零點零二毫米。
林振走到拉床跟前,先蹲下看了看地腳螺栓。四個螺栓有兩個鬆了,墊片歪著。他又站起來,拍了拍床身導軌面上的灰,用手指抹了一下,導軌面上有鏽斑,三四處,最大的一塊有指甲蓋大小。
“半年沒保養?”
老範有些不好意思,“人手緊,顧不上。精密車間的C616和M131都排滿了活,拉床這邊……沒單子就沒人管。”
林振開啟耿欣榮遞來的工具箱,從裡面翻出一把千分尺。他趴在導軌上量了三個位置的直線度。
第一個點,零。第二個點,偏了零點零四毫米。第三個點,偏了零點零六毫米。
“導軌磨損了。”林振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鐵鏽,“中段凹了零點零六。”
耿欣榮在一邊記資料。零點零六毫米的導軌偏差,對於普通的拉削作業問題不大。但十一式的膛線精度要求是零點零二毫米以內,導軌的偏差會直接傳遞到拉刀的行程上。
“能不能刮研?”耿欣榮問。
“刮。”林振回頭看老範,“你車間有沒有能刮導軌的老師傅?”
老範猶豫了一下,“有一個,鉗工班的周師傅,六級工。但他今天請假了。他老婆生孩子,去醫院了。”
“那你呢?”
“我……”老範搓了搓手,“我年輕的時候刮過,二十年沒碰了。”
林振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刮刀,在掌心掂了掂。這把刮刀是749院的存貨,YT15合金刀頭,比一般的工具鋼硬得多。
“我來。”
他脫了外套,把袖子挽到肘彎上方,趴在拉床導軌上。
刮導軌是鉗工的基本功。一刀下去,鐵屑薄得透光,只刮掉幾微米的厚度。好的鉗工能把一米長的導軌面刮到每二十五毫米乘二十五毫米內有二十個以上的接觸點。
林振颳了第一刀。刮刀在鑄鐵面上走過去的聲音很輕,像貓爪子劃過桌面。鐵屑捲起來,細得像頭髮絲。
老範蹲在旁邊看了三刀。
他在機床廠幹了三十年,見過的鉗工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能把刮刀走得這麼勻、這麼穩的,兩隻手數得過來。
林振用了四十分鐘。他從導軌左端刮到右端,然後用平尺和紅丹粉檢測接觸點。第一遍,十六個點。不夠。他又從頭颳了第二遍。
第二遍之後,千分尺重新測量:偏差從零點零六毫米降到了零點零一五毫米。
“還差一點。”
第三遍。這一遍林振換了更細的刮刀,每一刀只走二十毫米的長度,力度小了一半。耿欣榮幫忙擦紅丹粉,他的手因為緊張微微出了汗,紅丹粉被汗水染成了粉紅色的糊糊。
四十五分鐘後,千分尺讀數:全長一米五範圍內,導軌直線度偏差零點零零八毫米。
零點零零八。
老範張了張嘴,甚麼話也沒說出來。
“可以了。”林振站起來。膝蓋上全是油汙,腰彎了太久有點酸。他活動了一下腰,從工具箱裡取出那兩塊鋁合金試件。
接下來是關鍵,拉膛線。
6061-T6鋁合金,壁厚三點五毫米,內徑四十毫米,管長一米二。六條膛線,深零點三毫米,纏距一比十八。
老範聽完這些引數,臉色變了。
“林總工,這……三點五毫米的壁厚,鋁合金的?拉六條線?”
“有甚麼問題?”
老範往前走了兩步,把聲音壓低了:“鋁合金管壁太薄,拉刀的徑向力會把管子撐變形。三點五毫米的壁厚,拉到第三條第四條線的時候,前面拉好的線就會被擠走樣。鋼管還好說,鋁合金彈性模量低,才七十個吉帕,鋼的三分之一……”
“我知道。”
林振打斷了他。
“你這臺拉床的拉刀進給是液壓控制的,液壓站的溢流閥能不能調?”
“能調。”老範有些摸不著頭腦,“出廠設定是四兆帕,最高能調到六。”
“調到二點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