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二十六分,749院三號樓地下實驗室。
日光燈管嗡嗡響。林振把那張草圖釘在黑板上,退後兩步。
耿欣榮湊到黑板跟前,盯著林振畫的那個橢圓形彈體看了好一會兒。
“林總工,這個延遲引信的藥柱,一點八到六點六毫米……公差多少?”
“正負零點二毫米。”魏雲夢沒抬頭,鉛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
耿欣榮縮了一下脖子。零點二毫米的藥柱精度,藥柱燒快了一毫秒,彈還沒進通道就炸,等於白費;燒慢了一毫秒,彈頭撞完牆滾到角落成了啞彈。
“這東西能做?”
林振沒理他。
他從黑板右側扯下一張空白的大幅繪圖紙,用圖釘固定在牆上。鉛筆在紙面上停了三秒鐘,然後落筆。
第一根線,從左往右拉了一米二。
耿欣榮的眼珠子跟著鉛筆尖走。
一根管子的輪廓,越畫越清晰,前粗後細,前埠徑四十毫米,管壁厚度標註為三點五毫米。管體中後段逐漸收窄,末端連著一個手槍式握把和扳機元件。管體上方,林振畫了一個長條形的凸起,標註了六個字:高倍光學瞄具。
瞄具後方是貼腮板,貼腮板下面延伸出一根可摺疊的兩腳架。
整體長度一米二。
“這是……炮?”蘇長河不知道甚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門口。
“不是炮。”林振在管體側面標了口徑數字,“單兵行動式狙擊榴彈發射器。”
蘇長河走到圖紙跟前,低頭看圖的時候脖子壓得很低。
“一米二?一個人扛著這玩意兒趴在地上打?”
“總重不超過八公斤。”林振在圖紙下方寫了一排引數,“發射管,鋁合金,重量控制在三點五公斤以內。瞄具加附件一點五公斤。彈藥二百八十克一發,攜彈六發,總重不超過兩公斤。”
“加上射手自己的槍和彈藥……”蘇長河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不帶步槍。”林振把鉛筆放下,“這個發射器單獨使用。射手只帶它和六發彈,在一百五十到兩百米距離上精確射擊。打完就撤,不戀戰。”
蘇長河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在他的經驗裡,單兵武器要麼是步槍,要麼是火箭筒,沒有哪樣東西是專門趴在地上狙擊暗堡用的。
“你管這叫狙擊?榴彈也能狙?”
“能。”林振用筆尖指著瞄具,“四倍光學瞄準鏡,十字分劃板刻度對應不同距離的彈道落點。射手透過瞄具直接讀取距離和修正量。四十毫米彈徑,初速七十五米每秒,在一百五十米距離上的散佈圓直徑……”
他看了一眼魏雲夢。
魏雲夢翻到本子前面某一頁,唸了個數:“二十八到三十二公分。取決於發射管的膛線精度和彈體的旋轉穩定性。”
三十公分散佈圓,打四十公分的射擊口。
蘇長河啥也沒說,盯著圖紙看了十秒鐘。
高強這時候靠過來了。他在南線趴過暗堡前方的泥地,對那個四十公分的口子有切身體會。
“一百五十米上三十公分散佈……訓練有素的射手,五發裡頭能進幾發?”
“三到四發。”林振的回答乾脆。
高強心中一動。三到四發,意味著六發彈藥至少有兩次命中機會。而只要有一發彈進了那個L形通道,八十克TNT在封閉溶洞裡爆炸產生的超壓,加上預製破片在巖壁上來回反彈。
“通道里的人,一個都活不了。”薛雲宏替所有人說了這句話。
盧子真一直沒吭聲。他端著那杯濃茶站在角落裡,茶已經涼透了。
“你打算怎麼解決瞄具?”盧子真開口了,問的是最實際的問題。
這年頭,龍國的光學工業底子薄。軍用瞄準鏡的產量有限,精度和鍍膜工藝跟主要軍事強國差了一截。四倍光學瞄具聽著簡單,但要做到在戰場環境下不跑焦、不起霧、不怕摔,每一條都是硬門檻。
“用298廠的光學玻璃。”林振已經想過這個問題,“BK7光學玻璃,四片兩組消色差結構。鍍膜用氟化鎂單層增透,透光率能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分劃板用腐蝕法刻線。整套瞄具密封,充乾燥氮氣防霧。”
“298廠去年的產能……”盧子真皺了一下眉。
“不需要太多。”林振在圖紙上補了一行字,“第一批樣品,兩套瞄具就夠。量產的事後面再談。”
蘇長河走到桌邊拖了把椅子坐下來,兩條腿伸直。
“林振,我問你一個事。”
“問。”
“這東西你起個甚麼名?總不能叫那個一米二的管子吧。”
林振說:“它叫11式狙榴。”
蘇長河唸了一遍:“11式……為甚麼是11?”
