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學校,紅磚大門外栽著兩排挺拔的白楊樹。
清晨的廣播里正播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高亢的歌聲響徹整個操場。
趙丹秋今天沒有去菜市場。
她穿著一身挺括的青佈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牽著林夏的手走進了校園。
昨天晚上,林夏死活不肯說在學校受了甚麼委屈。
她只是一邊流淚,一邊把飯盒裡的窩頭啃的乾乾淨淨。
趙丹秋沒有逼問。
在這個甲三號院,負責外圍保衛的丁文心想要查清楚一個小學生在學校遭遇了甚麼,只需要去衚衕口的大爺大媽那裡打聽兩句,再找幾個同班的孩子問問,事情就全清楚了。
六年二班在教學樓的二層左邊。
早讀時間還沒到,教員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張建國端著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著的碎茶葉末。
趙強站在辦公桌前,手裡還捏著一個鐵皮青蛙。
旁邊,陳安正把厚厚的算術本整齊的碼放在辦公桌的一角。
“林夏這個成分和背景,確實不太適合留在咱們班。”張建國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景山學校是展示首都面貌的視窗。全班幾十個孩子,就她整天穿著那件打補丁的藍布褂子。這要是讓外賓或者上級領導看見了,還以為咱們國家的日子過的多寒酸。趙強啊,你這件的確良襯衫就很好,乾乾淨淨,看著就精神。”
趙強挺起胸脯,下巴抬的極高。
陳安放下算術本,眼神冷冷的掃過張建國的臉。
他站直身體,沒有馬上離開辦公室。
門外傳來腳步聲。
趙丹秋直接推開半掩的木門。
她個子高挑,常年習武練出來的腰板挺的筆直,帶著一股凌厲的氣勢。
林夏跟在她身側,眼眶還有些發紅,但死死咬著嘴唇,站的很穩。
辦公室裡的幾個老師都停下了手裡的紅藍鉛筆,抬頭看向門口。
“這位女同志,你找誰?”張建國皺起眉頭。
他不認識趙丹秋。平時開家長會,林夏家來的是周玉芬。
“找你。”趙丹秋大步走到張建國辦公桌前。
“我是林夏的家屬。我來問問張老師,打兩個補丁,怎麼就不適合留在重點班了?”
張建國臉色一變。
他剛才的話顯然全被聽見了。
但他並不慌張。
一個穿著普通布衣,家裡只有個在機械廠當工人的家庭,沒甚麼可怕的。
這裡是景山學校,隨便拉出一個學生家長,級別都能嚇死人。
“你既然聽見了,我就直說。”張建國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擺出班主任的架子,“國家現在是困難,但在首都這種地方,門面總要講究。趙強父親是物資局的幹部,能弄來確良布料。你們家連半尺布票都摳不出來,一件衣服穿三年。林夏跟同學們站在一起,嚴重影響了班級的整體風貌。去普通學校對她心理也好,免的自卑。”
趙強在一旁得意的幫腔:“就是!她哥就是個機械廠掃地的,窮的連鉛筆頭都要用到摳手。我爸可是物資局的副科長!”
陳安冷嗤了一聲。
趙丹秋看了一眼陳安,隨後把目光鎖定在張建國臉上。
她的目光銳利。
“好一個影響班級風貌。”趙丹秋拿起張建國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外壁印著那五個紅字,“張老師,你這缸子上的字,你認識嗎?”
張建國一愣,臉色漲紅:“你甚麼意思?”
“為人民服務。這是偉人題的詞!”趙丹秋的聲音陡然拔高,震的辦公室的玻璃窗嗡嗡作響。“國家號召艱苦奮鬥,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偉人的褲子上都有補丁!你一個人民教師,站在這裡嫌棄打補丁的衣服寒酸?嫌棄勞動人民的本色?張建國同志,你這是甚麼階級立場!”
張建國被這幾句話砸的頭暈眼花,腳步不受控制的往後退了半步,膝蓋撞在椅子腿上。
“你……你別亂扣帽子!”張建國額頭冒出細汗,結結巴巴的反駁,“我只是就事論事。趙強家裡條件好,穿著體面,這也有錯嗎?”
“條件好?”趙丹秋冷笑。
她猛的轉頭盯著趙強,目光銳利。
趙強嚇的縮脖子,鐵皮青蛙掉在地上。
“現在是六十年代!全國都在勒緊褲腰帶搞建設。邊疆的戰士吃著雪水拌炒麵,科研單位的工人幾把汗摔八瓣的造機器!”趙丹秋指著趙強身上那件的確良襯衫,“他這件確良是免布票買的嗎?是用多大的工業券換的?物資局的權力是國家給的,是用來調配老百姓口糧和物資的,不應被用來給兒子在學校裡抖威風、搞資產階級做派。”
整個辦公室一片寂靜。
其他幾個正在批改作業的老教師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敢出聲。
這話太重了,但也太對了。
字字句句都切中了時弊,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替確良襯衫說話?
“吵甚麼呢!”
