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七軍需被裝廠。
兩天後。
一輛軍用卡車在廠門口停下來,車斗上蓋著厚厚的綠色帆布。
孫建業跳下駕駛室,身後跟著兩個扛著大包的工人。
被裝廠的張副廠長迎出來,滿臉好奇。
“老孫,你電話裡說要借我們廠最好的裁縫師傅,還說材料保密,到底是甚麼東西?”
孫建業從車斗上搬下一卷布,拎過來放在工作臺上展開。
金黃色的芳綸織物在日光燈下閃著柔和的光澤,布面平整緊密,每一根經緯線的間距都極為均勻。
張副廠長湊近了看,上手摸了一把。
“手感挺硬,跟普通的帆布不太一樣。這是甚麼料子?”
“軍事機密,不能說。”孫建業壓低聲音,“你就知道一件事,這東西是用來做防彈衣的。我們需要按照這張圖紙,裁出背心的形狀。”
他展開林振畫的裁剪圖。
張副廠長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那捲布,滿不在乎地一揮手。
“就這?剪個背心有甚麼難的?老趙!”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精瘦老頭從車間深處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截量衣尺。
這就是趙福來,京城第七軍需被裝廠的首席裁剪師傅,幹了三十二年軍裝裁剪,從49年建國大典上閱兵方隊的軍服到如今全軍換裝的65式軍服,經他手裁出來的軍裝不下十萬件。
“老趙,來活兒了。”張副廠長指了指臺上那捲金黃色的布料,“裁個背心,按這圖紙來。”
趙福來推了推老花鏡,走到工作臺前,用手指捏起一角布料搓了搓。
“這布挺結實的,跟帆布差不多厚。甚麼料子?”
“保密。”孫建業說。
“成吧。”趙福來不問了,從腰間的工具袋裡抽出他那把跟了他三十二年的大裁剪刀。
那是一把正宗的杭州張小泉十二寸裁衣剪,刀口磨了又磨,握柄被攥出了包漿,但刃口依然鋒利。
他這輩子甚麼布沒剪過?粗棉布,細斜紋,厚帆布,雙層卡其,沒有一種在他這把剪刀面前撐過兩秒。
趙福來按住布料,對準了邊緣線的標記,張開剪刀,右手用力一合。
“咔!”
聲音不對。
趙福來的手一頓。
剪刀合攏了,但布料紋絲沒動。
他低頭一看,刀口卡在芳綸織物的第一根經線上,連表面都沒切進去。
“甚麼情況?”趙福來皺起了眉頭。
他以為是角度不對,重新調整了一下,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嘎吱!”
金屬摩擦的聲音傳來。
趙福來的臉漲得通紅,手臂上的青筋全都暴了出來,剪刀握柄被他攥得變了形。
還是剪不動。
“讓開,我來!”張副廠長看不下去了,一把奪過剪刀,雙手握緊,鉚足了勁往下切。
“崩!”
一聲脆響。
張副廠長手裡那把張小泉大剪刀的刃口,崩掉了一個黃豆大的缺口。
而檯面上那片金黃色的布料,連一根絲都沒斷。
車間裡一片死寂。
趙福來把崩了口的剪刀拿過來,湊近了看那個缺口,手指頭都在抖。
“三十二年了……”老裁縫的聲音都變了味,“這把剪刀剪過十萬件軍裝,今天崩口了。”
他抬起頭看孫建業,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們到底弄了個甚麼東西?剪刀都剪不動的布?”
孫建業撓了撓頭,苦笑著說了一句:“趙師傅,要是普通布料,我還用得著大老遠跑來請您嗎?”
趙福來蹲下身,把臉貼到布的邊緣,用手指拽了拽經線。
拽不動。
他換了個方向拽緯線。
還是拽不動。
他站起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小孫,你回去告訴你們領導,要裁這種布,我趙福來沒這個本事。不是技術問題,是工具不行。刀不夠硬,剪不了。”
孫建業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
“趙師傅,我們林組長說了,刀的事他來解決。他讓您先別走,在廠裡等著。今天晚上之前,他會送一把刀過來。”
趙福來將信將疑地看著那張紙條。
“一把刀就能解決?我那張小泉都崩口了,他用甚麼刀?”
“他說了,鎢鋼刀。”
同一時間,京城第三化工廠工具車間。
林振彎著腰趴在砂輪機前面,已經連續磨了六個小時。
他面前的檯面上擺著三塊粗加工好的鎢鋼刀坯,是從廠裡報廢的切斷刀頭上擷取的硬質合金碎塊。
鎢鋼的硬度極高,普通砂輪根本磨不動,他用的是周德勝從機修班搜刮來的一塊金剛石砂輪。
火星子從刀刃與砂輪的接觸面上不斷迸射出來,映在林振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的雙手纏著紗布,紗布下面是還沒好利索的燙傷。
但手腕極穩。
每一次進刀的角度和吃刀量都控制在極其微小的範圍內。
鎢鋼怕衝擊,磨削力度稍大就會崩刃。
所以他只能一點一點地蹭,用耐心換鋒利度。
到晚上九點,第一把成品刀磨出來了。
刃長十五公分,單面開刃,刃口角度三十度。
林振拿到燈下看了看,用拇指輕輕劃過刃口,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
夠了。
他帶著這把刀和兩塊備用刀坯,連夜趕到了第七軍需被裝廠。
趙福來接過那把鎢鋼刀,掂了掂分量,眉頭就沒鬆開過。
“這刀硬是硬,但沒柄啊,怎麼握?”
“先湊合用。”林振把一塊帆布條纏在刀柄部分遞回去,“試試。”
趙福來深呼了一口氣,按住那捲金黃色的芳綸布,刀刃貼上去,慢慢用力。
“嗤……”
一種細微的摩擦聲傳來。
刀刃終於切進了布面。
趙福來的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暗下來。
“太吃力了。這布的抗切割強度超出我的經驗,每一刀只能往前推幾毫米,跟拿刀子鋸鐵皮一個感覺。”
“慢慢來。”林振在旁邊按住布的另一端,配合他的節奏拉緊布面,減小切割阻力,“按圖紙走,先裁出前片。”
趙福來咬著牙,一刀一刀地往前推。
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金黃色的布面上。
一個前片的輪廓,普通軍裝布料三分鐘就能裁完。
芳綸布,他裁了整整四十分鐘。
切完最後一刀的時候,趙福來把鎢鋼刀放在臺面上,甩了甩髮酸發麻的右手。
“我幹了三十二年裁剪,今天頭一回覺得剪塊布比鋸木頭還累。”
他拿起裁好的芳綸前片,對著燈光端詳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
“小夥子,你說這東西是做防彈衣的?”
“對。”
“能擋甚麼槍?”
“五四式手槍,七米之內。”
趙福來沉默了幾秒。
“能擋就好。那我不嫌累了。今晚不睡了,把剩下的全裁出來。”
林振看了他一眼,沒說客氣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燈下埋頭裁布,裁到凌晨三點,第一件完整的芳綸防彈背心毛坯終於攤在了工作臺上。
金黃色的背心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做工談不上精緻,邊緣還有些毛糙,但每一層布的疊加都嚴絲合縫。
趙福來拎起這件背心掂了掂。
“輕得嚇人,連一斤都不到吧?”
“八兩。”
趙福來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八兩重的東西,要擋住能打穿錳鋼板的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