“暗堡群第一次造成傷亡是四月十五日。”林振的筆尖點了點那個數字,“偵察二排三班四個人出去,兩個沒回來。電報編號,一一。”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高強低著頭看地面。四月十五日那天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長林和張大壯是他看著訓練出來的兵,最小的劉長林才十九歲,入伍不到一年。
“一發入魂。”林振在“11式狙榴”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單兵火炮,一發斃命。這就是設計目標。”
他退開一步,把整張圖紙讓出來。
一米二的發射管,四倍光學瞄具,摺疊兩腳架,四十毫米口徑,彈體內裝八十克TNT和預製破片,壓電延遲引信。
圖紙上的線條幹淨利落,每個標註都有數字,沒有一根多餘的線。
“漂亮是漂亮。”蘇長河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圖紙跟前,手指戳了戳發射管的截面圖,“但我得問一句,這根管子,誰來造?”
發射管是整個武器的骨架。四十毫米內徑,壁厚三點五毫米,長度一米二,材料鋁合金。管內要拉膛線,膛線深度零點三毫米,線數六條,纏距一比十八。
這不是普通的機械加工活。一米二長的薄壁鋁合金管,拉六條膛線,精度要求到零點零幾毫米,在一九六六年的龍國,能幹這活的裝置和人,兩隻手數得過來。
耿欣榮聽到“膛線”兩個字就不說話了。他是搞精密機械的,太清楚一米二長的大口徑薄壁管拉膛線意味著甚麼。稍微有一點偏心,管子就報廢;拉刀走到中段溫度升高,鋁合金膨脹,膛線深度就會跑偏。
“第一機床廠。”林振把鉛筆別在耳朵上,“他們有一臺蘇制的拉床,型號7A523。我在404基地的時候看過這個型號的技術手冊,拉削行程一米五,夠用。”
“那臺機器是五三年進口的,十三年了。”盧子真直接戳破,“精度還剩多少?”
“所以我得親自去看。”
盧子真喝了一口涼茶,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魏雲夢合上本子,站起來。
“發射管的問題先放一放。彈體的超壓效應我需要重新算一遍。”她拿起鉛筆在空中比了一下,“八十克TNT在一米八到兩米二的直線通道內爆炸,通道截面大約零點一平方米,超壓峰值和正壓持續時間,我得查衝擊波傳播的經驗公式。749院的資料庫有沒有布拉斯特的爆炸力學手冊?”
“德文版的有一本。”盧子真說,“四樓資料室第三排架子,從左邊數第七本。”
魏雲夢轉身出了會議室。
林振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她的馬尾辮因為走得快,在肩膀後面甩了兩下。
“還有一個問題。”薛雲宏舉手,像個學生。
林振看他。
“後坐力。”薛雲宏站在圖紙旁邊,指著那個手槍式握把,“四十毫米彈徑,彈重將近三百克,初速七十五米每秒。你算過後坐力沒有?”
這句話問到了點子上。
林振沒有馬上回答。他在腦子裡粗略過了一遍,三百克彈體乘以七十五米每秒的速度,動量大約二十二點五牛秒。如果後坐力在零點零五秒內釋放完畢,平均後坐力四百五十牛,峰值可能到八百甚至一千牛。
一千牛的力,作用在射手的肩膀上。
蘇長河也反應過來了,“八公斤的發射器,三百克彈頭,七十五米初速……這後坐力,能把人肩膀打脫臼。”
“所以需要制退器。”林振在圖紙上發射管尾部畫了一個結構,“具體方案我還沒定。等雲夢那邊把超壓模型跑完,順手把後坐力的完整模型也算一遍。”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
外面的天已經開始泛白了。凌晨五點出頭,京城郊外,雞叫了第二遍。
盧子真把茶杯放在桌上,“今天先到這兒。高強、薛雲宏,你們去三號樓招待所休息。林振……”
“我去機床廠。”
盧子真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的眼睛佈滿了紅血絲,從昨天下午三點到現在沒合過眼。但他的手很穩,畫圖的時候鉛筆走線沒有一處抖動。
“吃了早飯再去。”盧子真扔下這句話,先出了會議室。
耿欣榮跟在後面追了兩步:“盧院長,食堂幾點開門?”
“五點半。還有二十分鐘,你等著。”
耿欣榮又跑回來,把黑板上和牆上的所有圖紙仔仔細細地用鉛筆編了號。這是林振定下的規矩,實驗室裡出來的每一張紙都要編號歸檔,哪怕是草稿紙上的一個塗鴉。
何嘉石蹲在吉普車旁邊嚼完了那半塊壓縮餅乾,站起來活動腿腳。遠處的天際線已經透出一層灰藍色的亮,把749院圍牆外頭那片白楊樹的輪廓映了出來。
樹梢上落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
食堂的煙囪開始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