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颳過街道,捲起一陣陣楊樹毛子。
首鋼廠區外兩公里的紅星公社第三供銷社,人聲鼎沸。
社員們捏著糧本和副食本排起長龍。
六十年代的年景,各種物資卡得極其嚴格。
買二兩豆油得憑油票,買一尺布得用布票。
不排隊連個棒子麵都買不到。
何嘉石穿著一身洗脫色的藍灰工裝,袖口打著齊整的補丁。
他雙手揣在褲兜裡,靠著供銷社大門外側的紅磚牆。
牆上刷著“備戰備荒為人民”的白底紅字大標語。
他今天特意請了假,表面上是來買兩條肥皂,手裡還捏著兩張工業券。
他的目光沒有四處亂瞟,餘光死死鎖住了櫃檯前排隊的一個乾瘦男人。
男人叫孫連鬥。表面身份是附近機修廠的過磅員,檔案上清清楚楚寫著三代貧農成分,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是個老實巴交的本分人。
但何嘉石不看檔案,只看證據。
保衛處前天截獲的那段八秒鐘短波加密訊號,最終的無線電測向定位點,就在孫連鬥住的那個地方。
供銷社裡氣味混雜。
劣質肥皂味、旱菸味和陳年老醋的酸味直衝鼻子。
孫連鬥跟著隊伍往前挪,終於站到了糧油櫃檯前。
“同志,打半斤油,再稱三斤高粱面。”孫連鬥掏出磨破邊的糧本,翻開,上面夾著五斤全國通用糧票和三寸布票。
售貨員是個大臉盤子的中年婦女。
她看了一眼糧票,拿起鐵提子轉身去油桶裡舀油。
就在售貨員轉身的這兩秒鐘空隙。
孫連斗的手指在櫃檯面上極快地扒拉了一下。
糧本底下的那張糧票翻了個面,露出一截剪裁得極小的捲菸紙塊。
櫃檯旁邊專門賣針頭線腦和火柴的老頭湊了過來,手裡拿著兩盒大前門香菸盒。
“孫大爺,您要的縫衣針。”老頭把一個紙包遞過去。
兩人的手在櫃檯上錯開。
孫連鬥拿走了紙包,老頭手心裡的捲菸紙塊消失不見。情報完成了交接。
何嘉石站在牆根,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此時,丁文心挎著個破竹籃走進供銷社。
她今天穿著碎花對襟褂子,頭髮梳得溜光,完全就是一個操持家務的普通公社媳婦。
她走到火柴櫃檯前,剛好擋住了老頭往外看的視線。
丁文心挑了兩把頂針,跟老頭討價還價。
老頭不疑有他。
孫連鬥買完糧食,拎著布袋子走出大門。
何嘉石沒有跟上去。
他左手從褲兜裡拿出來,在頭頂撓了一下頭髮。
供銷社對面修腳踏車的便衣同志立刻推著二八大槓跟上了孫連鬥。
賣冰棒的推車小販丟下推車,堵住了供銷社後門。
丁文心在裡面盯死了接頭老頭。
一張大網已經悄無聲息地撒開。
何嘉石轉身,大步走向廠區方向。
敵特冒著極大的風險傳遞情報,一定是衝著那臺剛下線的兩棲坦克來的。
水冷柴油機今天下午就要入場,噴水推進器組裝完畢。
這個時候發報,是要搞破壞。
深夜十一點。
東郊一處偏僻的大雜院。
社員們早早就睡了。
夜裡沒娛樂活動,捨不得點煤油燈。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幾聲狗叫。
孫連鬥住在這院子最裡面的一間土坯房。
屋內沒有點燈。
孫連鬥蹲在床底的泥土地上,掀開了一塊青磚。
青磚下面埋著一個鐵皮餅乾盒。
他開啟盒子。裡面沒有糧票,也沒有布票。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兩塊黃色的TNT炸藥,外加一枚老式機械定時引信。旁邊還躺著一部體積小巧的手搖式美製短波發報機。
白天傳出去的情報,是首鋼車間的換班時間和電網的防守盲區。
東交民巷的上線已經批覆了行動計劃。
今晚發報確認後,明晚炸燬轉爐車間和那臺剛下線的坦克原型車。
一旦得手,龍國的坦克研發進度至少倒退三年。
孫連鬥從床頭摸出一根鉛筆,在密碼本上快速記錄下最後一段報文。
他戴上耳機,手指出在電鍵上。
就在他準備按下第一個長音的瞬間。
“砰!”
