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不用手工了?”孫建業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電火花打孔精度在一微米以內,比我手鑽的還準。”
林振說這話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還沒完全癒合的水泡痕跡。
“但你得盯緊放電間隙和工作液的濃度,鉑銥合金的加工特性跟高速鋼不一樣,功率調大了容易燒蝕孔壁。”
“明白。”孫建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B區的恆壓紡絲機呢?”
“我來造。”
林振已經走到B區的空地上蹲下了,面前擺著一臺從廠裡機修班搜刮出來的舊液壓泵和一根不鏽鋼缸筒。
恆壓連續紡絲機的原理不復雜,就是用液壓系統替代之前的氮氣手動加壓,實現穩定恆定的出料壓力。
但難點在於壓力波動的控制。
液晶態溶液的黏度極大,液壓泵的脈衝會導致出絲不均勻,纖維直徑忽粗忽細,影響成品強度。
林振花了三天時間,在液壓泵和料筒之間加裝了一個他自己設計的蓄能穩壓腔,用氮氣囊吸收脈衝,把壓力波動從百分之八壓到了百分之零點三。
紡絲機除錯成功的那天下午,C區的織機改造也完工了。
京城棉紡三廠借來的那臺劍桿織機,鋼筘已經被林振指導周德勝用電鍍工藝鍍上了一層碳化鎢硬質塗層,表面硬度從原來的HRC58飆升到HRC72。
芳綸纖維再硬,也啃不動這層塗層了。
但D區的裁剪環節,卡了整整五天。
這是整條流水線的最後一道關口,也是最難的。
林振站在空蕩蕩的D區,面前的工作臺上放著那把崩了口的張小泉大剪刀。
趙福來上週從被裝廠趕過來幫忙裁了三天,雙手磨出了八個血泡,右手虎口的皮已經裂開了。
老裁縫走之前跟林振說了一句話。
“小夥子,刀的問題你解決了,但手的問題你解決不了。我一天裁三件,第四件開始手就不聽使喚了。你就是找十個我這樣的老師傅來,一天也超不過三十件。”
“人手不是機器,不能一直轉。”
這句話一直擱在林振腦子裡。
第六天凌晨兩點,林振坐在車間角落的行軍床上,膝蓋上攤著一張畫滿了機械結構的草圖。
他畫的是一臺裁床。
不是普通的裁床,是利用凸輪機構驅動刀頭做高頻上下震動的特種裁剪裝置。
原理類似於後世的超聲波裁刀,但在沒有超聲波換能器的年代,他只能用純機械方式來實現。
一個偏心凸輪連線在高速電機的主軸上,凸輪每轉一圈,推杆帶動鎢鋼刀頭完成一次上下衝擊。
電機轉速拉到三千轉,刀頭每秒鐘上下衝擊五十次。
高頻震動配合極硬的鎢鋼刃口,對芳綸纖維形成的不是切割,而是密集的沖斷。
每一次衝擊只斷幾根纖維,五十次一秒,積少成多,一秒鐘推進十毫米。
裁一件背心的全部裁片,不超過兩分鐘。
第九天,裁床的核心部件加工完畢。
偏心凸輪是林振親自在車床上車出來的,凸輪曲線的型面精度控制在五個絲以內。
推杆導套用的是磨床精磨的合金鋼套筒,間隙兩個絲,確保刀頭上下運動時不會偏擺。
第十一天,整機裝配完成。
一臺沉甸甸的機械凸輪式高頻震動裁床,蹲在D區的工作臺上。
外觀粗獷,鋼鐵骨架裸露在外面,電機用螺栓固定在底座上,凸輪和推杆的傳動機構像一顆裸露的心臟,所有零件都看得清清楚楚。
醜,但有用。
趙福來被第二次請來的時候,看著這臺鐵傢伙愣了半天。
“這是裁床?”
“對。”林振把一塊五層芳綸織物鋪在裁床的工作臺面上,啟動了電機。
電機嗡的一聲轉起來,凸輪開始旋轉,推杆帶著鎢鋼刀頭上下衝擊,發出密集的嗒嗒嗒聲。
林振雙手按住布料,推向刀頭。
嗒嗒嗒嗒嗒嗒。
鎢鋼刀頭以每秒五十次的頻率衝擊芳綸織物的邊緣。
金黃色的纖維在刀刃下一根一根被沖斷,切口整齊光潔,沒有毛邊,沒有拉絲。
兩分鐘不到,一件完整的防彈背心前片從布料上分離出來,輕飄飄地落進了接料筐。
趙福來蹲在地上撿起那片裁片,翻過來看了看切口。
他的喉結滾了兩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磨了四個血泡裁出來的東西,這臺鐵傢伙兩分鐘就幹完了,而且切口比他的手工還齊整。
“趙師傅,以後您不用磨手了。”
林振關掉電機,轉身拍了拍趙福來的肩膀。
“這臺機器一天能裁三百件,不累不疼不會長血泡。”
趙福來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三個字。
“該這樣。”
第十三天,整條流水線聯調成功。
A區的電火花裝置咬著鉑銥合金板吱吱作響,標準化噴絲板以每天四塊的速度下線。
B區的恆壓紡絲機嗡嗡運轉,金黃色的芳綸纖維在卷輥上越纏越厚,日產纖維量突破五十公斤。
C區的鍍層織機嘩嘩地穿梭,一匹匹金色的芳綸布從出布口源源不斷地吐出來。
D區的震動裁床嗒嗒嗒地衝擊著,裁片像雪花一樣落進接料筐。
最後一個環節是縫紉,十二臺縫紉機一字排開,十二名從京城服裝廠臨時抽調的女工腳踩踏板,將裁片縫合成成品。
第十四天,也就是林振重返工廠的兩週整。
流水線滿負荷運轉的第一天。
上午八點開機,到晚上六點收工。
三百一十二件標準型前後胸甲和四十七套全覆蓋野戰模組化防彈衣,整齊地碼在了車間出口處的木架上。
金黃色的防彈衣摞成一面牆,在車間的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工人們放下手裡的活,站在那面金色的牆前面,久久無言。
孫建業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又擦,戴上,又摘下。
他搞了三十年化工,第一次看到一種新材料從實驗室的試管走到工廠的流水線,只用了不到兩個月。
三天後,首批數百套成品防彈衣被裝進軍用木箱,蓋上絕密01號護甲的封條,搬上了三輛軍用卡車。
卡車在京城火車站的軍用站臺旁停下。
蘇長河穿著全套軍裝站在站臺上,身後是一列悶罐軍列。
林振跳下卡車駕駛室,走到他面前。
“蘇處長,第一批貨,三百套標準型,四十七套野戰全覆蓋型。清點簽收。”
蘇長河接過清單,視線掃了一遍數字,手指頭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正在被裝卸工搬上軍列的木箱,一句話都沒說。
身後的月臺上,幾個搬運工開啟了一隻箱子做最後的抽檢,金黃色的防彈衣在正午的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蘇長河緩緩合上清單,退後半步,立正。
他抬起右手,朝著林振的方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林振還禮。
悶罐軍列的汽笛拉響了,車輪開始緩慢轉動,鐵軌發出沉悶的咣噹聲。
蘇長河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目送那列裝滿金色鎧甲的軍列駛出站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