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迅速伸出手,在鈴聲第二次響起前,一把抓起了聽筒。
“我是林振。”
他的聲音沉穩,但院子裡那份全家出遊後帶來的溫馨,已經在電話鈴響起的瞬間消失殆盡。
正準備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進書房的魏雲夢,在門口猛的頓住了腳步。
她認得這部電話,知道它意味著甚麼,心跳瞬間加速。
電話那頭傳來王政副部長那沙啞的嗓音,此時聲音乾澀,不帶一絲感情。
“小林,是我。”
一個不到半秒的停頓,似乎在積蓄說出壞訊息的力氣。
“李部長在港島遇襲,中彈了。”
嗡的一聲。
短短十一個字,讓林振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傷情?”
林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語氣冰冷生硬。
“兩槍。一槍在左肩,一槍在腹部。”王政語速極快,全是重點,“中彈後第一時間送到了港島當地的教會醫院做了緊急縫合和輸血止血,但考慮到那是資本主義的地盤,保密和後續安全無法保障,腹部的彈頭位置又太深,國家直接派專機把人搶運回了301!”
“知道了。”
林振猛的結束通話電話。聽筒歸位發出的咔噠聲,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異常刺耳。
他轉過身,目光穿透空氣,與門口的魏雲夢相遇。
魏雲夢的臉在那一剎那蒼白無比。
她就那麼呆呆的站著,清冷的眸子裡滿是難以置信,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微微顫抖。
那是她的母親。
是那個在外貿部叱吒風雲,在家裡卻會笨拙的給她做紅燒肉的母親。
林振兩步跨到她面前,沒有說安慰的話語。他伸出雙手,用力抓住了她冰涼的肩膀,試圖用自己堅定的力量讓她鎮定下來。
“雲夢,媽是上過戰場的人,她會沒事的。”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這句話瞬間打斷了魏雲夢的慌亂。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泛起一片青白,才重重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好。”
院子裡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屋裡的所有人。
周玉芬繫著圍裙從廚房裡衝了出來,滿臉驚慌:“振兒,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趙丹秋和丁文心幾乎是同時從西廂房閃身而出,兩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居家模式切換到了戰鬥狀態,眼神銳利如鷹。
“媽,丹秋姐,文心姐。”林振的聲音十分冷靜,“雲夢的母親出事了,我們必須馬上去醫院。家裡,就拜託你們了。”
他看向自己的母親,一字一頓的說道:“媽,看好夏夏、晨晨和曦曦。”
周玉芬看著兒子和兒媳那從未有過的凝重臉色,心頭一顫,所有的疑問都嚥了回去。
她只是用力點頭,眼眶泛紅:“去吧!快去!家裡有我,甚麼都不用擔心!”
根本不用林振吩咐,院門口,何嘉石已經拉開了那輛北京212吉普的車門,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隨時準備出發。
丁文心快步走到院門後,聲音清脆而決絕:“院門啟動一級戒備。丹秋,你守內院,我負責外圍。”
趙丹秋沉聲應道:“明白。”
短短一分鐘不到,這個剛剛還充滿歡聲笑語的四合院,便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
林振拉著魏雲夢,鑽進了吉普車。
何嘉石一腳油門踩到底,吉普車轟鳴著衝出衚衕,打破了傍晚的寧靜。
從南池子大街到301醫院,這段平日裡需要近一個小時的路程,今天只用了三十分鐘。
吉普車一路呼嘯,喇叭按得震天響,穿行在滿是腳踏車和行人的街道上。
車內十分寂靜。
魏雲夢失神的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雙手在膝蓋上緊緊攥成了拳頭。
林振伸過手,將她冰冷的手掌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她沒有回頭,但緊繃的指節,卻在他掌心慢慢鬆開,轉而用盡全力反握住他,彷彿抓住了一塊救命的浮木。
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了301醫院主樓前。
這裡早已被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圍住,士兵們嚴密把守著各個出入口,氣氛十分緊張。
一名年輕的尉官認出了何嘉石,立刻敬禮,帶著他們快步穿過層層封鎖,直奔外科大樓的頂層。
走廊裡,總裝備部副部長王政正鐵青著臉來回踱步,他身邊,749院院長盧子真一拳又一拳的砸在自己的手心,滿臉焦躁。
“王部長!”
