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參謀長的反應尤為強烈。
他一把抓住王政的胳膊,兩隻粗糙的大手箍住王政的肩膀,力氣非常大,讓王政的身體跟著劇烈晃動。
“老王!你聽到了沒有!萬分之六的碳含量!比鷹醬的軍標碳含量還低一半!”
王政被他搖的腦袋來回晃。
“碳含量低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韌性高!韌性高意味著裝甲板不怕穿甲彈!”
趙參謀長鬆開王政,在原地跺了兩腳。
“林振給我畫的那個雙軸穩定系統,那個複合懸掛!我一直頭疼拿甚麼材料來造!現在有了!這種鋼出來了!核心材料有了!”
趙參謀長越說越激動,兩隻手在空氣裡不停比劃。
“用這種鋼造出來的新型坦克底盤,扭杆不會斷,負重輪軸不會磨損,懸掛能扛住一百二十噸的峰值載荷!”
他猛的轉頭看向安老。
“安老!全國的鋼廠都得改!都得上轉爐!有多少平爐就拆多少平爐!”
安老沒理趙參謀長的瘋話,平爐不能一下子全拆,得逐步替換。
但他心裡也翻了天了。
他當了十多年冶金部的頭兒。
他當了十多年冶金部的頭兒。
龍國的鋼鐵工業是他看著從廢墟上爬起來的,一步一個腳印,每一噸鋼都是工人拿命換的。
今天這座轉爐,用三十六分鐘幹了平爐十二個小時的活。
出來的鋼還比平爐鋼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安老走到林振面前。
老人家身高不到一米七,比林振矮了大半個頭,得仰著臉看他。
“小同志。”安老的聲音有些顫抖,“毛熊專家說咱們龍國搞轉爐得二十年。你用了多長時間?”
“五個月。”
安老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
“好!”
他轉身面對王政和趙參謀長,兩隻大手背在身後。
“火種計劃大獲全勝!”
安老一字一頓的說完這句話,胸膛起伏了好幾下。
“從今天起,全國鋼廠的技術改造,列入第一優先順序!首鋼作為示範基地,即刻開始擴建第二座還有第三座氧氣頂吹轉爐!”
他又轉向林振。
“小同志,你寫的那份工藝說明,冶金部會組織人全文抄送到全國每一個省級鋼廠。鞍鋼、包鋼、武鋼、攀鋼……都得學!都得改!”
車間裡又爆發出一陣歡呼。
葉沛站在控制檯上,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弟兄們!咱們成了!”
底下幾百號工人齊聲應和,聲音在車間裡劇烈迴盪。
魏雲夢站在記錄桌前,手裡的鉛筆擱在紙上。
她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林振身上。
林振的石棉服烤焦了幾個洞,臉上滿是煤灰,幾天沒刮的胡茬亂糟糟的長著。
他身形穩健的佇立在原地。
魏雲夢收回視線,低頭在資料表的最後一行寫下了出鋼時間和總吹煉時長。
三十六分鐘。
她在這個數字底下劃了一道橫線。
三月的京城,冰化了。
衚衕外面的護城河邊,柳樹抽了新芽。
風還涼,但跟深冬那種嚴寒不一樣了。
是帶著潮氣的涼,是能聞到泥土和青草味的涼。
林振拒絕了慶功宴。
準確的說,他直接跑了。
安老安排的規格很高,定在京城飯店,請了好幾位部級領導。
但林振從首鋼出來之後,直接讓何嘉石把車開回了南池子大街。
王政給他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裡連連數落了他兩分鐘:“林振,你這事辦得可不地道啊。這慶功宴可是專門為你和魏雲夢準備的,安老還有那麼多部委的領導都在那兒等著給你們兩口子敬杯酒,結果你們倆倒好,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溜了。你們這兩個大功臣不在場,你讓安老這慶功宴怎麼往下辦,讓大家夥兒的臉往哪兒擱?”
林振在電話這頭輕輕嘆了口氣,平靜地說了一句:“王部長,我跟雲夢已經整整五個月沒回家看過孩子了。”
王政沉默了三秒鐘,掛了電話。
後續的技術對接交給了葉沛,推廣工作則由耿欣榮負責。
葉沛現在對林振服氣得不行,接活兒的時候拍著胸脯說:“林總工放心走,後面的事我兜著。”
耿欣榮更乾脆:“林哥你快走吧,再不走孩子該不認識你了。”
吉普車在南池子大街的衚衕口停下來。
林振和魏雲夢下了車。
何嘉石在後面跟著。
衚衕很窄,兩邊是灰磚的院牆。
院牆頂上伸出幾根樹枝,枝條上鼓著嫩綠色的芽苞。
遠處有人家在炒菜,油煙味從院牆裡飄出來,混在三月的微風中。
甲三號院。
青磚院門上貼著兩副過年時的對聯,紅紙已經褪了色,但字跡還看得清。
林振和魏雲夢推門進去。
陽光正好灑滿了院子。
院子裡的棗樹光禿了一冬天,這會兒枝丫頂端也冒出了幾個鼓脹的小芽。
周玉芬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
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頭髮梳的整整齊齊,別了一根髮卡。
因為長期喝強身健體湯,周玉芬的老毛病已經好了大半,所以臉上的皺紋雖然比五個月前深了些,但現在的氣色很好。
她膝蓋上擱著一塊淺藍色的棉布,手裡拿著剪刀,旁邊放著軟尺,正在量尺寸。
嬰兒推車停在她旁邊。
推車裡,兩個孩子已經一歲了。
林晨穿著一身小藍布衣裳,正抓著推車的扶手,兩條小短腿撐著身體,搖搖晃晃的站著。
他的力氣比五個月前大了很多,兩隻胖手死死抓著扶手,嘴巴使勁抿著,一副要翻出推車的架勢。
林曦坐在推車的另一頭,手裡還是那隻微型軸承撥浪鼓。她搖得更老練了,節奏感很好,咚——咚咚——咚——咚咚。
趙丹秋在一旁看著。
林振和魏雲夢走進院子的腳步聲驚動了周玉芬。
老人抬起頭。
剪刀和軟尺同時掉在了地上。
“振兒!”
“雲夢!”
周玉芬站起來,邁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上下打量著兒子。
兒子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
軍大衣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
臉上的胡茬倒是颳了,但颳得不乾淨,下巴上還有一小截沒刮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