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
景山學校的嚴校長揹著手走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是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夾著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男人有點發福,額頭上帶著幾分春日裡的薄汗。
這是趙強的父親,物資局二科副科長,趙浩波。
他今天正好來學校給校長送下個月的教具配額單。
“爸!”趙強一看到救星,立刻跑過去告狀,“這個女人罵咱們家是資產階級做派!她還欺負張老師!”
趙浩波眉頭一皺。
他看了看張建國,又看了看站在屋中央的趙丹秋。
能在京城衙門裡混到副科長,趙浩波的眼力見絕不差。
他打量了一下趙丹秋。
雖然穿的是普通的青佈列寧裝,但這身衣服沒有一點褶皺,布料厚實,針腳細密。
更關鍵的是,這個女人站在那裡,面對校長和他這個科長,沒有半分普通市民的畏縮和討好。
她腰板挺的筆直。
那是常年出入特殊單位,見過大場面才有的底氣。
嚴校長也是個人精,他咳嗽了一聲:“這位同志,有話好好說。張老師平時對工作還是很負責的。關於林夏同學的……”
“沒甚麼不好說的。”趙丹秋沒給校長和稀泥的機會。她牽著林夏的手,直接走到趙浩波面前。
“你是趙強的父親。你在物資局工作。”趙丹秋語氣平靜,但那種平靜下的壓迫感讓趙浩波有些喘不過氣。“我家林夏的哥哥,在東郊的機械廠做技術工人。他兩個月沒回家了,沒日沒夜的在車間裡蹲著。他身上的工裝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手上全是老繭和燙傷。”
趙丹秋停頓了一下,目光死死的盯住趙浩波。
“我們不爭吃,不爭穿。林夏身上這件衣服,是她哥用第一個月的學徒工資扯的布,她當寶貝一樣護著,破了自己一針一針的補。我們覺得勞動光榮,覺得靠雙手給國家造機器偉大。但在你們景山學校,在你們這位張老師和這位物資局幹部的少爺眼裡,這成了窮酸,成了不配留在班裡的理由。”
趙丹秋的聲音傳出門外,走廊上不少學生和老師都駐足傾聽。
“趙科長,你回去問問你們局長。要是沒有那些穿著補丁衣服,在車間裡掃地打雜幹粗活的工人們,你們物資局的倉庫裡,能憑空變出鋼鐵和機器嗎?”
趙浩波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佔據了政治高地和道德制高點。
對方根本不怕他物資局的招牌。
在當前大喊“工人階級是老大哥”的口號下,自己兒子那句“機械廠掃地的”簡直是找死。
要是這話傳到廠區工人的耳朵裡,甚至被報紙抓個典型,他這個副科長明天就得捲鋪蓋去掃廁所。
趙浩波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猛的轉過身,一巴掌狠狠的扇在趙強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辦公室裡迴盪。
趙強被打的原地轉了半個圈,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
“混賬東西!誰教你這麼嫌貧愛富的!誰教你看不起工人的!”趙浩波氣的手直哆嗦,“你的確良是怎麼來的?那是拿你爺爺攢下來的工業券換的!你在這顯擺甚麼!”
罵完兒子,趙浩波轉身,極其恭敬的衝趙丹秋彎了彎腰。
“這位女同志,是我教子無方,思想覺悟不高。林夏哥哥是光榮的建設者,是我們老趙家高攀不上的工人老大哥。我馬上讓這小兔崽子寫檢討,全校廣播道歉!”
嚴校長此時也徹底反應過來了。
他看張建國的眼神立刻變的嚴厲無比。
“張建國同志!你的思想極其危險!停職反省,寫一份一萬字的深刻檢討交到教導處。景山學校是培育接班人的地方,不是讓你搞階級劃分的!”
張建國面如土色,連連的點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強捂著腫起來的臉,哭著走到林夏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林夏同學,對不起。我不該嘲笑你。你哥哥是最光榮的。”
林夏緊緊抓著趙丹秋的手。
她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但這次不是委屈,是痛快,是驕傲。
昨天在學校裡受的那些白眼和嘲笑,在今天全被掃的乾乾淨淨。
媽媽是對的,嫂子是對的。
哥哥在做的事情,是比穿的確良襯衫偉大一千倍一萬倍的事情。
趙丹秋沒有再多看那幾個人一眼。
她低頭給林夏擦了擦眼淚。
“行了,回去上課。記住,以後再有人拿衣服和家境笑話你,把腰板挺直了。你不欠任何人的。”
林夏重重的點頭,轉身跑出辦公室。
陳安站在門邊。
當林夏從他身邊跑過時,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學霸男孩,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塞進了林夏的手裡。
“你哥是個真漢子。你也不差。”陳安看著林夏,淡淡的說了一句,隨後轉身走回教室。
林夏捏著口袋裡的奶糖,破涕為笑。
她的步伐變的輕快無比。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她洗的發白的藍布褂子上。
那兩個整齊的補丁,此刻就像一種榮耀的象徵。
她很驕傲,她的哥哥是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