王政看到林振和魏雲夢,停下腳步,沉著臉點點頭:“專機提前了十分鐘,人已經進手術室了,全京城頂尖的外科專家,都在裡面。”
他看向魏雲夢,語氣稍稍放緩了一些:“雲夢,別擔心。你母親是經歷過殘酷戰爭的英雄,這點小傷,要不了她的命。”
魏雲夢喉嚨發乾,沙啞的道了一聲:“謝謝王伯伯。”
“到底怎麼回事?”林振直接問到了關鍵。
王政的臉色瞬間又陰沉了八度:“展銷會閉幕後,在會場外。三名歹徒,突然從人群裡衝出來,用的都是五四式手槍。目標很明確,就是李部長。”
盧子真在一旁恨聲道:“混賬東西!簡直無法無天!這是在向我們整個國家挑釁!”
“警衛員呢?”林振的聲音愈發冰冷。
王政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聲音因沉痛而微微發顫:“部裡配了兩個優秀的警衛。一個叫張鐵山的年輕同志,用身體為李部長擋住了射向心臟的子彈。另一個叫李建國的,身中兩槍,他在倒下前,開槍還擊,當場打死了一名歹徒。兩個人都在隔壁手術室搶救。”
“剩下兩個歹徒呢?”
“一個被港英警察擊斃,另一個活捉了。但是條硬漢子,嘴裡藏了毒牙,沒等審訊就自盡了。”
線索,斷了。
是蓄謀已久、不計代價的刺殺!從情報刺探,升級到對部級高官的直接暗殺,敵人的膽子,已經大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
這是在嚴重挑釁國家的底線!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走廊盡頭那盞刺眼的手術中紅燈,讓每個人都感到煎熬。
兩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名口罩已被汗水浸透的醫生走了出來,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絲輕鬆。
“誰是病人家屬?”
“我是!”魏雲夢一個箭步衝了上去,“醫生,我媽她……”
“手術很成功。”醫生言簡意賅,“子彈都取出來了。腹部那一槍比較危險,但萬幸,沒有傷到主要臟器。病人失血過多,但求生意志非常強,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接下來需要轉入重症監護室觀察二十四小時。”
走廊裡,所有人都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魏雲夢腿一軟,幾乎癱倒,被林振一把扶住。
片刻後,李瓏玲被護士們推了出來。
她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十分蒼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但胸口仍在平穩的起伏著。
就在這時,另一間手術室的門也開了。一名護士推著一個托盤走出來,上面是那位重傷警衛員李建國換下來的血衣和裝備。
林振的目光被那堆東西里的一件物品吸引,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件舊式55型防破片衣。
衣襟上滿是已經發黑的血跡。林振的視線緊緊的盯在胸口的位置。
那裡的鋼板插袋,被人用剪刀剪開了。一塊厚重的錳鋼板被抽了出來,上面赫然出現了兩個拳頭大小的窟窿,邊緣是金屬撕裂後形成的捲曲。
子彈輕而易舉的擊穿了這層防護!
林振停在原地。剛剛因為岳母脫險而稍稍放下的心,瞬間被一股強烈的怒火所取代。
他大步走過去,攔住了那名護士。
“等等。”
林振伸出手,拿起那塊被擊穿的鋼板。入手十分沉重。這玩意兒,至少有七八斤重。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猙獰的彈孔。他能想象得到,當那顆毫米的子彈旋轉著擊中這塊鋼板時,它因為破碎對人體造成了更嚴重的二次傷害!
英雄在流血犧牲。
而他們,就穿著這種毫無防護作用的東西,去面對敵人的槍口!
一股怒氣在林振心底升起。這股怒氣針對著我們自身的落後與無能為力。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王政。
“王部長,這就是……我們給英雄穿的鎧甲?”
一句話,問得整個走廊鴉雀無聲。
王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這位在戰場上都未曾皺過眉頭的老將軍,此刻竟無言以對。
林振攥緊了拳頭,那塊冰冷的鋼板邊緣,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知道,他要做點甚麼了。
這一刻,他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