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很迅速。
準備試爐的報告從首鋼遞到749院,轉交冶金部後送進了中樞。
三天之後,一輛輛吉普車駛入首鋼大門。
冶金部的安老早早就到了,吉普車還沒停穩,他就從副駕駛上跳下來,連車門都顧不上關就直奔車間。
總裝部的王政隨後趕來,他下車時手裡攥著半截沒點著的煙,表情十分嚴肅。
裝甲兵的趙參謀長雖然稍晚一步,卻是一路小跑衝到了車間門口。
警衛在車間外圍拉了三層警戒線。
何嘉石站在林振身後兩米的位置。
車間裡的非必要人員已經全部撤出。
留下的都是操作崗上的骨幹。
葉沛負責總控臺,周志帶三個人守在爐前觀察口,李文盯著空分塔的高壓管路,孫蘭守在液壓傾動機構旁邊。
魏雲夢站在控制檯側面的記錄桌前,面前擺著一沓空白表格和三支削好的鉛筆。
她的任務是實時記錄吹煉過程中的溫度變化以及壓力和時間資料。
林振站在控制檯的頂端。
控制檯是臨時搭建的鋼架平臺,離地面四米,正對著轉爐的爐口。
從這個位置,他能俯瞰車間的整體情況。
鐵水包已經就位。
三十噸沸騰的鐵水在鋼包裡翻滾著,表面浮著一層橘紅色的熔渣,溫度一千三百度以上。
鐵水的光芒映在車間天花板上,把整個空間染成了暗紅色。
空分塔的高壓泵發出嘶嘶的聲響,氧氣管道里的壓力錶指標穩定在十二個大氣壓。
水冷氧槍懸掛在爐口上方兩米處,冷卻水已經開始迴圈,紫銅管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指令。
安老站在控制檯下面,仰頭看著林振。
他的兩隻手背在身後,指頭在相互搓著。
趙參謀長兩隻腳死死的踩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珠子瞪得滾圓。
王政站在後面,雙臂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那座梨形轉爐上。
這座爐子有多重要?
如果它成功了,龍國的粗鋼年產量可以在五年內翻三倍。
困擾全國工業體系的鋼鐵荒將徹底成為歷史。
林振設計的新型坦克懸掛需要配合雙軸穩定系統,連同精密軸承在內,全都需要海量的優質特種鋼來支撐。
沒有這座爐子,那些圖紙就永遠只能是圖紙。
如果它失敗了,沒人敢想這種失敗的後果。
“報告各崗位狀態。”林振的聲音透過擴音喇叭傳遍了車間。
“空分塔裝置無異常,氧壓保持在12.1個大氣壓,純度達到99.6%!”車間東側傳來李文的呼喊。
孫蘭清脆的嗓音隨後響起:“液壓系統運轉良好,油溫42度,蓄能器滿壓!”
“爐前觀察口情況穩定,鐵水溫度已有1310度!”周志大嗓門吼著。
緊接著是魏雲夢輕柔卻清晰的話語:“資料記錄工作已經準備就緒。”
林振掃了一眼控制檯上的儀表盤。
所有指標都在綠區。
他深吸了一口氣。
“兌鐵水。”
底下的起重機操作手拉動操縱桿。
三十噸鐵水包被吊臂緩緩抬起,熾熱的鐵水順著傾斜的角度湧進了轉爐的爐口。
鐵水入爐的那一刻,轉爐內部發出沉悶的轟響。
橘紅色的光從爐口噴湧而出,照亮了半個車間。
溫度驟升。
控制檯上的溫度計指標猛的往右竄。
“鐵水兌完,爐內溫度1340度!”葉沛讀數。
林振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魏雲夢。
魏雲夢低頭記完了兌鐵水的資料,抬起頭,跟他的視線碰上。
她對他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小,但意思很明確,讓他放心。
林振轉回頭,抓起控制檯上的送話器。
“下氧槍。”
林振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到了車間的每一個角落。
龍門架上的捲揚電機啟動,鋼絲繩繃緊。
水冷氧槍緩緩下降,從爐口插入轉爐內部。
紫銅內管的三孔拉瓦爾噴嘴對準了沸騰的鐵水錶面。
冷卻水在銅管壁內高速迴圈,管壁表面的水珠被蒸發殆盡。
“槍位到達,距鐵水面1.2米!”操作手報告。
“開閥。”
林振的右手按下了控制檯上的紅色閥門開關。
十二個大氣壓的高純度氧氣,透過管道衝入氧槍,經過拉瓦爾噴嘴加速。
氧氣的流速在出口處突破了音速。
三道超音速氧氣射流,同時刺入鐵水。
一聲巨響。
比爆炸更震撼。
那是純氧撕裂鐵水錶面的聲音,鐵水裡的碳元素髮生劇烈氧化反應,矽元素與錳元素也隨之被消耗。
千萬個微小的化學反應同時發生,釋放出巨大的熱量。
鐵水開始自己沸騰。
轉爐口噴射出十幾米高的橘紅色火焰。
火焰直衝廠房屋頂,首鋼的舊廠房層高十二米,火焰的頂端幾乎舔到了房樑上的鐵皮。
車間內的光線瞬間變了。
從暗紅色變成刺眼的橘白色,所有人的臉上都被鍍上了一層金光。
熱浪撲面而來。
隔著幾十米的安全距離,安老的老花眼鏡片上都蒙了一層熱氣。
他伸手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死死盯著爐口的火焰。
趙參謀長的軍帽被熱浪吹歪了,他一把扶住帽子,兩條腿死死的踩在地上。
“溫度呢?溫度多少了?”趙參謀長扯著嗓子喊。
“1520……1580……1640!溫度還在升!”葉沛的聲音從控制檯上傳下來,嗓門已經劈叉了。
魏雲夢低頭記錄,鉛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
她的手很穩,一個數字都沒寫歪。
但她能感覺到熱浪烘在臉上,面板髮緊發燙。
“林組長,溫度1680!”葉沛又喊了一聲。
“穩住氧壓。”林振盯著壓力錶,右手始終搭在閥門調節旋鈕上。
1700。
溫度計指標終於停在了這個數字上。
1700度。
鐵水裡的碳在超音速純氧的催化下瘋狂燃燒,一氧化碳氣泡成千上萬的從鐵水內部湧出,推動鐵水劇烈翻滾。
轉爐裡的聲音變了。
原本沉悶的轟響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呼嘯。