一聲巨響。
土坯房那扇單薄的木門連著門框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飛。
木刺炸裂開來,飛進屋裡。
何嘉石的身影出現在門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孫連斗的反應極快。
他畢竟受過專業訓練,第一反應不是護住發報機,而是猛地伸手去抓枕頭底下的勃朗寧手槍。
何嘉石根本沒有拔槍。在狹窄的室內,開槍容易走火誤傷證據,也容易引起附近社員的恐慌。
他腳下發力,身體前衝,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孫連斗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冰冷的槍柄。何嘉石已經衝到了床前。
何嘉石左手成爪,精準無比地死死扣住了孫連鬥握槍的右手腕。
他手指猛然收緊,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孫連鬥吃痛,手掌一鬆,手槍掉在褥子上。
他眼神發狠,左腿膝蓋狠狠頂向何嘉石的小腹。
何嘉石不閃不避,右腿抬起,以極其剛猛的姿態硬碰硬地撞在孫連斗的膝蓋上。
“咔嚓”一聲悶響。孫連斗的左腿膝蓋骨當場碎裂。
孫連鬥慘叫出聲,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倒向地面。他眼底閃過一絲絕望,牙齒就要用力往下咬。他的後槽牙裡藏著氰化鉀毒藥。
何嘉石的動作比他更快。右手化拳為掌,刀劈斧砍般切在孫連斗的下頜骨關節處。
嘎巴!
孫連斗的下巴瞬間脫臼,整張嘴大張著,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毒牙無論如何也咬不下去了。
整個交手過程不到三秒鐘。乾脆,狠辣,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院外等候的幾名警衛連戰士迅速衝進屋,將癱在地上的孫連鬥反剪雙臂,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報告!搜出美製發報機一部,密碼本一冊,TNT炸藥兩塊!”戰士打著手電筒,把鐵皮盒子端出來。
何嘉石藉著手電光,看了一眼那臺發報機和炸藥。
孫連鬥被拽了起來,下巴脫臼讓他說不出話,但他眼神裡滿是不甘。他嘴裡發出模糊的“嗚嗚”聲。
“想拿貧農成分當擋箭牌?想說我們隨便抓階級兄弟?”何嘉石走到他面前,聲音冷硬,“你白天在供銷社遞出去的紙條,那上頭畫的廠區電網圖,我們已經拿到了。跟你接頭的老傢伙,半小時前已經在被窩裡被我們按住了。”
孫連鬥聽到這話,雙腿徹底軟了,眼裡的光完全熄滅。如果不是戰士架著他,他連站都站不住。
“押回去。連夜突審。”何嘉石揮了下手,“封鎖現場。通知街道辦和公社幹部來認人。”
同一時間。
東交民巷的一處獨門小院。
丁文心帶隊破門而入。
兩名潛伏在京城的敵特頭目還在核對微縮膠捲,就被槍口頂住了後腦勺。
床底的暗格被撬開,搜出大量金條、偽造的全國糧票、各種蓋章的空白介紹信,以及一份完整的潛伏名單。
清晨五點。天空泛起魚肚白。
749院第一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盧子真坐在主位,看著桌面上擺著的那臺美製短波發報機和密碼本。
王政副部長和趙參謀長也都在座。
三人的臉色都很嚴肅,但眼神裡透著痛快。
何嘉石身姿筆挺地站在桌前,做最後的彙報。
“潛伏在廠區周邊的敵特網路已經全部肅清。一共抓獲六人,繳獲炸藥五公斤。供銷社的眼線和東交民巷的上線全部落網。沒有發生交火,沒有人員傷亡,也沒有驚動太多群眾。”
“幹得好!”盧子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哐當響。“這幫老鼠,聞著鋼水的味就湊上來了!多虧你們保衛處動作快。要是那臺兩棲坦克出了問題,我盧子真拿命賠都賠不起!”
王政把手裡抽了一半的大前門按進菸灰缸裡。
“拔了這顆釘子,我們接下來的測試就能安生了。”
趙參謀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的下襬。
他看著何嘉石。
“何同志,你們保衛人員是無名英雄。林振在前臺衝鋒陷陣搞技術,你們在背後擋刀子。國家記著你們的功勞。”
何嘉石立正,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保證首長和科研人員的安全,是我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